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端坐上首，腰肢挺直，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她神色冷然，如花瓣般粉嫩紅潤的嘴唇緊抿，眉梢眼角滿是冷意。她的聲音如寒風，刮在人的心頭，自帶了一股威嚴高貴，“那珍珠先前嫌酈棠宮沒有她想要伺候的主子，想要到如意妹妹身邊去，本宮允了。只是她才進了如意宮的門，便是轉頭來偷本宮的東西。且不說她沒有規矩，原便應當該打。如意妹妹如今才是八歲，若是被這等宮人給帶壞了，日後本宮如何同父皇與母後交待？”

辛如意一怔，合著酈光打了自己的宮人，倒是為著自己好了？

酈光卻並未打算就此作罷，“先前本宮曾問過你們，你們是願意呆在本宮身邊，富貴貧賤不相棄，但凡有本宮一口吃的，便不會委屈了你們。但如意妹妹素來得寵，你們人人皆是選了離開本宮這窩囊地，自去尋高處。如今倒是忘了本宮這舊主，什麽臟的汙的，竟往本宮身上潑了。”

她目光冷厲，如同一只利箭一般，直射入了碧玉的心頭去。

碧玉打了個哆嗦，迎面卻是對上了端妃那看似平和，實則暗藏警告的眼神。她悶聲不語，只顧著低頭痛哭，那模樣兒竟似乎是被酈光給欺負了一般，委實可憐至極。

辛如意眉眼漸漸是染上了些許焦躁，她便是見不得酈光這勝券在握的模樣，仿佛一切皆是在她的掌控中一般。

但便是心中再是不忿，她面上仍是帶著笑意，“皇姐說的是，這等貪圖富貴的宮人，著實是不能再留了。只是方才本宮似乎還聽到碧玉說，今日她似乎聽珍珠提過，皇姐曾召見過珍珠？”

“不可能。”開口的人，是素來與酈光不對付的太子辛陽。他肥嘟嘟的小臉鼓了起來，與酈光十分相似的眉眼間，滿是不認同，“她今日白日裏都呆在佛堂之中，皇祖母與孤都可以作證。”話畢又掃了一眼辛如意，如同看一個跳梁小醜。只礙於修養，到底是不曾出言嘲諷了。

辛如意聞言咬了咬下唇，不免委屈，“陽哥兒同本宮這般說有什麽用，是碧玉這般說的，本宮只是可惜這一條人命罷了。”

她愈發的惺惺作態起來，酈光心頭冷嗤一聲。是了，這便是辛如意慣來的好手段，只擺出一副良善的模樣兒來，便仿佛是上了天，成了仙兒一般，沒由來的叫人可笑。

但大抵覺得辛如意可笑的，便唯有她一人了。底下的夫人娘子們，倒覺得辛如意那是一如既往的好性子，怨不得人人都說，如意公主最是個慈悲的小娘子，心善得很。

“是是是，妹妹說的是，本宮何嘗不可惜珍珠這條性命呢？”酈光面上露出了幾分無奈來，她伸手按了按眉心，“那到底是陪著本宮長大的人，便是一個宮女，本宮，本宮亦是傷懷得很……”她捏了帕子去擦眼角，倒當真落下兩滴淚來，“可本宮一直呆在佛堂中，又如何能召見珍珠呢？父皇，定是有人冒充了兒臣，兒臣冤枉啊父皇——”

她的撒嬌素來很是管用，原是無動於衷的安帝，聞言果真是說道：“差人去將蘇統領給朕帶來，朕相信酈光。”

但卻是沒有再多說旁的話。

酈光面上的神色卻是沒有任何改變。她亦是難得地安靜下來，殿中一時竟無人再說話，只能聽到碧玉那悲傷至極的哭泣聲。

辛如意雙手揪著裙擺，不知為何，心中竟是覺得有些不安。酈光這般，著實是太過淡定了些，若是依著以往，她早該是鬧起來了才是。

辛如意求助地望向了端妃，卻見著端妃神色如常，似乎不曾被酈光的沈著給影響到一般。她手邊放了一盞熱茶，那杯茶早便是沒了熱氣，眼下冷得厲害，恰如她此刻的心境。但她不能露出分毫端倪來，只仍是忍不住想，難不成辛卻當真有本事兒，躲過這一回？

若辛卻當真避了過去，她卻是要好好兒思量一番，今日坐在著殿中的辛卻，是不是還有必要存在這世上了。

蘇統領還未被請來，辛如意便是耐不住性子，開口問了一句，“皇姐說她不曾出過佛堂，碧玉，你可是還有旁的證據，證明珍珠當真是被皇姐給……若你平白冤枉人，不必父皇開口，本宮自不會饒了你。”

碧玉跪在殿中，膝蓋早便是生疼了。她眨了眨眼，垂下眼簾來，低聲說道：“其實，其實奴婢是跟著珍珠出去的。”年輕貌美的臉龐上，帶上了些許驚恐，眼中更是慌亂，“奴婢見著酈光殿下，與鶯歌將……將珍珠給推了下去。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今日用過午膳後，酈光殿下曾離開過佛堂的。”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酈光放在桌案上的手，終是忍不住收緊。她的眉梢緊緊擰了起來，如玉般的小臉上，終是帶上了些她自己亦是說不清的無措。她幾不可聞地嘆氣了一聲，倒是沒有再說話了。

瞧在眾人眼中，她的模樣兒，倒是像極了無可辯駁。

便是太子辛陽，亦是不能再反駁半句了——酈光確實是離開過佛堂的，若是珍珠當真是那時候出的事，那酈光倒也是免不了被人懷疑了……

但他又隱約覺得，酈光斷然不會是那樣的人。酈光驕縱得厲害，便是當真要殺一個小宮人，亦不會自個兒動手。她啊，斷不會弄臟了自己那雙連描眉都不會的手。

碧玉的哽咽聲更是清晰了幾分，“皇上若是不信，自可差人去佛堂問。蒼天可見，珍珠姐姐是死得冤……往日便是在如意宮，她還是惦記著酈光殿下的，奴婢當真是替姐姐傷心……”

酈光嘴唇闔動，眼中的冷芒更甚。

傷心？

眼下傷心，卻是有些早了。

“你說你見過本宮，那今日本宮穿了什麽衣裳，又是到了何處去？”酈光輕叩桌案，目中帶著晦暗莫名的光。

碧玉道：“奴婢不記得了，奴婢如何敢擡頭看殿下？那時候，那時候奴婢逃還來不及。”

這話卻也是沒有什麽錯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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