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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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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別離

老君不是闡教的人,也無意參加闡截的戰爭,太乙死後他像是回到了被人遺忘的時光,任人世匆匆過,片葉不沾身。

他走過破破爛爛的山川,走過死氣沈沈的江河,然後停在紛亂的戰場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不,不能算是熟悉的,他從未真正見過他,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代由太乙轉述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認出了太乙此生最牽掛的人,他唯一的徒弟,哪咤。

又一場與截教的戰役結束了,哪咤身上沾著血,心中煩悶,急著回去見一直等候在“家中”的楊嬋,卻被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道人攔住了前路。

他模糊的面目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變得清晰,那是一張俊秀的面龐,恰似冬日的江河,溫溫吞吞,看起來親和又溫柔。

莫名的,在這煞氣和殺氣彌漫的戰場上,忽然出來一陣和煦的清風,輕輕帶起了哪咤高高梳起來的頭發,他本皺著眉,眉宇間那道細細的朱砂被藏住,這風一吹他眉間的朱砂就顯現出來。

他上前走了一步,哪咤戒備地後退了一步。

他似乎非常敏銳,察覺到了哪咤的不善,立即停留在原地,解釋道:“我沒有惡意。”

哪咤嗤笑一聲,一言不發。

“我是你師叔祖,”老君擡起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頭,說,“這裏煞氣很重,你靈魂裏的涿鹿惡鬼必然動蕩,玉清的咒印下的又太緊……”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的語氣像在哄小朋友:“疼不疼?”

哪咤臉上的戒備慢慢地褪去,表露出難得震驚。

師叔祖?他想,那不就是太上老君?可是老君不問世事,不出天外天,都好幾萬年了啊,怎麽現在突然出來了?

老君看出他的疑惑,垂下眼簾,解釋道:“你師父過世了,我想來看看他。”

哪咤一怔,眼睛忽然變得酸澀,他像是終於找到滿腔悲憤宣洩的出口,聲音忽然變得哽咽:“他為混沌所化,沒有屍身,什麽也看不見了。”

“我成婚時他都沒有來。”

老君慢慢走過來,又問:“那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哪咤紅著眼眶,擡起頭時老君已經走到他身邊了,老君正如太乙所說,氣質溫和,上善若水,是個十分溫柔的人,他心中的戒備全然散去,答道:“他說他是我的因果,他會替我背過所有的孽與債,讓我……自在地往前走。”

老君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是他會說的話。”

哪咤看著他,聽老君解釋道:“他是個自在散漫的人,可他這一輩子過得不算自在。”

“他成仙多年,早沒了親朋好友,修道修得久了,師兄弟之間也變得生疏,獨來獨去,唯一重要的人恐怕就是你了。”老君頓了頓,悵然道,“他可能除了想要贖罪,還有讓你代他繼續往前走的意思吧。”

“我理解他,”老君紅著眼眶,拍了拍哪咤的頭,說,“不過,我很難過。”

“師叔祖……”

老君修得是清凈道而非自在道,不會任由自己宣洩自己的悲傷,他笑了笑,將這一份有難以跨過的臺階丟到心裏,打算獨自一人再消化千萬年,他眼眶的紅又慢慢隱去了。

他手上蘊著白色的光,再一次拍在哪咤的腦袋上,哪咤靈魂裏一直叫囂的惡鬼們似乎消停了許多,哪咤詫異地看著老君,見他落下食指,順著天尊畫過的痕跡又畫了一道,哪咤眉宇間的朱砂顏色變淺了一些。

老君溫聲道:“玉清的咒印下的太禁了,我給你松一松。”

哪咤眸光一閃,竟然乖乖地道了一聲謝。

謝完還沒完,他立即抓住老君放在頭上的頭,問道:“師叔,我夫人在戰場上受了傷一直沒有好,您能幫忙看看嗎?”

老君收回手,奇道:“楊嬋?”

