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無衣收拾了書本，正欲走出去，卻是見著酈光兀自坐在位置上，將紙張平鋪在書桌上，隨後又是取出了筆墨，青魚在一旁替她研磨，她翻開了書本，開始抄寫今日吳先生說過的《論語》。

怪哉！

祁無衣愈發地覺得，今日的酈光很是不對勁兒。若是往常，莫說是留下做課業了，便是在這堂中坐上兩個時辰，她皆是如同椅子上有銀針一般坐立難安，往往是吳先生還未說完話，她人便是偷偷摸摸從後頭出來了。

瑤光亦是乖乖地與酈光一同呆著，鶯歌送了午膳來，清蒸翅子、鍋燒鮎魚、江米釀鴨子並著一樣醋溜白菜被一一放到了案上，除此之外，還有一飯盒的碧玉粳米蒸的米飯，菜香撲面，叫人垂涎欲滴。

留下做課業的學生不少，人人皆是帶了午膳的，只並不如酈光豐盛罷了。祁無衣有些可惜地瞅了一眼那滿桌的美食，這若是旁人帶來的，她定是要厚著臉皮去蹭上兩口的。偏這飯菜的主子竟是酈光，她竟是不大願意開口了。

偏生飯菜香得很，今日清晨她出門前，竟是不曾用了早膳，如今早便是餓得不得了了。早知曉方才便不應因著那麽半點兒好奇心，便是留了下來。

鶯歌給酈光與瑤光盛了米飯，酈光纖長白嫩的十指將小碗給端了起來。她低垂著頭，一縷發絲從耳旁掠過，耳垂上的墜子晶瑩剔透，烏發如墨，膚白勝玉，她面若嬌花，眸如星辰，神色溫柔寧靜，祁無衣瞧了一眼，便是臉紅心跳地將視線給挪開。

不得了了，酈光長公主這等容貌，日後只怕便是做了什麽壞事兒，誰亦不忍去責備了！

她有些狼狽地咽了咽口水，將頭撇開去，擡腳便是要往外頭走。

“禦膳房準備的午膳多了許多，怕是用不完了。”酈光淡淡道，“無衣，可否勞煩你幫幫忙？”

等，等等！

方才是那刁蠻公主同她說話罷？她，她竟是主動邀請自己一同用午膳？

酈光聲音清脆，不單是祁無衣覺得震驚，便是還未來得及走的吳先生，亦是怔了怔。他眸色暗了暗，望著下頭更是溫聲細語地同瑤光說話，將最鮮嫩的魚肉夾到了瑤光碗中的酈光，目光漸漸地暖了些。

到底不是個不可教化的。

瑤光擡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祁無衣。她是個長得很是嬌軟的小娘子，聲音更是軟軟糯糯的，“吃不完的話，便是要浪費了。無衣姐姐，幫幫忙吧？”

待到祁無衣反應過來時，她人便已是坐下了。酈光與瑤光皆很是高興一般，二人將祁無衣給圍在了正中間，姐妹倆隔了一個人，卻是愈發的顯得親近，你給我夾一塊魚，我給你倒一碗湯，親熱得很。

祁無衣便是稀裏糊塗地同酈國唯二的兩位有封號的公主用完了午膳，待鶯歌將碗筷收拾好之後，她正是要告辭，酈光卻又是將她給拽住了。

“既是不急著回去，不若先完成了吳先生留下的課業。三張大字不多，很快便是能寫完了。”酈光朝著青魚使了個眼色，青魚手腳很是利索地將紙張鋪好，又是給祁無衣研了墨。

其實有點急……

祁無衣默默地望著熱情似火的酈光，一時之間，竟是摸不準她的套路了。難不成是要強逼自己用功，以此來惡心自己？那未免是忒壞了了！

酈光卻是不再去管她，反倒是認真地寫起大字來。

無論是前世，亦或是今生的頭幾年，她皆是個懶惰的，辛如意能寫一手秀美的簪花小楷，她卻是什麽皆不會。倒也是曾想用功過，可阿爹說，她是這世上最是尊貴的小娘子，便是目不識丁，亦是無人敢嫌棄她。她是酈光嫡長公主，一出生便是擁有了旁人所渴求的一切，何必要去費心做這些不喜歡做的事兒？

彼時她只覺得，阿爹果真是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她半點兒都不喜歡習字練琴，她只想要當尊貴得叫人擡不起頭來的長公主。兼之辛如意事事皆是比她優秀，她更是不願旁人拿自己同辛如意比，只任由旁人說，那酈光公主不學無術，最是個草包的人物。

什麽是愛？

也許阿爹對她，還是有些許真心的。只是她仍是恨，恨自己的不學無術與愚昧無知，害死了弟弟，熬死了阿爹，葬送了辛家的江山。每一時刻，她都在為自己曾經的抉擇而後悔。

她如同一個被懸掛在油鍋之上的人，灼熱的氣息將她熏得身心俱疲，她苦苦支撐，卻還是漸漸地沒入了那油鍋之中。

可她不怕自己死，只怕自己這一生，再是步上前世的後塵。她怕自己再是成為千古罪人！

分明是快要到暖春的時節，窗外雖仍是下雪，春意卻已經掠到。枝頭開滿了幽香的梅花，八歲如嫩芽般青蔥活潑的年紀，她的靈魂卻是在寒夜中腐朽，如同一截爬滿了蛀蟲的枯木，也許明日，便是要化為黑黝黝的春泥。

“習字的時候，不能分神了。”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溫暖氣息的手掌，將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之中。

酈光一怔，嬌軟的右手卻是被人握緊。那人的手掌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白皙，近似乎同她的小手很是契合。那手掌握著她的手，慢慢地落筆於紙上，方方正正的字體從她手中的筆墨下描出，如同一幅畫卷般美好。

又是他！

酈光有些抵觸地掙紮了一番，怎料慕九卿卻是神色如常，仿佛不曾發覺了她的排斥一般。

他低著頭，望著紙上的字很是滿意，“你才初學寫字，便先從楷書開始練起，待到日後熟悉了，草民再是將草民做的字帖送到酈棠宮去，你跟著練，定是能超越辛如意。”

他說的是“辛如意”，語氣生硬輕慢。

他眉目間滿是溫和，偏嘴角卻是帶了一抹輕蔑，仿佛辛如意很是不受他待見一般。只是酈光卻是不敢相信，慕九卿竟當真是會厭煩了辛如意，分明上輩子他還總與自己說，辛如意方是女子的典範，溫柔恭順，知書達理。

但他又是低下頭來，看著慕九卿握著自己的手寫下的大字，確實是比她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鳥語要工整得多，橫豎撇捺，無一不是規規矩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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