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阿瑤了罷？”太後緩緩地擡起頭來，望著正是發呆的瑤光。

昔日安帝曾是將兩個孩子接入宮中來，慕九卿年歲大些，一進宮，便是知曉自己的處境堪憂。因著如此，他雖是不喜宮中的種種規矩，卻是時常來看望太後，卻也算是有所倚仗了。

瑤光卻是不同，她爹娘去了的時候，她仍不過是個小娃娃，才是開始記事，便忽然換了一個家。宮中的生活自是與家中不同，她無依無靠，身邊又沒個體貼人兒幫襯著，原本開朗跳脫的性子，倒是漸漸地沈靜了下來。除去她幼時被父親抱著進宮見過幾回太後，她幾乎是不曾在太後跟前出現過的。

瑤光鼻尖有些發酸，到如今她竟是險些都要忘了她的本名兒了。

瑤光公主雖是風光，卻終究不再是深宅大院中那個天真浪漫的洛清瑤了。

酈光伸手握了握瑤光的手，笑著替她應道：“皇祖母記性好，這正是阿瑤。她自幼便是個漂亮的小娘子，怨不得皇祖母一眼便是瞧出來了。”

太後卻是認認真真地打量著瑤光，那雙丹鳳眼同她的父親像。說來那個孩子，亦算是她瞧著長大的，還是個小童的時候，便總愛跟著他母親來串門玩兒。每回犯了錯，便總瞪著雙眸，耍賴地喊著：“不是永寧的錯兒，是辛玨哥哥，辛玨哥哥帶著永寧去的。”

人啊，年紀大了，便總是愛念舊。歲月總不可回頭，想起舊事來，還未得出三分感悟，便已是淚眼婆娑。太後在心中念了兩句佛號，目中漸漸恢覆了清明，“到老身的跟前來。”她朝著瑤光招手。

瑤光遲疑了一會兒，酈光朝著她點點頭，目中滿是鼓勵。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了太後的跟前來。

老婦人穿著石青色的袍子，身軀幹瘦，面容卻是安靜寧和，雙眸中亦是帶著柔光。

太後又看了身側的慕九卿與酈光一眼，嘆了一聲，搖了搖頭，“真像啊——”

昔時便也是有三個孩子，繞在自己的身側坐著，聲音清清脆脆的同她說著些天真的童話。彼時她還是美貌溫柔的婦人，那三個孩子更是最天真浪漫的年紀。後來，後來三個孩子，便只剩下了一個。

“一將功成萬骨枯。”太後眼中淚光閃爍，她的身軀微微前傾，伸手揉了揉瑤光的發頂，“你阿爹在的時候，比你胡鬧，你祖母總說，他是一頭倔牛，總說不聽的。”

永寧最是頑劣，辛玨倒是個安靜有心思的。至於慕慕……那孩子容貌太甚，總被人當成了小娘子，永寧便與辛玨一同去給他報仇。

“這皇位是多少血肉白骨給堆出來的？”皇帝，他又到底是得到了什麽呢？

三個孩子皆是怔了怔，太後的話很輕，輕得他們都以為自己似乎是聽錯了一般。可那宛若低嘆一般的聲音，又怎會是聽錯了呢？

酈光心頭一震，不免是想到，難不成皇祖母念經拜佛不見外人，便是因著想要替那為著皇位而喪命的人們祈福？

“日後若是無事，便同卻姐兒一同到老身這兒來，老身給你做蓮花酥吃。”太後輕聲道。

蓮花酥……

瑤光忽而是紅了雙眸，她知曉的，阿爹最愛吃的點心，便是蓮花酥了，總說阿娘做的蓮花酥不好吃。

後來凜川一戰，阿爹出門前，忽然握著阿娘的手說，待到他回來的時候，阿娘定是要備著蓮花酥，他覺得阿娘做的蓮花酥，雖說總是像木頭渣子一般難嚼，但似乎亦是不如想象中的難吃。

太後似乎很是喜歡這三個孩子，佛堂的老嬤嬤還是頭一回見著，往日只知曉念往生經的太後，竟是親自到了小廚房，做起了點心來。

因著天氣不錯，酈光便是牽著瑤光一同站到了庭院中候著。庭院中做了一套青石桌椅，石凳上放了軟乎乎的墊子，一側長了兩棵枇杷樹。

酈光素來功課不好，偏瞧見了那兩棵枇杷樹，便是想到了吳先生曾是說過的，“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枇杷樹，大抵亦是皇祖母思念皇祖父的時候種下的罷。

慕九卿便坐在她的對面，瞧著她的眼神溫和且潤，他修長白皙的手指隨意地在石桌上輕叩，面上帶著慣常的儒雅。他的聲音清朗，比尋常的少年郎要好聽許多，“太後娘娘興致來了，總會如此，可見她是當真喜歡見到殿下與瑤光殿下。”

他第一回來的時候，亦是如此的。那素來一心只為求神拜佛的太後，見著他竟是落了淚，連聲說“日後老身便是你的倚仗”。

這深宮之中，雖是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有若一汪泥潭，每個身在其中的人，皆是不免被淤泥給往下拽。但到底還是有人，始終如一，從未改變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酈光那張臉來，她正是眉眼帶笑地撫著瑤光的頭發，黛眉彎彎，櫻唇上揚，恰似有桃花落在水面，溫柔又繾綣。

酈光在佛堂中呆了許久，直至青魚來尋她，她方是起身告辭。

太後今日心情很好，“來日記得要再到老身這兒來耍。”她柔聲說道。

酈光連連點頭，面上再是恭敬不過。她低頭掃了一眼瑤光，忽而笑道：“瑤光便不必跟著本宮回去了，這兒有慕九哥哥在，你們二人功課好，正巧兒可以一同說說話。”她眨眨眼，模樣很是俏皮。

瑤光尚且不知曉她要做什麽，慕九卿便已是心中了然了。他端起跟前的蓋碗來，喝了一口溫茶潤喉，“殿下放心便是，草民定會將瑤光殿下安然地送回酈棠宮。”

得到了慕九卿的保證，酈光再是不敢耽誤，匆匆忙忙地便往外走。

瑤光歪了歪頭，語氣有些失落，“長姐這是要做什麽去，竟是不願帶著我了……”

她是個同太後一般的，總改不過來自己的自稱。

慕九卿淡然一笑，溫聲解釋了一句，“大抵是她宮中出了什麽事，卻不想汙了你的眼罷。”#####嚶嚶嚶，小天使們走過路過真的不收藏一個？賞個書架也是極好的呀~實在不行，嚶嚶嚶給個評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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