“正是。”

老君點點頭,說:“那就去看看吧。”

哪咤頓時喜笑顏開,他笑,老君也忍不住跟著笑,他誠懇地問道:“第一見面需要給她帶點禮物嗎?”

哪咤眼珠子轉了轉,還真好意思討了禮物。

老君從自己袖子翻來翻去,翻了一堆丹藥,給哪咤看了看。

哪咤心道,怎麽又是那堆在煉丹爐裏落了灰的東西啊。

老君見他躊躇,立即解釋道:“這是長生不老的丹藥。”

不是落灰的玩意兒,是好東西。

哪咤說:“可她已經現在是黃土再造的身體,不會老了。”

老君窘迫地用手指搓了搓臉,心道,自己還真不善於跟人打交道。

“那我送點別的。”

說著他又往衣袖裏找了找,又找出一堆丹藥。

哪咤:“……其實不送也行。”

老君“啊”了一聲,攏了攏袖子,聽話地把丹藥收回去了,認真地討教道:“這樣可以嗎?”

哪咤覺得他這個久不出門的師叔祖真是脫離人世間太久了,交往的深了,看起來呆呆的,怪不得渾身長心眼,靈活應變到極致的太乙愛跟他打交道。

單方面忽悠傳說中的三清,很有意思吧?

“可以可以可以。”

“走吧走吧走吧。”

老君點點頭,跟著哪咤去了楊嬋養傷的地方。

楊嬋平日裏沒事還是喜歡把寶蓮燈拿出來研究,心想著昊天不肯幫她,她自己搗鼓總可以了吧,她每天瞎碰,就指望著瞎貓撞上死耗子,寶蓮燈能“嘩”地一下在她手中“起死回生”。

這樣的話,別說她身上逼著她困在這裏發黴的傷了,就連哪咤老是無法緩解的頭疼都能解決一下。

哪咤帶著老君跨進一個有點破舊的小院子,朝裏面喊:“楊嬋!”

楊嬋沒理他,他每天都這樣大驚小怪的,她這時手裏拿著刀,在使盡了哄人的辦法以後,打算開始威脅它,可是寶蓮燈這個原本聽話乖巧的寶寶,現在死豬不怕開水燙,怎麽來都不理楊嬋。

楊嬋拿著刀,低聲威脅道:“你真不信我能砍下去?”

寶蓮燈還是不亮。

“我真砍了。”

寶蓮燈躺的很安詳。

“好!”楊嬋氣急敗壞,“我就砍給你看看!”

說罷,在哪咤和老君踏進門的瞬間,將手中的刀砍了下去,哪咤在一邊左顧右盼奇道:“怎麽又不理人。”

老君卻先一步看到楊嬋躲在一邊在幹什麽了,他喊:“且慢!”

來不及了。“咚”地一聲那刀徹底落了下去,老君害怕地蒙住了臉不敢看了。

楊嬋當然沒有真砍寶蓮燈,只不過威脅威脅,那刀將將擦著它身邊,嵌進了泥地裏。

她轉過頭看到了疑惑的哪咤,以及一個蒙住臉古裏古怪的道人。

楊嬋眼神示意哪咤,哪咤立即走過來,把披著頭發,穿著居家服,完全不能見人的楊嬋從地上提溜起來,跟她咬耳朵:“這是我師叔祖。”

啊?

“就是我師父的師叔,”哪咤解釋道,“就是和闡教的天尊、截教的通天齊名的三清之一,太上老君。”

三清?

是三清啊?!

楊嬋再傻也知道這是何等人物了,她看看自己衣服上的泥,看著自己亂糟糟的頭發,直呼沒臉見人,她藏進了哪咤身後,低聲譴責道:“你把他帶來怎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這也是剛遇見啊,而且我進來的時候也喊你了,”哪咤看著地上的寶蓮燈,不滿道,“誰叫你為了這破燈又不理我的。”

“什麽破燈,”楊嬋總是在一些沒有意義的問題上跟他鬥嘴,“這是寶蓮燈。”

“都亮不了了,還‘寶’呢?”

