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一面兒說著話，一面兒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的雙眸在月下顯得格外清明，嬌軟的身子，亦是忍不住往慕九卿的懷中靠去，“怎麽辦，陽哥兒長了天花，我該怎麽辦……”

她閉上眼，可總擋不住淚意洶湧，“是我，是我害了陽哥兒，若非我一再挑釁端妃，她便不會對陽哥兒下手了。是我的錯，都是我！我早該是知曉的，辛白州決計不可能再變好了，他心狠得厲害，是我抱著癡念，盼著他能回頭是岸。我早該殺了他，早該殺了他的……”

此時她心中的悔恨，怕也只有慕九卿會知曉了。分明都走過一遭了，可她竟總不長記性，端妃與辛白州那樣的人，又豈是能輕易放過的？她遲疑了，倒害得陽哥兒受罪。

原以為陽哥兒如今還年幼，端妃與辛白州大抵不會急著下手，可誰知曉，誰知曉他們的心，會這般狠毒！

慕九卿側了側臉，下顎卻抵在了酈光的頭頂上。他看著不遠處的角落中，有人影一閃而過，似是從未出現過一般。酈光的發頂柔軟，長發披肩的她更顯脆弱。他伸手撫了撫，“別怕，太子殿下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何況有我在，太子殿下便不會出事。”

酈光咬著下唇，竟也當真將慕九卿的話當真了，她問道：“陽哥兒當真會沒事？可，可那是天花啊！”

很少有人會活下來的。

陽哥兒運氣雖好，可她卻是個極背的，說不得她的壞運氣，會傳到了陽哥兒的身上去。

正是說著話，太醫便從東宮中出來了。酈光忙是跑了過去，不待她開口，太醫便搖了搖頭，“老臣無能。”

酈光腳下一軟，險些便是要站不住了。她厲聲道：“你給本宮閉嘴！陽哥兒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

那太醫見著她丟了魂兒一般的模樣兒，也只搖搖頭，嘆了一聲，側身走開了。

酈光雙手冰冷，只不斷地重覆著同一句話。慕九卿瞧著甚是心疼，也顧不得有多少人正看著，伸手便將人給拽來，又轉過身去，同華公公說：“殿下大抵是嚇壞了，我先將她帶回去。有勞華公公守著東宮了，待殿下冷靜下來，我必回來。”

眼下最為緊要的還是酈光了。華公公知曉慕九卿是有能耐的，只點點頭，“慕大人放心，有咱家在，自不會叫裏頭的人出來了。”

華公公辦事穩妥，很叫人放心的。慕九卿點點頭，挽著酈光的手，將人給抱上了馬車。馬蹄聲響起，馬車漸行漸遠，好一會兒不見蹤影後，方才那角落中，方是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少年，胡亂地披了件衣裳，此刻臉色蒼白。他低著頭，強忍淚意，心思卻一直都在酈光那句“我早該殺了他”的上頭。

世間萬事，果真都講究一個輪回報應的。他早該知曉，自己入了宮門，自此便該丟了良心，不必再是回頭。可為何在看到她的眼淚時，卻還是忍不住悔恨，忍不住想同慕九卿一般安慰她？

可她……不需要啊！

酈光上了馬車，仍是平靜不下來。她抽抽搭搭地望著慕九卿，眼底的不安灼得人心疼。

她很少會這樣的，往常她自信張揚，似乎對於所有的事兒，皆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兒。可今日卻不同，因事關陽哥兒，她丟了所有的堅強冷靜，倒愈發叫人心疼了。

大抵是因著同在馬車內的人是慕九卿，與她揣著同樣秘密的人，酈光眼眶泛酸，忍不住同他說起那些叫人痛得心肺都像是被掏空的往事來。

那還是陽哥兒及冠後了，她年歲已經很大了，可心有所屬，竟也不顧旁人的冷眼，一直呆在宮中不曾發嫁了。辛如意有樣學樣，皇後以她還未出閣為借口，便也將辛如意的婚事給壓下了。

那一日黃昏，殘陽似血，映得半個天空都是紅色的。她在東宮中，也不知曉是因著什麽事兒，又與陽哥兒吵了一架。可沒過一會兒便又是和好了，她脾性素來如此，自覺失禮，竟給陽哥兒端了一杯酒。

那杯酒原也是有來頭的，是辛白州準備的。她不知曉這裏頭是啐了毒的，眼見著陽哥兒將毒酒喝下，她卻還在說：“喝了這杯酒，你便不能怪本宮總與你吵架了，誰叫你得寵的……”

