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嬤嬤嘴裏不斷有鮮血冒出，她解脫一般，張開雙臂撲倒在地上。眼角的血淚愈濃，她心中卻悔恨非常。若一開始，沒有被端妃的花言巧語給說動了，如此便不會背叛了皇後，更不會落入慕九卿的手中——那如何還是人，那根本便是閻羅啊！

龔嬤嬤的眼珠子瞪了瞪，很快便是不動了。

辛如意被嚇得連聲尖叫，可皇後卻是木然地看著龔嬤嬤的屍體。

龔嬤嬤方才說，她殺不死酈光的？

皇後擡頭望去，果真見著酈光滿目冰冷。她什麽都聽到了，她知曉了自己曾經動過殺她的念頭的1

皇後心中又惶恐又無措，她亦不知曉自己這是如何了。

酈光便笑，眸中最後一絲溫度，飛快地散去。她站在了風中，發絲飄揚，一垂眸，便是落了淚，聲音輕輕地說：“原來……你曾經試過殺我……”

怨不得她做得多好，皇後卻總能挑出些錯處兒來。她以為是自己太過偏激，卻不想，不想真相竟殘忍得叫人心寒……

她們是親母女啊，怨不得阿爹要將她接到身邊親自教養，原竟是因著如此。她恨阿爹待她不真誠，總想著將她給教養歪了，可卻是從未想過，阿爹已是仁至義盡了吧？

畢竟她阿娘，試過殺她！

酈光覺得可笑極了，她那時候應當還是年幼的孩童吧？她犯了什麽錯，竟惹得皇後要殺她呢？

“不，本宮……”皇後張開嘴巴，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說她沒有？

不，她是真的，有試過要掐死酈光的。她下手了的，那時候酈光還在繈褓中，她的力氣很大，可酈光哭了，她便停手了。可夜裏酈光脖子上的掐痕，便是被人發現了，當夜酈光便被抱走了。

“可笑至極！”酈光抹了一把臉，神色重新歸於平靜。夠了，她已是受夠了，她不必再為著皇後的自私，再是叫自己難過了！

酈光轉身便走，皇後跟著她小跑了兩步，卻又飛快地停下了步子，也不知曉是想到了什麽。

“娘娘。”慕九卿的聲音亦是冷梆梆的，他看著皇後的目光中，再是沒有了先前的恭敬，反倒是帶著薄怒，“皇上有旨，意光公主便留在靜安寺中靜修，沒有皇上的聖旨，意光公主不得踏出靜安寺一步。”

話畢，他卻也不再看皇後一眼，轉身便追著酈光去了。

瑤光沒去，她知曉長姐心情不好，如今似乎只有慕九哥哥能叫長姐開懷了。她左右打量了一番，皇後正低頭不知曉在想些什麽，辛如意與蓮絮似是遭受了極大的打擊，二人竟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青魚早便不見了蹤影，鶯歌面上帶著黑色的碳灰痕跡，因著方才哭過一場，雙眸通紅，面上的碳灰給她的眼淚沖洗得愈發狼狽。

這個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原以為自己父母雙亡，便已是足夠可憐，可誰料到素來風光的長姐，內裏竟藏了這般多的心酸。皇後心心念念的人，是歹毒陰狠的辛如意，長姐什麽也沒有。

瑤光擡腳要往外頭，皇後卻忽然拽住了她的手。她回過頭來，滿目不解，“娘娘？”

“你去問問酈光，能不能……能不能讓蓮絮繼續跟著如意？她素來不會照顧自己，若身邊沒個伺候的人，本宮擔憂……”

瑤光性子軟和，這竟是人人都知曉的事兒了。她往日待宮人們，亦總是軟聲軟語，溫柔得不得了的。皇後雙目中滿是期盼，直勾勾地盯著瑤光那張布滿溫柔的小臉。

到了這時候，卻還是念著她的如意麽？

瑤光學不會旁人的尖酸刻薄，可內裏卻也不是個白蓮花似的人。她慢悠悠地將皇後的十指掰開，頭也未擡，聲音中透著幾分涼風般的寒意，“您真是說笑了，臣女沒這等本事呢！若你當真擔憂如意姐姐，何不親自去求了皇上？”

辛如意吃不了苦，長姐便能吃苦了？怨不得長姐總瞧不上此人，卻也是有道理的。

瑤光抿唇冷笑，餘光掃到皇後滿臉絕望，目光空洞猶如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發上的簪子，眼中的冷光一掃而過。

酈光連夜下山，四周皆是黑幽幽的，夜裏蟲鳴聲分外清晰，冷清清的月色照耀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方才院中起火時，她仍是沈睡。因著覺淺，外頭一有動靜，她便是醒了過來。梧桐樹下的枯枝落葉被點了火，星星的火光旁，靜心手腳僵硬地站著，不安地四下打量，唯恐被旁人發覺了自己的蹤跡。火苗很快便躥了起來，青魚從外頭進來，不由分說，便是將靜心給打暈了。