“呸呸呸,什麽叫亮不了了?”楊嬋捏起拳頭,“在我努力下,它遲早有變亮的一天。”

她像是打了雞血:“皇天不負有心人!”

哪咤在這“有心人”的腦袋上糊了一巴掌,打斷了她的雞血。

楊嬋不遑多讓,踩了哪咤一腳,將渾身的重量都放在那只腳上,以巴掌還腳掌。

真有她的。

他們在一邊耍寶多時,老君的神識也仔細地查看了寶蓮燈沒有一點事後,放下手,看到他倆還在鬧,有些尷尬地清咳兩聲。

兩人立即不鬧了,楊嬋藏在哪咤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哪咤說:“喊人吶。”

楊嬋頂著一雙金色的眼睛低低地喊:“老君。”

老君心跳漏了一拍,以為昊天又來了。

他轉過頭,揉了揉眉心,告訴自己,把楊嬋是昊天女兒的事徹底忘掉,不然這楊嬋不能看了。

楊嬋見老君聽她說話就別過頭,有些受傷,她說:“你師叔祖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也是,一個第一次見面就傻兮兮的瘋婆子誰能喜歡?

楊嬋心裏委屈,揪住哪咤的耳朵說:“都怪你不早說!”

哪咤無辜:“那怎麽能怪我啊?”

“就怪你。”

老君終於調節好心態轉過身來,擺出一張和煦的笑臉,盡量慈祥:“就跟哪咤一樣叫我師叔祖吧。”

再這樣叫“老君”,他又得調頻到昊天身上,調都調不過來。

楊嬋乖乖改口:“師叔祖。”

老君“誒”了一聲,又心重地覺得自己讓人改口的樣子十分自以為是,玉清身為正兒八經的師祖手都沒又伸那麽長,自己管天管地,倒管到人家媳婦兒頭上了,想到這裏,他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尷尬極了。

楊嬋見老君站立不安,揪住哪咤的耳朵揪得更緊了:“他果然不喜歡我。”

“都怪你!”

哪咤抓住楊嬋揪耳朵的手,讓她放下:“怪我怪我。”楊嬋他是沒辦法了,他轉頭喊道:“師叔祖!”

老君一怔,問:“怎麽了?”

哪咤指著屋子裏唯一的桌子,義氣淩然:“請坐!!”

老君:……能不能不要用這麽多感嘆號。

哪咤拍了拍楊嬋:“現在收拾去。”

楊嬋點點頭,眼睛轉了轉,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拿起地上的寶蓮燈,沿著墻沿爬到另一個屋換行頭了。

然而,老君的不安不是針對楊嬋這一個人,他一來到不熟悉的環境,見到不太熟悉的人,就會覺得不自在。

可能是自閉太久,有點社恐了。

跟他相比,哪咤都顯得在人情往來上練達了,哪咤拿過家裏的杯子給老君斟酒,老君拿過酒,道了一聲謝,嘗到了熟悉的酒味兒,渾身放松了很多。

“是乾元山那邊的酒?”

哪咤楞了楞,苦笑道:“我也不愛喝酒,身上的都是師父給的。”

老君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拐彎抹角地問:“楊嬋這些天在做什麽?”

哪咤無奈道:“她跟孔宣一戰後,受五色神光的影響,寶蓮燈不能用了,她一直嘗試著‘喚醒’它。”

“是這樣。”

“不過,我覺得那破燈不醒最好了。”

老君拿住杯子的手微微一滯,問:“為什麽?”