可她的話還未說完呢，陽哥兒手一抖，那白玉酒樽便是滑到了地上，“哢嚓”一聲，碎成了兩半。她嚇了一跳，擡頭看去，只見著陽哥兒在吐血，氣若游絲地叫了一聲“長姐”。

“他死了……”酈光抱著雙膝，忍不住拿手去按住胸口，卻還是堵得慌，“他死在我懷裏頭的，是我害死了他……我不知曉會這樣的，若我知曉，那杯毒酒，我定親自喝了。”

可說什麽都是遲了，她親手端來的毒酒，毒死了她唯一的弟弟。

慕九卿只能握著她的手，心中隱隱開始後悔了。他並不知曉她曾遭遇過多壞的事兒，陽哥兒被毒死的消息被安帝壓了下來，只說太子猝死。沒在陽哥兒的葬禮上見著酈光，他竟還怨怪她冷漠無情。

若那時他能有今日的通透，必也會同她說，“這不是你的錯，小雀兒。”他撫著她的頭頂，一下一下，溫柔得厲害，“你並不知曉那杯酒有毒，害死了太子殿下的人不是你，你只是被旁人給利用了。再者說，如今太子殿下仍好好的，你仍是一個好姐姐的。”

酈光心上總有很多道傷疤，慕九卿見過不少——譬如她的死，陽哥兒的死，瑤光的死……林林總總，幾乎是齊全了。她吃過的苦，明面兒上總看不出來，可內裏卻在漸漸吞噬她的靈魂，那些醜陋至極的傷疤，恨不得將她給拖到深淵中去。

可他知曉，縱然酈光再是不堪，他必也是會死死地抱著她，決計不能再叫她遭遇那些不幸的事兒了。

她合該是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合該是要幸福的！

酈光聽著他的話，一眨眼，眼淚“吧嗒”一聲，便落到他的手上去了。她又窘又氣，“你，你叫誰小雀兒，胡說八道啊你！”

可一想到陽哥兒，她又忍不住想哭。真真是丟臉至極！

已是躲開了眾人，慕九卿愈發沒了顧忌。他湊到她的耳邊去，輕聲說了幾句話，卻見著酈光的耳垂愈發通紅，最後連那張桃花似的小臉，也染上了暈紅。

她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是確定了慕九卿確實沒有對自己說謊的必要。可哭也哭過了，氣也氣過了，現下驟然得知這般一個消息，倒叫她覺得有些無地自容了。

“你，你竟然騙本宮！”她恨恨地擰了擰慕九卿腰間的肉，硬邦邦的，擰都擰不動。

可她知曉，慕九卿怕癢的。見那人含笑看著她，神色閑適，她心中的那團火便莫名其妙地燃了起來。

酈光撲過去，拿手去撓慕九卿的腰窩，慕九卿往後躲了躲，酈光便自個兒送入他懷中來了。她撲過去時未曾細想旁的，滿心都是要出出這口惡氣，可人到了慕九卿懷裏頭，她倒漸漸回過味兒來了。

男女之間，竟這般親密，倒是有些過頭了。何況早前她還一心想著擺脫慕九卿，兩不相欠的，可如今還真真是糾纏不清了。

但便是如此，她也不該不要臉地往人家懷裏撲的。

她紅著臉想起身，慕九卿卻往後一倒，帶著她一同躺在了軟乎乎的墊子上。他翻了個身，酈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慕九卿便從那個被她壓在下頭的人，變成了撐著胳膊，定定地盯著她看的人。

她不敢看慕九卿的雙眼，只含糊地推著，“本宮要回去，你，你走開些。男女授受不親，若被旁人見著了，豈，豈不是要笑話？”

“微臣不怕旁人笑話。”慕九卿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嘴唇看。她方才咬唇了，原本嬌嫩的櫻唇，被她一咬，倒有些紅腫了。可正是因著如此，他才覺得她的唇似乎更好吃了些，像是櫻桃做的奶凍，叫人忍不住想要低頭去啃咬。

酈光的雙手揪著自己的裙擺，耳邊傳來慕九卿穩健的心跳聲。也不知曉是怎麽了，她竟然覺得見鬼的安心，像是漂泊許久，總算是回家了的游子一般，沒由來地生出了許多感慨來。

可再多的想法，都不適合說出口來。她既決定了要同他劃清界限，便不能再放任自己這般不要臉地纏著人家。女追男隔層紗，她曾嘗試著去捅破那層紗，可沒料到那竟是帶著雷電的鐵紗網。

人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不敢再去奢望男歡女愛的美好了。

每每想到此處，滿心的思緒皆是被她給平覆了下來。她想明白了，便不怕與慕九卿對視了，“方才多謝慕大人了，本宮還有事，勞煩慕大人將本宮送回宮中去。”

這大半夜的，還能有什麽事兒？

慕九卿一眼便看出，酈光這是又打算繼續當她的縮頭烏龜了。他默了默，知曉此時自己最好是如了她的願，可見著那張再是平靜不過的臉，他又隱隱不甘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