跟在青魚身後的，竟是兩個陌生的黑衣人，她被青魚帶了出來，方是知曉那二人竟是瑤光遣來的。

絲絲縷縷的銀光落在手腕間，酈光半擡起頭來，發絲垂落在手指尖，她抓了一縷，又飛快地松開。足下踩著的青石板路，冷硬咯腳，她的繡鞋踩在上頭，每一步都似乎在刀尖起舞，疼得很。

瑤光長大了。她想著，眼眶便是濕了，似是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兒，時至今日終於是看到自己的希望，萌芽成長，如今卻已經是開花了。

那日祁無衣問她，她是不是故意縱著辛如意，好叫辛如意的脾氣變壞，再在皇後跟前失寵了。

她未嘗不是存了幾分這樣的心思，可她會選擇這般做，卻還是因著五年前的自己孤立無援，若要對辛如意下手，說不得到頭來，還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她冷眼瞧著辛如意這些年脾氣越壞，越發地同從前的自己相似，每日皆在等著，能夠除掉端妃母女的時日。

若她再是厲害些，怎會用五年來等這般一個時機？她耐心差得很，但凡當時有半絲機會，她亦是要先將辛如意給除掉了。

酈光走得累了，身後卻並無人追上來。她彎腰捶了捶自己的雙腿，索性便坐在了石板路上。下頭還有很長一段路，夜又黑又長，仿佛她的人生，看不到盡頭，亦等不到光明。她踽踽獨行，遍體鱗傷，卻偏又無比清楚，這條路，便是再難，她仍是要走下去。

咬牙忍忍，一輩子便過去了……

兩旁的樹葉被風吹響，奇怪的是，從前十分怕黑的自己，竟是覺得有趣兒。她還很小的時候，身邊伺候的便有一個老嬤嬤，老嬤嬤時常同她說，不聽話的孩子，夜裏是會被鬼怪給抓走的。

那老嬤嬤慈眉善目，說起民間的典故來，更是有意思極了。她被嚇著了，連聲哭著問嬤嬤，是不是到了夜裏，她便要被抓走了？

嬤嬤摸著她的頭說，殿下永不會被鬼怪給抓走，嬤嬤會一直陪著殿下，鬼怪不敢來的。

一直……素來是很美好的詞兒，後來有一日，嬤嬤出去給她買糖葫蘆，再是沒有回來。酈光再見到她是，嬤嬤飄在了河裏頭，像一葉浮萍，隨波逐流地往很遠的地方飄去。

她總容易相信一些好聽的話兒，嬤嬤說會永遠陪著她，阿爹說會永遠寵著她。她聽在耳中，便覺得自己是擁有了世間最好的一切。然則幸福美滿，從來都是鏡花水月，她一伸手，只能抓著冰涼的清水。

“殿下在想什麽？”有人輕聲問道。

酈光不必回頭，便知曉是何人來了。她收起面上的幾分感傷，背對著慕九卿，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下來罷，本宮從未能與你好好說過話。”

無論前世今生，她竟都不曾與慕九卿坐下來，如同今日這般，趁著夜風，說幾句藏在心底裏的話。

慕九卿意外於她忽然的溫和，面上卻從善如流，“夜裏風大，殿下冷嗎？”

倒是不冷。酈光搖搖頭，碎發從耳側滑落，她隨便伸手將發絲別到耳後，扭頭抿了抿嘴唇，“你不接受我，是對的。”她沒有再自稱“本宮”，大抵是因著隱身黑暗中，她並不怕慕九卿看到她面上的失落，“沒人願意接受我的。”

可她再說這句話時，卻又沒有料想中的難過了。好的壞的，如今她都能坦然接受，無論自己面臨何種境地，她永不會改變，驕縱也好，溫柔也罷，她喜愛萬事遵從內心的自己。

慕九卿答道：“微臣沒有不願意接受殿下，只是微臣當時沒想明白罷了。”

那時酈光是千嬌萬寵的嫡長公主，無論誰是皇帝，酈光皆是尊貴萬千的小娘子。他遠遠地瞧一眼，便覺得足夠，又怎敢去奢望他們之間會有好結局？

再者他性情孤傲，聽了辛如意的挑唆，心中自卑發作，便總對著她冷言冷語，殊不知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不單是叫她難過，夜裏自己亦是不能安睡。她每一個失望又無措的眼神，都如同一把尖刀，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將他的心臟給絞碎。

世間怕是再無比此更難熬的時候了。

“我死的時候，還想著若是沒有我護著，日後你會不會被人笑話了？”酈光雙手托腮，暗自嗤笑了一聲，“一輩子太短啦，我那時候又傻又笨，如今眼前的薄霧散去，種種真相終於露了出來，我原以為自己會難過，沒想到竟覺得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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