“她是寶蓮燈的寄主,卻不是主人,”哪咤沈下眉眼,冷道,“她曾因為寶蓮燈丟過一次命,那時也許是願望比較簡單,所以獻祭的東西少,只是付出了她當時作為人的壽命和肉身。”

“她現在真正剩下的只有她的靈魂了。”

“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在我不註意的時候許下什麽不能反悔的願望把靈魂也給丟進去,像師父一樣魂飛魄散,再無來生。”

老君攥緊杯子。

“我心中一直有一種預感,”哪咤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破破爛爛的山水,皺著眉道,“楊嬋……很危險。”

老君低下頭。

“師叔祖。”他也許是想拜托些什麽,可是楊嬋風風火火跳進來打斷了這一切。

楊嬋換了身藍色的衣服,飛速整理好頭發,與哪咤一齊喊道:“師叔祖!”

哪咤一頓,嘴角揚了揚,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接住了跳進來的楊嬋。

他懷抱很輕,專程調侃道:“又要用你那不太利索的腿跑到哪裏去。”

楊嬋哼了一聲:“你管我呢。”

哪咤捏了捏她的臉,在她反抗之前,把她又推到身前,給老君正式露了個臉,老君捧著酒杯,淡笑著問好。

楊嬋看著老君現在放松一些的樣子,覺得問題果然出在她之前瘋婆子似的造型上,她決定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她坐在桌前,盯著老君的酒杯,等他默默喝完時候,非常殷勤地要給他斟滿。

老君冷清慣了,難得接受這麽周到的服務,他看著哪咤笑著瞧楊嬋的傻模樣,想了想,到底沒有拒絕楊嬋倒過來的酒,酒一斟滿,他便在楊嬋飽含著期待的眼神中將杯中的酒喝了個幹凈。

就著這對小夫妻的善意,他心中升起一團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熱意。

哪咤、楊嬋和老君並不相熟,但攀扯起來,竟然能說許多,當然,主要說話的是楊嬋,她話可多了,坐在桌子前,張牙舞爪的,十分誇張地跟老君講述她和哪咤這一路路的見聞,說到激動處,成語一串串的,哪咤別過頭笑,楊嬋炸毛地問笑什麽。

哪咤捏捏她的臉,說笑她有文化。

有文化的聰明人不少見,有文化的傻子卻很少見。

楊嬋跟他混了太久,雖然聽別人的諷刺有點勉強,聽他的還是能聽懂的,她的毛炸的更厲害了,像貓又像狗,又抓又撓,又叫又吼。

哪咤熟練地順毛。

他倆在一起就沒有真正消停的時候,老君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哪咤等順過一輪毛,楊嬋也差不多顯擺完的時候,提到了正事,說起了楊嬋身上的傷。

老君身上一堆丹藥,別的不說,丹藥管夠。

吃著他的藥,輔以老君溫和的靈力,過不了多久就會好。

楊嬋聽到自己脫離發黴的日子有望,高興不已,高興完還不忘哪咤的事,她拉著哪咤問無所不能的太上老君能不能治一治哪咤的頭疼。

“已經治了。”哪咤言簡意賅地替不善言辭的老君解釋。

楊嬋音調略高的“欸”了一聲,看向哪咤,得到哪咤一個肯定的點頭,楊嬋肉眼可見的喜悅,捧著哪咤的頭,興奮地看來看去,然後看到了全程很少說話卻總是溫柔微笑的老君,楊嬋頓了頓,覺得老君的性子有點像楊天佑。

她認真地向老君道謝,老君帶著微笑謙和地搖了搖頭。

老君之後跟著他們住了一段時間,楊嬋發黴的日子有人陪伴,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有老君的陪伴,眨眼間,楊嬋的傷就快要養好了,老君不太說話,卻很有耐心聽別人說話,於是,楊嬋整天東拉西扯很快跟老君混熟了。

老君和她接觸過的天尊,以及昊天口中的通天完全不是一類人,實在是溫和的太像個普通人,和傳說中高高在上的三清離得很遠,跟他待在一起很容易就暴露自己全部的樣子。

楊嬋捧著手裏的寶蓮燈誠摯向此時她心中無所不能的老君請教能不能“救”寶蓮燈一命,老君看著她手裏的寶蓮燈,楞了楞,古怪地沈默了很久,看著她,沈靜的目光變成一汪柔和的泉水,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搖了搖頭。

“連您也不知道怎麽辦嗎?”楊嬋心想,難道真只有拜托昊天那個油鹽不進的?

