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難得出現平靜的時候，酈光正嫌有些悶的時候，祁無衣倒是入宮來了。酈光恍惚想起，上回她們在茶樓一別後，祁無衣似乎提到過她阿爹第二日便要給她請旨賜婚，現下也不知曉此事是不是成了。

祁無衣今日穿了織金飛鳥染花長裙，神采飛揚，從殿外走進來的步履輕盈。酈光與瑤光同坐在殿中，二人皆瞪圓雙眼，滿目揶揄地盯著祁無衣看。

“哎呀，見著二位殿下，我當真是太高興了！”祁無衣疾走兩步，倒是耐不住一溜煙兒地跑了進來。

酈棠宮中便沒有缺什麽東西的時候，眼下天氣愈發炎熱，便是酈光再是個畏寒的，卻也不免被這烈日給悶得出了一身的熱汗。因如此，如今酈棠宮中倒擺了好幾個冰盆，門窗大開，風一吹，整個正殿都是涼絲絲的。

她今日本不打算出門，因而穿著粉霞錦綬藕絲緞裙，衣裳上的粉霞明艷，愈發地襯得她那張瑩白如玉的小臉雪白粉嫩。旁邊的瑤光穿了繡淡紫色蝴蝶月牙色荷葉裙，端端正正地坐在鋪了涼席的榻上，跟前放了兩碗冰豆花兒。

“你有什麽好高興的？”酈光忍不住拿話去刺她，“你阿爹可是求得聖旨了？怎不見你那表哥？”

酈光對謝晚楓原便沒什麽好感，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既是心有所屬，早該是同家人說清楚了，也省得旁人總以為是祁無衣的毛病。那日瞧見謝晚楓在鬧市之中，將祁無衣丟下，更叫她對謝晚楓的“毫無好感”，變成了厭惡。

很顯然那日祁無衣身邊沒有帶一個下人，謝晚楓便這般走開，若祁無衣遇著什麽麻煩了，該如何是好？

提起謝晚楓來便生氣！

祁無衣面上笑意不在，反倒是氣惱地哼了一聲，不等酈光與瑤光問起，便是主動交代了這幾日發生的事兒：“那日我回去後，阿娘竟說謝晚楓先回來了，還給祁華裳帶了好些點心。阿娘問他，我為何不見了蹤影。他倒是好，說我在朱雀街上鬧別扭，他見勸不住，便是先行回來了。因著如此，我阿爹氣得狠，還當我丟臉丟到朱雀街去了。殿下，你說這都是些什麽樣的破事兒呀？”

她無辜極了。什麽是她“鬧別扭”，分明是她要同謝晚楓說清楚，謝晚楓卻總覺得她是個小人罷了。如此倒好，這般一解釋，原本阿爹便覺得她是個難教的，眼下更是恨不得將她給打包打包，丟到謝家去了。

但謝晚楓卻很是得了些好處，人人都誇他，說什麽細心體貼，出門亦不曾忘了給姐妹們帶好東西。

那哪兒是“姐妹”，人謝晚楓便只給祁華裳帶東西了，素衣可是什麽都沒有的。

“這人可真是惹人討厭！”瑤光皺了皺眉頭，想起上回謝晚楓與無衣一同掉進陷阱中，那謝晚楓卻比無衣更是嬌弱。也便好在，他在陷阱中時，還懂得照料小娘子了，如若不然，那真真是一無是處了。

祁無衣亦是苦著一張臉點點頭，只轉瞬後，她便是喜笑顏開了，“不過這倒是成了我的好事兒了。我回去後同阿爹解釋清楚了，後來也不知曉阿爹在何處遇見了慕九卿，慕九卿便將那日發生的事兒，一一同阿爹說了。”

誰不知曉啊，慕九卿的話，可比謝晚楓那什麽貨色要管用的。

慕九卿揭穿了謝晚楓的謊言，阿爹回去後，便是重新考慮了起來，尋思間便覺得謝晚楓這兩面三派的作風，著實配不得當祁家的姑爺。

祁無衣聲調微揚，顯然很是高興的，“哎呀，慕九卿先前還說了，要替我解決了我阿爹要去請旨賜婚一事，我原是沒當真，竟沒想到，他這樣厲害的！”

說話間，又忍不住拿餘光去瞥酈光，眼中盡是揶揄。

她也不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慕九卿那樣的人，嘴巴毒成那樣兒了，又怎會幫著她？若不是酈光，許是連她是何人，慕九卿都不知曉的。此番能叫阿爹改變了主意，還是拖了酈光的福了。

