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意冷笑了一聲，方才她站著的地方並非是荒草之中，而是這廂房的窗外。端妃與齊神醫並未將窗戶給關嚴實了，她從縫隙中，正是能見著裏頭二人的一舉一動，聽到他們的一言一詞。

這世上，如何還會有比這更叫人心碎的事兒？她的心上人，竟是同她的母親摟摟抱抱，說著些膩人的情話兒。她聽著他說，他不該是將她給帶離了靜安寺，神色真誠，似乎是當真後悔極了。

但那時彼此之間情意綿綿，卻無人說過日後翻臉了，竟會叫人如此難堪。

以往聽蓮絮說得再多，卻終究不若自己親眼所見。正因著她悲傷難耐，方是一個失控，朝著荒草中躲去，意圖將這一切皆是給忘掉。偏此時，卻又聽到端妃那一番推脫之詞。

母妃，母妃搶走了齊叔叔卻也就罷了，而今竟是要將這一切罪過，皆是給推到齊叔叔的頭上去？

這如何可以？

齊叔叔再是個正直不過的人，又怎會以她相要挾，執意要見母妃？這二人分明早便已是有了茍且，母妃自私自利，為了保全自己，竟叫齊叔叔獨自承擔一切？

“你當真是惡心透了！”辛如意攥緊雙拳，心頭卻一片冰冷。她瞪著雙眸，死死地盯著端妃那張素日裏總帶著和煦淡笑的臉，竟覺得自己眼前愈發模糊。她似乎是瞧不清一切的世事，所有的認知皆是被推翻，她無法再去信任任何一個人。也不知曉是何時開始落淚，她伸手擦了許多回，卻總也擦不完，反倒叫自己面上變得冰涼一片。

夏日該是炎熱的，她周身都發著冷，那股冷意從她的心頭沖出來，沸騰叫囂著，湧向了她身子的每一處。

蘇統領與慕九卿此時皆沒有再開口說話。辛如意如同受傷的小獸般低聲嗚咽，端妃想要上前來，卻又不敢。齊神醫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竟都是要被辛如意給哭碎了一般。小娘子悶聲不語地流淚，雙目中對他的信任，卻在漸漸崩塌。

他也不知曉自己是如何想的，開口便是想要解釋清楚，“殿下，不是你瞧見的那樣，我與端妃娘娘，還有她肚……唔！”

不知曉從何而來的羽箭，輕易穿透了齊神醫的胸膛。他一怔，忍不住想要擡手去捂住胸口噴湧而出的鮮血，奈何他卻沒有了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瞧著眼前的一切，似乎顛倒了過來。

烈日如火，灼在皮膚上生疼，卻也不及胸口的劇痛。他無聲地笑了笑，眼前那張帶著淚花的小臉蛋兒，卻是漸漸地變成了黑白一片。

真可惜啊，原來，這便是死亡……

還未向殿下說清一切呢，他早該是從那深淵中抽身而出了。只初時迷戀權勢，而後同端妃茍且，皇帝的女人睡在身側，他的內心漸漸是生出了隱秘的痛快來。他一面兒同端妃私好，一面兒幫助端妃暗中與外頭的人聯絡，時日長了，便是生出了些許厭煩來。

那小娘子天真浪漫，全然將他當作救贖。他在她清澈的目光中，總能瞧見不一樣的世界。多彩的、灰暗的、生動的、死寂的……世間萬物，他留戀過權勢，留戀過美人，而今他卻無法去留戀，她再是天真不過的笑顏。

“齊叔叔！”辛如意聲音淒厲。她叫了一聲，便是撲了過去，顫抖地伸出雙手，想要堵住齊神醫流血的胸口。她低聲嗚咽，雙手沾滿了鮮血，她往日膽小，如今卻不怕，“你醒醒啊齊叔叔，是本宮錯了，本宮不該來的，本宮不該來的……嗚嗚嗚，你說得對，你不該將本宮給帶出來，你不該來見本宮……都是本宮害了你，都是本宮……”

她的哭聲中透著絕望，端妃聽在耳中，雙手握緊，面上卻滿是痛快。她朝著蘇統領笑了笑，圓臉依舊和氣如初，隱約還帶著一抹大仇得報的快意，“當真是痛快極了！蘇統領，本宮可以走了罷？”

齊神醫死了，沒有證據直接證明端妃與齊神醫之間有私情。縱然蘇統領與慕九卿親眼所見，奈何當時端妃與齊神醫的相擁不過一瞬，二人很快便是分開。便是拿此質問，端妃亦定是能尋出證據來。

慕九卿面無表情，“自然，娘娘可以走了。”他讓開一步，身後的官兵們，亦是讓出一條道兒來。

端妃神色自然，她低頭一笑，從從容容地從眾人中間穿過，仿佛齊神醫的死，在她的心中激不起任何的波瀾一般。

“你站住！”辛如意抱著齊神醫，滿臉血淚，“你這個殺人兇手，是你殺了齊叔叔，是你！”

端妃腳步一頓，卻是沒有回頭。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只道了一句，“隨你如何想。”人便是匆匆地往外頭走去。

四周荒草蔽日，端妃華裙秀目，卻始終不見有任何悲傷之意。她走得飛快，直直的出了國安寺的大門，方是腳下一個踉蹌，幸而羅嬤嬤眼尖，將她給扶住了。她爬上了馬車，人還未坐下，眼淚卻是落了下來。

她面上的悲傷，並不比辛如意少。

“娘娘……”羅嬤嬤擔憂不已。

端妃沒有擡頭，約莫一刻鐘後，她方是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除去眼眶微紅外，竟瞧不出哭過的痕跡來，“回宮。”聲音依舊平穩得叫人心安。

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車內安靜得可怕，羅嬤嬤不敢開口說話，端妃卻是冷冷一笑，面上滿是堅決，“今日大仇，來日必報！大昭，大昭！”

該死的大昭！

端妃走後，蘇統領亦並未久留。慕九卿瞧了仍哭個不停的辛如意一眼，亦懶得去搭理她，只轉身便往外頭走。

他走出荒草後院，又是在國安寺中轉了幾圈，方見著一個小娘子，正坐在窗臺上，晃悠著雙腿兒，手中拿了一串冰糖葫蘆舔著。她穿團錦琢花衣衫，五色錦盤金彩繡綾裙下一雙墜了東珠的繡鞋精致無雙。見著慕九卿走來，她的丹鳳眼一彎，隨即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蘆，揚聲叫道：“慕九哥哥！”

聲音雀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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