老君不太會撒謊,他別過頭,往外望去看到了哪咤回來的身影,站起來,朝他招了招手。

哪咤神情凝重,站到門外,看了興奮地朝他招手的楊嬋一眼,對老君說:“師叔祖,我有話想跟你說。”

老君疑惑,但還是跟著過來,哪咤帶著他離楊嬋數米開外,提到了那天沒有說到的事,他道:“能不能拜托你帶著楊嬋回乾元山?”

老君更為疑惑。

“外面太危險了,”哪咤皺著眉,說,“闡截的戰況越來越激烈。”

他敏銳地察覺到不詳:“我感覺闡截的最後一戰就快到了。”

老君皺起眉,心下一沈:“為什麽?”

哪咤左右看了看,對上了楊嬋有些疑惑又擔憂的眼神,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道:“慈航師叔跟我說通天教主和天尊上一次會面,雙雙重傷,天尊沒有大礙,但通天教主似乎是……總之,截教氣氛很不對勁,我感覺闡截的最後一戰快來了。”

老君微微瞪大眼睛,一直平和的情緒陡然泛起漣漪,激動起來:“上清是聖人之體,怎麽可能有事?!”

哪咤幽幽地看著老君,緩緩道:“可與他相殺的是天尊,闡截一戰天尊可能早已準備數萬年了,怎麽對付通天教主,他是最清楚的,通天教主可能不會被別人殺死,但天尊若要殺他,那他死是很有可能的。”

老君想起上次見通天他身上那道貼了符箓依舊無法痊愈的大洞,心中一緊,眼看著轉過身就要往蓬萊島的方向走,卻被哪咤拉住了。

“師叔祖,我知道你急著去看通天教主的傷情,不過現在蓬萊島封島了,誰也進不去。”

“封島?”

“是,自從上一次之後通天教主就再也沒有在截教弟子面前露過臉,對外什麽解釋也沒有,截教上下都亂了,唯一能接觸通天的無當聖母什麽也不肯說,臉上也從未見過喜色。”

“截教的消息傳到這,天尊不知為何發了狠,昨天忽然大開殺戒,出手殺了許多截教的弟子,莫名又在戰場上等了一天一夜,什麽也沒有等到,闡教上下噤若寒蟬,天尊卻在之後宣布又一次閉關,走前代由燃燈師叔轉達一句話,”哪咤頓了頓,模仿著天尊特有的寡淡如水卻冰若寒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出關之日,就是合道之時。”

這樣明顯的異常,莫說是親歷者,就算是旁觀的老君也覺得不對勁,他擡頭望了望人間彌漫的刺骨的寒氣,離得這樣遠,事件過得這樣久,還是影響到這裏,可見當時聽到消息的天尊定然是動了真怒。

“師叔祖,”哪咤拉著老君的衣袖,說,“戰場,不,我覺得人間已經不是安全的地方了,你帶著楊嬋去西岐找四象,然後趕緊帶她們去乾元山吧。”

老君沈默許久,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楊嬋這個當事人在晚上得知要離開戰場的消息表現得十分抗拒,她皺著眉,拽著哪咤說:“為什麽不能呆在這裏?”

“不安全。”哪咤言簡意賅。

“我會保護好自己,也不會拖後腿。”楊嬋頓了頓,想起自己沒了寶蓮燈,底氣慢慢變弱,悄聲說,“可能也會幫上忙。”

哪咤搖了搖頭:“我不放心。”

他低下頭,揉了揉楊嬋的臉說:“按照之前說好的,你去乾元山等著,到時候等一切因果結束了,我就來找你。”

“誰跟你說好了?”楊嬋嫌棄地丟掉哪咤的手,“我當時沒有答應。”

“楊嬋。”哪咤沈下臉。

楊嬋不怕哪咤臭臉,賭氣道:“那我不留,你也別留了。”

“我說過了,真人已經死了,你也找不到人報仇,借著闡截這段因果報覆,沒有任何意義!”

