馬車外碧空如洗，萬裏無雲。正是一年當中最炎熱的時候，遠山層疊的青翠綠色，帶來陣陣涼風。官道的兩旁，樹葉堆滿了一地，蟬鳴聲入耳有些嘈雜。從落葉底下鉆出來的荒草，眼下已是將地面鋪滿，如毯子般，蔓延到遠處。

皇後坐在馬車上，身側是端妃與辛如意。她略微地掀開了珠簾，定定地望著外頭，背影竟是透著一股子落寞。端妃眉眼低垂，雙手交疊放在了腿上。辛如意則是靠在她的肩膀上，困倦地打著盹兒。

“那時候總覺得，阿爹能允了本宮去桃花嶺，便再是好不過的事兒了。”皇後情不自禁想起年少的歲月來。

那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年歲，如她的酈光一般大的年紀，什麽卻都是不懂的，只想著能與心上人相見，在落英繽紛的桃花樹下說上一會兒話，便已是一整個春日裏，最叫人覺得開懷的事兒了。那時亦是藍天白雲，花香蝴蝶，珠釵美人，想起來，總叫人覺得，回憶都是帶著甜味的。

端妃側頭看著她，笑道：“是啊！那時候臣妾還是公主呢，通日裏卻只知曉該如何出宮去玩耍。今日是尚書姑娘家的小宴，明日便要到獵場去狩獵，分明是小娘子，卻也鬧騰得叫父皇頭疼，直說竟養了一只猴兒。”

可那時小娘子們便便是無憂無慮，不想著如何去玩耍，去搶風頭，卻又能做些什麽？

端妃唇邊的笑意收了幾分，淡得叫人看不出來了。她仍是看著皇後的背影，眼中卻沒了往日的恭敬溫順，只餘下滿眼的冰冷。她的聲音仍是溫柔的，“若非是娘娘提起，臣妾卻也不想再是到這兒來了。最後一回與七皇兄出來游玩，便是在這桃花嶺之中了。當時如何能想到，那竟是臣妾與七皇兄兄妹二人最後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她哽咽了一聲，背對著她的皇後，卻是緊了緊雙手，死死地盯著窗外的一草一木。

到底是多了十幾年，似乎變了的不單是人，許多地方長了新樹，便是官道的路，竟都與從前不一樣了。她又是如何會以為，人總不會變的呢？

二人俱是沈默了下來，直至馬車緩緩停下，辛如意揉著眼睛，低聲問了一句，“可是到了？”

車夫揚聲喊道：“二位娘娘，已是到桃花嶺中了。”

皇後似是猛地回過神來，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緩步走了出去。踩著馬凳，繡鞋落在軟軟的地面上，腳下的青草青翠如珠，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清甜的空氣驅散心中的猶豫與遲疑。她往前走了兩步，而今是七月，桃花落盡，便是桃子竟都被采光了。不過樹葉蔥郁，正是將炎熱的陽光給遮擋住。

辛如意扶著端妃下來，面上有幾分不喜，上回她便是在這桃花嶺中，被瑤光被落了面子。但她亦是變聰明了不少，知曉不能在皇後跟前露出半分不悅來，連忙又將面上的神色收起，覆而笑道：“竟是來對了，這時候卻是沒人，也不必擔憂被別的吵到。”

這卻也是實話了。

皇後點點頭，等著端妃與她一同並肩走著，端妃看著四周的桃樹，目中懷念，“時間過得卻是真的快，當時臣妾與娘娘都是孩子，而今如意都長大了。再過不久，便是要成親嫁人，也該有小如意了。”

“母妃！”辛如意紅了臉，“這等事情日後再說，兒臣如今只願母妃與母後皆是好好兒的。”

她素來都貼心，皇後卻只抿了抿嘴唇，沒再說旁的。

鮮少有人知曉，越過了桃花嶺的泉眼兒，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有一個小斜坡，斜坡旁有一塊草地，最是個踏青游玩的好去處。

皇後與端妃對此地皆很是熟悉，不必誰先開口，二人竟都朝著那斜坡而去。倒是辛如意不知曉有這般一個地方，待見著前方高大樹木遮掩下的綠地，她卻吃了一驚，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她不自覺松開了雙手，朝著那塊草地跑了過去，眉眼皆是舒展開來了，“母後，怎會有這般一個地方？兒臣竟不知曉呢！”

皇後嘴角微微上揚，轉過頭去問端妃，“可還是記得？”

端妃點點頭，“自然記得的。”

這地方知曉的人甚少，偏她年幼時總愛爭強，偏不願與旁人一同在同一個地方賞花兒。因如此，她便是一直往深處走，便發現了這塊草地。那卻也是她真真同皇後熟悉起來的地方，二人皆不願與旁人分享，因著這一塊風水寶地，竟還險些吵了起來。

最後還是七皇兄說，既是遇見，便是緣分了，不若便一同賞花。她素來聽七皇兄的話，聞言倒是看了對面的小娘子一眼，不甘不願地應了下來。

後來知曉那是蘇青菱，七皇兄又似乎很喜歡蘇青菱，二人漸漸往來甚密，最終竟有些形影不離的意思了。

“臣妾還記得，那日娘娘亦是穿著桃紅色長裙，站在桃花樹下，便如同桃花仙子似的。臣妾自詡美貌，如何能忍，當即便是沖過來同娘娘吵了起來。也虧得如此，才不打不相識了。”端妃似乎很高興。

皇後卻是盯著她的雙眸問道：“晚雲妹妹，本宮一直有一句話很是想問，當時你是公主，而今本宮是皇後，你可是後悔過？”

後悔什麽？

後悔沒早些殺了她與辛玨麽？

端妃仍笑著，便是眼神竟都是光明磊落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臣妾沒什麽後不後悔的，只覺得能再遇上娘娘，已是臣妾的福分了。若不是有娘娘庇護，臣妾只怕早該餓死街頭了。”

“是嗎？”皇後低聲喃喃，聲音很輕，“本宮還以為，在晚雲妹妹心中，早該是後悔了的。許多事情皆會變，大抵本宮瞎了眼，才會覺得，你我仍是當年天真無邪的小娘子。本宮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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