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卿再睜開眼時，目中清明一片。他面無表情地走到假山後的房前，隨手推開一間。裏頭放置著好些陳舊的家具，陰沈沈的顏色，怨不得慕年揚不喜歡。再旁邊的房間，是阿爹備下的書房，裏頭放著他尋來的孤本。想來林氏與慕年揚皆是不懂，只覺得那些書破破爛爛的，甚是不上眼。

歡喜將從宮中帶出來的東西，一一搬到了修竹軒中。他一面兒搬，一面兒滿臉怨氣地同慕九卿抱怨，原還以為，自家公子回家了，便定是有好日子過了。同家人呆在一處兒，總還是好的。誰知曉，這慕府竟給了公子這般大的一個下馬威，這如何是人住的院子？便是冷宮，皆是要比這什麽竹軒的體面。

所幸林氏不曾笨到在明面兒上虧待了慕九卿，待他們將東西都搬進來後，便來了幾個奴才模樣兒的人，一開口便是解釋了，只說慕府大得很，偏將軍去後，慕府敗落，區區幾個下人自不夠用，這才是怠慢了大公子。又說大公子是宮裏出來的人，原以為應是帶著宮人的，誰知曉竟是如此光景，夫人也是迫不得已，這慕府太大了，夫人與小公子又不頂事兒一類的巴拉巴拉。

歡喜在一旁氣得滿臉通紅，這明著是道歉，實則卻是在說公子在宮中亦是個沒什麽體面的，如若不然，怎會離宮都沒幾個貼心人跟著？再者又說林氏辛勞，一個人操持整個慕府，銀錢上難免周轉不開，這便是在要暗示公子交銀錢的意思了。

虧得公子的家當，皆是留在宮中了。

歡喜與那幾人收拾，面上坦然得很，只說：“竟沒料到，慕將軍留下的產業，便這般沒了。怨不得先前公子在 宮中時，竟無人照料。也只我念舊情了，又跟著公子去了邊關。你們別瞧著公子體面，可誰不知曉呢，公子啊，最是個苦的，我跟在公子身邊，見多了公子落魄的時候。旁的不說，這回離宮，竟是連貼身的銀子都沒有的，還是酈光公主瞧著人可憐，給置辦了幾身衣裳。還以為回家便能享福了，唉……”

倒是唬得那幾個奴才一楞一楞的。

待到入夜，慕九卿自是同林氏慕年揚二人用了晚膳。只比起宮中的錦衣玉食來，慕府的晚膳著實是簡單。林氏紅著眼眶，給他端了一碗雞湯，“是阿娘委屈你了，阿娘沒能耐，慕府的產業，皆是被那些臭心肝兒的給奪走了。但凡阿娘有點本事兒，亦不會叫你受了苦。”

可見定是那些奴才回來後，便將歡喜說過的話，學了出來。

一旁的慕年揚亦是哭過的模樣兒，伸手夾了一塊肉，越過林氏，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慕九卿的碗裏頭，“哥哥，你吃肉！沒關系的，只要咱們一家人呆在一起，什麽苦都不怕！待到日後揚哥兒長大了，定給哥哥買肉吃，給阿娘買衣裳穿！”

當真是懂事兒得不得了！

慕九卿垂下眼來，伸手便又將那塊肉給放回了慕年揚的碗裏頭。他不無感動地看著林氏與慕年揚，聲音清朗，“阿娘不必在意，待到兒子有了俸祿，咱們慕府遲早會回到從前的模樣兒。”又問慕年揚，“年哥兒如今可是請了先生？如今都在讀些什麽書？”

他初見辛陽時，亦是問過相似的話。那是辛陽不過五歲，卻條理分明地同他討論學問，頗有自己的見解。

可慕年揚卻目光閃爍，憋了好一會兒，還是臨時給他解圍了，“不過是跟著我讀些四書五經罷了，竟比不得小九你了。聽人說，小九在國子監裏，學問極好，先生們都喜歡你。你弟弟不成器，國子監這樣的地方，是去不得了。”

林氏面上黯淡，心中亦酸澀得厲害。大兒子進了國子監，街頭巷尾，誰人不知曉慕九卿自幼便是小神童？可憐年哥兒出生時，將軍去了，慕府落敗不過轉瞬間。她不是不曾想過求安帝，可那人狠心得厲害，竟說，慕府沒了主子，慕年揚還有何資格進國子監？

可將軍是如何死的？不是為著他們辛家賣命，如今連將軍的兒子，他卻都不顧了？

皇家的人，果真是心冷得厲害。

慕九卿動作一頓，面上滿是愧疚，“是我不好，我……”

“小九不必自責。”林氏笑了笑，又伸手擦了擦眼角，目光落在虎頭虎腦的慕年揚身上，更顯慈愛，“你弟弟沒有這個命，咱們如今能一家團聚，便已是足夠了。旁的富貴，咱們皆不求，阿娘只盼著你們兩個，日後都能好好兒的。”

這話不能叫人再感動了！

慕九卿低頭吃飯，一時間靜得厲害。慕年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也幹脆地不說話了，埋頭吃飯。

用過晚膳，慕九卿便是回房了。歡喜同下人們一同用飯，慕府待遇忒差，往日他在宮中，雞腿兒這等油膩的玩意兒皆是瞧不上的，可在慕府，竟連肉絲兒都沒見著。

也虧得他隨慕九卿在邊關呆了幾年，旁的沒學著，有啥吃啥，也沒多說什麽。偏那些下人竟煩人得很，逮著他是個閹人的事兒，便說個不停，仿佛他們身下帶了個把子，竟有多自豪似的。

人皆有自己的選擇，當日他餓得便要死了，除去進宮，毫無他法。何況進宮後不久，便跟在了公子身邊，公子寬厚，他亦過得不錯，自認為並無甚遺憾。

於是那些煩人的下人們，便同他說起窯子裏的小娘子來，又說改日攢了銀子，要帶他這“小太監兒”去青樓聽曲兒。

歡喜擰了濕布擦書桌，忍不住兀自嘀咕：“當真以為我不知曉青樓與窯子有什麽不同？窯子裏頭的小娘子那是賣身的，青樓裏可都是淸倌兒，清清白白的身子，他們這些臭奴才，一輩子也進不去！那都是達官貴人的地兒，只有公子這樣兒的，才能進去……”說著又覺得不對勁兒，“公子也不能進去的！太煩了這些人，回頭見了酈光殿下，定是要告他們一狀。當真以為咱們公子沒有人撐腰了不成？”

豈料他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了慕九卿的聲音，“是要告一狀。”最好是將他形容得越可憐越好，能叫酈光心疼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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