哪咤臉色更沈,太乙的事幾乎是他們之間逆鱗,一旦提了就是傷筋動骨,哪咤因此迷失在鬼域中差點死了,如今因此執迷不悟,都是他們跨不去的坎。

楊嬋當然說出話就後悔了,但她也拉不下臉道歉,轉過頭,蒙到被子裏,宣布了冷戰,哪咤不遑多讓,他本就不是個多能遷就的人,就算成婚後脾氣變好了,但本性沒變,他連屋子裏也不待了,大半夜的轉頭就出去了。

楊嬋沒有找他。

她就是這樣的,就算服軟認錯,但事做盡,好話在和好之前,一點也不會說的。

人不大聰明,卻傲氣得很。

哪咤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風,把五臟六腑裏的怒火都燒幹凈才回去,他回去的路上覺得現在這狀態有點像剛認識楊嬋的時候,氣得要死,也只能自個兒冷靜下來,冷著一張臉,死賴著找楊嬋和好。

沒有一點點長進。

想到這,哪咤平覆下來的怒火又燒起來一點。

他一路走一路冒火,等走回院子前,已經是火冒三丈,昨晚上吹得一夜冷風白吹了。

他大聲喊道:“楊嬋!”

他要把這個動不動就鬧冷戰的混賬拉出來大戰三百回合。

屋子裏沒有回應。

他已經習慣了。

楊嬋這個沒有良心的混賬,向來是把他的呼喚聲當耳旁風的,他撞開門,打算把楊嬋拽起來,認認真真地跟他吵架,他想的很好,走到床邊卻發現了異常。

這裏什麽都沒有,更沒有楊嬋。

哪咤猛地轉過身,環顧四周,什麽也沒有。

他忽然慌張起來,跑了出去,在小院裏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找,然而別說楊嬋了,現在連老君的身影都沒有。

哪咤察覺到不詳,臉色煞白,頓時冒出一身冷汗,當即什麽火都澆滅了,他踩著風火輪在如今破破爛爛的人間裏四處尋找楊嬋的身影,他幾乎失了分寸,喊聲不僅驚動了如今山上艱難生存的動物們,還驚動了死去後發臭的河水,最後終於驚動了帶著楊嬋遠行的老君。

老君坐著青牛車,疑惑地擡起頭看到了天上亂飛的哪咤。

他停了牛車,喊道:“哪咤。”

聲音不算多大,但精神高度集中的哪咤瞬間捕捉,他立即低下頭,看到老君和他身邊坐著的臭著臉的楊嬋。

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他忽然發現楊嬋這個混賬是故意的。

他冷著臉飛了下來,拽著楊嬋下了車,拉她走了很遠,眼看著都快看不見老君的身影了,楊嬋掙紮著要回去,哪咤卻死死捧著她的臉,冷道:“為什麽不告而別?”

這力道可能一不小心就把楊嬋頭顱給捏碎了,楊嬋卻依舊昂著頭,死不示弱,甚至火上澆油:“是你趕我走的。”

“你都趕我了,我還跟你告什麽別,”她賭氣地說,“我告訴你,我才不去什麽乾元山,我這就去西岐帶著四象改嫁去!”

哪咤明顯聽不得這話,他的肚量小的要死,連楊嬋朋友的名額都要占個唯一,別說丈夫的名額了,他瞇起眼睛,灼灼怒火化作了冰冷的殺意,他說:“好啊,你嫁誰,我殺誰。”

“讓我猜猜你又打算嫁誰?”哪咤一一搜尋,曾經跟楊嬋走近的每一個人,活的、死的他都算進去了,楊嬋因此看到了他不曾顯露過的嫉妒心和占有欲,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離譜極了,掙紮著要走,哪咤卻舊事重提,“婚禮上你瞞我的事是什麽?”

