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說到此處，忽而又是沈默了下來。她抿著嘴唇，下意識地朝著安帝的方向看了一眼。

酈棠宮中的東西素來是最好的，宮中過年原是沒有擺放宮燈的習慣的，只後來她偷偷摸摸跟著連城出了宮，見著外頭滿街皆是花燈，回來後便是鬧著要在宮道上擺上花燈。安帝寵著她，便當真是尋了宮燈來，一盞一盞的掛在宮道上，夜裏瞧著便如同是一條銀河一般。

她的雙手絞在了一起，卻是暗嘆了一口氣，不免又是想起安帝曾經在皇後跟前說過的話來。她低下頭來，眨了眨眼，可是阿爹，為何愛裏頭也會摻了恨，甚至因著恨意，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向深淵，卻從未攔過一下？

“長姐，如意公主為何一直看著你？”瑤光輕輕地扯了一下酈光的袖子，有些害怕的縮了縮脖子。

辛如意的目光確實很是瘆人，因著方才沒能叫酈光出了糗，她便自覺很是吃虧。偏她惱怒著，酈光卻全然是一副出神的姿態，儼然是半點兒都不曾將她給放在眼中的。

這如何能呢？

辛如意自覺自己素來比酈光厲害的，在這等宮宴之上，她更是出類拔萃的一個。往日酈光慣愛胡鬧，愈發地襯得她自己出塵絕艷、溫柔乖巧，偏今日酈光竟是如此安分，竟叫她覺得沒面子。

瑤光的聲音怯怯的，她仰頭望著酈光，大抵是酈光總叫她覺得安心，她一手拽著酈光的袖子，一手捏著茶杯，指尖竟都是發白了。

酈光徐徐地擡起頭來，朝著辛如意看了一眼，正巧兒見著端妃伸手拍了拍辛如意的手腕，母女二人的神色漸漸歸於平和。她彎了彎唇角，低聲道：“不怕，有長姐在，她不敢對你如何的。”

她也是問了瑤光的貼身宮女，方是知曉原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瑤光竟是吃了這般多的苦頭，其中最叫瑤光難堪的，應便是辛如意的羞辱了。

怨不得瑤光一遇見辛如意，總是想要往自己的身後躲，大抵亦是知曉，這宮中唯有自己，方是那個與辛如意最是不對頭的人了。

偏瑤光實誠，自覺利用了自己，便想著報以真心，後來漸漸地，還當真是將她這個長姐放在了心上，臨死前……

“母後。”

殿中的舞姬已經退了下去，辛如意站起身來，朝著皇後福了福身。她舉起了青玉酒杯，手腕上的鑲金翡翠玉鐲璀璨奪目，“母後，兒臣想要同皇姐一同敬您一杯，借此以表達兒臣對母後的感激之情。”

她的聲音很是清脆，如同珠石落入玉盤一般。她朝著酈光看去，面上帶著嬌柔的笑容，偏眼中卻是帶著挑釁。

酈光覺得自己的胳膊有些刺痛，這是她前世餘留下來的記憶。那日她便是因著賭氣，帶病參加宮宴，又在宮宴上被辛如意如此挑釁，她一怒之下便是應下了。只她才舉起了酒杯，便是覺得胳膊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將她的皮膚刺穿。

初時她還是不以為意，直至……直至最後痛得忍不下去。

酈光站起身來，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放著不易醉的果酒，她端著酒杯的手抖一抖，似乎是被什麽給刺痛了一般。她蹙眉想要揉一揉自己的胳膊，那頭的辛如意卻是輕笑道：“皇姐這般慢吞吞的，妹妹可就不等你啦！”

她眨眨眼，竟是一副小女兒撒嬌的姿態，竟半點兒都不見人覺得厭惡。直至酈光心知肚明，辛如意這是在刺激她。

酈光裝出一副被氣著了的模樣兒，她默了默，本是已經擡起來的左手又是放了下來。她從自己的位置上走出去，辛如意亦是走過來。

“皇姐今日這身衣裳，卻是叫人驚艷。”辛如意垂下眼簾來，仍是眼熱得緊。孔雀翎世間難尋，今日原應是穿在她身上的，只是為著一個封號與品階，她卻是不得不暫且忍下了心中的不甘，做出一副歡喜的模樣兒來。

酈光滿眼溫和，“妹妹今日的裝扮，亦是叫人眼前一亮。方才本宮還與瑤光說了，今日這宮宴之上，最是漂亮的小娘子便是妹妹了。”

辛如意意外於酈光忽然的恭維，偏酈光卻是彎著雙眸，一副很是和氣的模樣兒，仿佛那番話是發自真心的一般。

辛如意一怔，眼看便是要走到皇後跟前了，她忽然頓了頓，裙擺下的繡花鞋一拐，竟是朝著酈光的腳邊而去。

她們的前面是一個石階，若是酈光摔倒了，那便不僅僅是會丟臉，更重要的是，她衣裳上的銀針，定是會將她的胳膊給刺穿了。

辛如意得意地輕笑了一聲，偏酈光卻是腳步一頓，忽然朝著安帝走了過去。辛如意的腳有些收不急，一下子便是撞到了石階上。她低呼了一聲，整個人皆是朝著皇後撲過去。

“哎呀，如意妹妹！”酈光將手中的酒杯一丟，驚慌失措地伸手去拉辛如意。只她到底是個八歲的小娘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又如何能將辛如意給穩住？

她的手才是拽住了辛如意的胳膊，還不待她喘上一口氣，辛如意便是拽著她一同跌倒在皇後跟前。她整個人皆是壓在了辛如意的身上，雙腳甚至重重地敲了一下辛如意的小腿。

“啊，好痛——”辛如意尖叫了一聲，隨後卻是咬著牙，翻過身來一把將壓在自己身上的酈光推開。

她的小腿……

辛如意的貝齒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方是勉強壓下了已經到了嘴邊的尖叫痛呼。她的額頭上有冷汗冒下，酈光被她推了一把，非但不氣惱，反倒是捏著帕子，飛快地站起身來，還十分友善地伸手想要將辛如意給拉起來。

辛如意雙眸通紅，她掙脫開酈光的雙手，心中卻是氣惱得很。她如何會不知曉這是怎麽一回事兒？她的小腿上的刺痛感，分明便是有銀針已經刺入她的血肉裏了。

“如意！”皇後與端妃同時站起身來，三兩步便是走到了辛如意的跟前。

辛如意哽咽了一聲，卻是不敢將裙擺給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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