酈光只當不曾看到祁無衣的擠眉弄眼，轉過臉去，端起那碗冰豆花吃了一口。今晨剛做好的豆花，豆子是昨日泡的，天亮前禦膳房將豆子磨好，再是凝成豆花，再放到冰窖裏藏著，方才端過來時，便是冒著寒氣了。裏頭澆了她慣常喜愛的花蜜，豆花細嫩，花蜜香甜，倒是誘人得很。她方才覺得太冰，唯恐吃多了會頭疼，便與瑤光一同將豆花晾著，眼下口感真好，雖不是很冰，卻很解暑。

宮中出品，那可都是好東西來的。

祁無衣瞇眼一笑，嘴饞那碗豆花，毫無節操地推翻了先前自己的言論，“不過還是要多虧了殿下。要不是殿下將我給撿了回去，說不得我也要被拐子給帶走了。至於慕九卿……”她頓了頓，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著實是違心得厲害，“慕，慕九卿那算什麽呀，那是一丁點兒都比不得殿下的，對吧殿下？”

再是無人比她更快地翻臉了。

燕歸捧著一碗冰豆花進來，聽了這話，也不知曉是該笑，亦或是繼續端著一張臉。方才還未進門呢，便先是在外頭同她訴說了一番，直說慕大人是個可托付終身的人，殿下也是個好人，二人般配得厲害。她不過是離開了小會兒，便又是改口了。

酈光倒懶得同她在此事上再說什麽，祁無衣這張嘴，最是信不得的。她說道：“那你阿爹是不打算去請旨了？”

既然謝晚楓並非什麽良人，想來祁侯爺亦是不會再去白費心思了。

祁無衣捧著涼颼颼的冰碗，心滿意足得很。她聽了酈光的話，擡頭擰著眉心想了一會兒，“好像不是。”她努力地回想那日阿爹說過的話，好一會兒，才是繼續道：“阿爹說，旨意還是要的，只這人選還未定下罷了。先同皇上說說，日後有了人選，再下旨亦是不遲的。”

這倒也是了。

酈光頗為讚同地點點頭，雖說謝晚楓不中用了些，但聖旨卻是極有用的。趁著阿爹心情好的時候，趕緊將聖旨給定下了，君無戲言，日後無衣若是成親，亦算是個有恩寵的，尋常人家自不敢為難。

三個小娘子說完了最緊要的事，便坐到一處兒，安心地吃起豆花來。祁無衣素來貪嘴，又是個管不住自己的，見著冰碗見底，忍不住想要叫燕歸再取一碗過來。

在這等炎熱的時候，吃冰最是暢快了。可在家時她是不能吃冰碗的，阿娘說，小娘子吃太冷的東西，總沒什麽好處。

酈光顯然是與她阿娘站到一處兒的，一個眼神制止了燕歸，對著祁無衣道：“難不成你是進宮蹭冰來了？”

那自然不是的，這不是來謝恩來了？

祁無衣扭了扭身子，“你怎麽同我阿娘一樣啊……”

瑤光乖乖地將小碗放好，幫著酈光說話，“不能吃太多，夜裏會鬧肚子。長姐說每日一碗，若今日多吃了，明日便沒有了。”

為著明日也能吃到冰豆花，一切都是能忍的。

但祁無衣卻翻了個白眼兒，明日，明日她又不在宮中了，不若一次便將下回來之前每日該吃的，皆是給吃光了。

偏酈光是個很有些威嚴的人，祁無衣只能嘆了一口氣，垂著眉頭低聲道：“罷了罷了，我聽你們的便是了。”

她是個坐不住的，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又是說起旁的事情來了，“那頭的事兒，如何了？”

她的眼珠子直往如意宮的方向轉，酈光與瑤光很快便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酈光無奈，“還能如何，原該如何，眼下便還是如何。”

她還能如何，只要阿爹是站在端妃那頭的，她眼下便是想對端妃動手都難。

正要開口說幾句，倒是聽到外頭傳來了華公公的說話聲。鶯歌將人給帶了進來，華公公面上神色頗為覆雜，見了酈光，只行了禮，便道：“皇上請殿下過去。”

平白無故的，叫她過去作甚？

酈光倒是不曾忘了，先前她才是同阿爹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後，二人都懶得搭理對方呢！因著如此，這幾日她都沒去過禦書房，只每日都同瑤光在酈棠宮中呆著，倒也是清靜。

華公公也不肯說是因著何事找她過去，酈光只擰著眉頭，兀自惱了好一會兒，才是跟著華公公出了酈棠宮的大門。

“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兒罷？瞧著華公公的臉色不對。”祁無衣素來敏銳得厲害。她學著華公公，將臉拉下來，朝著瑤光悶悶道：“皇上找殿下過去。像這般，以往我阿爹要揍我的時候，下人們便這樣說話的。”

瑤光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的，尋思間，竟還覺得祁無衣的話，很是有幾分道理。她倒吸了一口氣，簡直不敢想象，若皇上當真是要揍長姐，那該如何是好？

“得，得去佛堂請太後娘娘了。”瑤光哆哆嗦嗦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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