楊嬋瞳孔一縮,沒想到哪咤會忽然提起這件事。

“是不是陸壓,”哪咤敏銳極了,“婚禮上的所有意外,你的所有失常都是因為他,是不是?”

楊嬋的反應已經回答了他的問題。

哪咤冷笑道:“你一直跟他走得很近,莫名其妙的,我該說是一見如故,還是一見鐘情?”

楊嬋瞪大眼睛,驚恐不已,這醋都吃到哪裏去了?!!!!

有沒有搞錯!!!!

楊嬋頓時啥氣性也沒有,趕緊叫這醋意潑天的混賬把話收回去。

哪咤卻說:“我為什麽要收回去,該道歉,該心虛的是你。”

“那我先道歉!”楊嬋第一次滑跪的順利,“你趕緊把話收回去。”

哪咤卻更生氣了,他道:“楊嬋!我說過你只能有我一個朋友,一位夫君!”

總的來說,只能喜歡他,只能愛他,也只能在乎他。

“除此以外的任何人,我都會處理掉。”

說罷,他甩開她,瘋了一樣往回找,看起來是真打算把這位沒有認過的老丈人給宰了。

楊嬋死拖著哪咤的胳膊,絕不讓他發這個瘋。

她喊:“我不改嫁了!你別找了!”

她這麽做,哪咤只會認為她在維護陸壓,於是意志更加堅定。

楊嬋無奈之下拖著哪咤,喊道:“那是我阿父!你吃什麽醋啊!快回來!”

哪咤一楞,瘋漲的怒意和嫉妒心戛然而止,疑惑又懷疑地轉過身來:“你在胡說什麽?”

“是真的!”楊嬋破罐子破摔,“你知道的,我的靈魂本就不是楊嬋的,但我也不是天生天養的孤魂野鬼,我本來應有爹娘。”

“陸壓就是我之前的父親。”

哪咤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真的!”楊嬋踮起腳,讓他仔細看自己的眼睛,“你說我越來越像我靈魂本來的樣子,你看我這眼睛,是不是跟陸壓的一樣?”

哪咤回想了一下陸壓與他們第一見面時從雨幕中望過來的那一眼,雖然什麽都是模糊的,但是那一雙金色的眼睛卻很顯眼。

確確實實和楊嬋十分相似。

完蛋,有點信了。

怪不得一見如故,拖著楊嬋消失了好久。

“所以,他之前是來認你的?”哪咤還是冷著臉,但勉強給自己找臺階下,故意找了個話題硬聊。

楊嬋給臉接茬,松了口氣說:“沒有認我,他一開始應該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後來知道了。”

“然後呢?”

“我們還是沒有相認。”

“為什麽?”

“因為,”楊嬋嘆道,“我已經成了楊嬋,有了真正的父母,就不會再有第二位父親。”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楊嬋半遮半掩:“猜到的。”

哪咤狐疑:“你能猜到?”

他在懷疑楊嬋的智商。

“但我就是猜到了!”楊嬋大吵大嚷。

哪咤蒙住挨罵的那只耳朵:“好好好,猜到就好。”

他沒有表情地鼓鼓掌,慶賀楊嬋多了一個爹,自己多了一個老丈人。

楊嬋看出他的譏諷,糊了他一巴掌。

哪咤挑眉:“雖然你在跟我解釋,但我覺得陸壓的事你沒跟我說完整。”

楊嬋一僵,小心翼翼地看了哪咤一眼,哪咤揉了揉她的腦袋:“不過我也不多問了。”

他老神在在:“我很大度的。”

放屁!

剛剛妒忌到差點發瘋到底是誰?

楊嬋也回過味兒了,甩開哪咤的手,往回走,不打算跟他這個神經病深入交流。

哪咤卻又拉著她回來,楊嬋黑著臉,問:“幹嘛?”

哪咤把話題繞了回去:“為什麽不告而別?”

楊嬋哼了一聲:“你都趕我了。”

“那我道歉,”哪咤看到楊嬋楞了楞,又道,“以後不要不告而別,我會很擔心。”

他這麽一說,楊嬋的心一下子軟了,臺階也肯下了,跟著道歉:“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哪咤點點頭:“我知道。”

楊嬋踮起腳又摟住他,說:“我其實……一直很擔心一件事。”

“什麽?”

“我擔心,我們不是一路人。”

哪咤眉心一跳,緊緊摟住楊嬋:“胡說什麽?”

楊嬋無奈地嘆了口氣,意味不明地說:“我昨晚想過了,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像之前一樣成全你的。”

哪咤低下頭說:“楊嬋,等事情了結了,我會很快來找你的,你別擔心也別難過,以後……我們的日子將自由自在、無怨無悔地度過。”

楊嬋心中愁雲難散,不是哪咤這單薄又虛妄的承諾可以解決的,她沒有應,只是在哪咤懷裏又嘆了口氣。

哪咤再一次跟楊嬋確定行程:“你跟著師叔祖先去西岐接走四象,然後帶著她,盡快回乾元山,時間一到,我會來找你們。”

楊嬋“嗯”了一聲,松開懷抱,要走了。

哪咤卻又一次把她拽住,楊嬋無奈地說:“又怎麽了?”

哪咤點了點臉頰說:“我本來想跟你大吵一架的,現在不打算吵了,不過,我覺得我應該得到一些補償。”

楊嬋秒懂他要幹嘛,覺得他又在無理取鬧:“昨晚上發瘋出去的是你,怎麽成我的錯了?”

“不是你的錯,”哪咤很會偷換概念,“但你得補償我。”

“……這話有問題。”

“沒有。”

楊嬋瞇起眼睛,打量著哪咤,哪咤任她去看,良久,楊嬋說:“補償沒有,離別吻可以有。”

哪咤很好商量,說:“可以。”

楊嬋哼哼兩聲,踮起腳,將唇輕輕貼在哪咤臉頰上,剛剛親實,哪咤就偏過頭,就著這個距離吻了楊嬋的唇,楊嬋瞪著眼睛,覺得自己算計了,放下腳,打算走掉,卻被哪咤一把抱起腰,一手摁著後腦勺,將吻變得更深了些。

這是個不要臉的東西!

楊嬋一想到老君還在後面,臉就通紅,窘迫地可以鉆到地底去,親完,也不等哪咤說兩句話,或者自己歇兩口氣,一溜煙似的,掉頭就跑。

她躲鬼一樣,跑得很快,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滾回了牛車,對上老君那張疑惑的臉。

老君的頻道還在上一頻,有些擔心地問:“是不是吵架了?”

楊嬋捧著通紅的臉,說:“沒有。”

老君聞言,沈吟片刻,推心置腹:“夫妻之間,吵架倒是很正常,不過,克制一些比較好,要是說些不可挽回的話,就太傷感情了。”

這話說的經驗豐富的就像他有老婆似的。

哼哼,三聖至少都有感情至深的道侶,三清有什麽?

一個凍得像座寒山,生人勿近。

一個困守天外天,自閉千萬年。

一個浪漫多情,到處調戲仙女,看起來像要脫單的樣子,結果,因為誰都愛的濫情屬性,被甩了無數次,後來年紀上去了,不瞎鬧騰了,開始在蓬萊島躺平養老,也跟鐘愛的仙女們基本絕緣了,再也不可能有老婆了。

哼哼,一群光棍。

楊嬋聽著老君小心翼翼的關心,終究心軟,道:“您別擔心,我們沒吵架。”

老君看了看楊嬋,又看了看遠處只看得到一點影子的哪咤,不確定地問:“真的嗎?”

楊嬋望著哪咤守在山谷,與背後的太陽一起目送著她遠行,笑著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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