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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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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雨

楊嬋駕著馬極快地趕回了華山,可她回的太晚,久不落雨的天也太幹燥,火舌像是舞動的披帛,在眨眼間蔓延到整座華山。

下山容易,上山難。

駕著馬上山還不如自己走,楊嬋果斷了棄了馬,一路狂奔跑向山上,與山上因火災落難的難民,迎面相撞。

火光將整個黑夜點亮,她的白發在黑夜中格外顯眼,被陡然落下的大災砸得六神無主的山民在見到她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匆匆地朝她奔來,然後將她團團圍住。

他們慌張又惶恐,七嘴八舌的吵鬧著,讓楊嬋本就焦急的心緒更加慌亂。

她被他們包圍著,在他們的哭聲和哀求聲中,擡頭望向山上,那裏是火光的起點,也是她精心供奉了兩年的廟宇。

“哪咤。”她輕聲喃喃,然後下一秒就在山民們的呼喊聲中不顧危險撥開人群,沖動地朝火海裏奔去。

“娘娘!”他們喊,“太危險了,你快回來!”

楊嬋置若罔聞,她掩耳盜鈴的兩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怎麽可能轉身離去。

怎麽可能放他一個人在那裏。

於是,山民們往山下跑,她就往上跑。

人越跑越多,火勢也越來越大,楊嬋遇到的人越來越少,遇到的火越來越大。

囂張的火舌輕輕一甩就將成蔭的綠樹燒成灰燼,屋舍、山林、流水,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場大火裏燒得幹凈。

嗆人的煙在毀滅中升騰而起,鉆進肺裏,讓人喘不上氣來,楊嬋在煙霧和大火的侵蝕中,跑得越來越慢,可她沒有放棄,一直在跑。

然後,她在火光深處裏看到了李靖。

他穿著盔甲,形容魁梧,神情冷漠,眼神正對著那間他親手摧毀的廟宇,對著那座他親手下令推倒的神像。

楊嬋在一瞬間明白了所有。

“李、靖!”她念出這兩個字時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李靖聞聲,轉過身,看向她,他垂下眼簾,看著這個在他眼裏闖禍不斷的災星,也同樣明了,他道:“原來,是你在招搖撞騙,妄圖讓這孽障覆生。”

楊嬋目眥欲裂,怒不可遏,面容扭曲,她跑上前,用孱弱的身體撞向可惡的李靖,她抓住他的盔甲,質問道:“我騙誰了?!這華山受我庇佑,平安數年,你卻毀了這一切!!”

“李靖,你該死!”

李靖古怪地笑了一聲,說:“我是該死,我當初就不該將他丟到荒山,而應該直接殺了他,一了百了。”

“荒山”兩字一出口,楊嬋就一下子想起她和哪咤當初上的那一座。

怪不得,怪不得,他會表現得那樣熟悉又那樣憎恨。

楊嬋眼眶通紅,她放下手,任由嗆人的煙鉆進肺裏,抓起李靖的盔甲,難以置信:“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是他的父親?!”

李靖一頓,沈下臉來,良久,他望著這片他親手落下的大火,反問:“他為什麽會是我的兒子?”

如果沒有他,李家和陳塘關不會受此大劫,蕓娘也不會醒悟過來,偏生要去尋那他們早已失去的自由。

人間大旱,殷商失道,民不聊生,蕓娘也死了。

他此前的人生,所有的掙紮和努力通通成了一場笑話。

他該怪誰?怪這殘忍的天地,怪這無德的王室,還是腐朽的家族和朝廷?

他是個迂腐的人,逃脫不了時代和倫理綁在他頭上的枷鎖,所以他只能怪同樣可憐的人。

他怪了悟自由的蕓娘,也怪向往自由的哪咤。

為什麽、憑什麽他可以屈服,可以認命,他們不能?

“你,你!”楊嬋聆聽願望數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更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

這世上怎麽會有父親嫉妒、憎恨自己的兒子?

楊嬋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哪咤死了,李靖都不肯放過他,成全他。

他自私、無情、迂腐、虛偽,從頭到尾最愛自己。

楊戩的話在耳邊響起,他說:“人性之惡超乎你的想象,嬋兒,你要做聖人,那必然要面對所有的所有。”

“恩與仇,罪與孽,愛與恨,黑與白,善與惡。”

“你的路比我艱難許多,你隨時都可以停下來,走多少,走多遠,都沒有可以苛責你。”

楊嬋緩緩低下頭,心中的殺意逐漸化開,她再一次擡起頭,看著李靖,一字一句地說:“李靖,我不渡你。”

李靖一頓,卻見楊嬋真的放下了手,他困惑不解,放在刀上的手失去了用處,他眼看著楊嬋走進奮不顧身地大火裏,就如飛蛾撲火一般。

這場火單憑那被火燒得逐漸幹涸的山泉水是無法澆滅的,況且這苦難的人間,也不是一點點枯竭的水可以拯救的。

它需要一場雨,一場遍布整個人間的大雨。

當大雨落下,龜裂的大地才能合上,枯萎的生靈才能覆蘇,人間才能重新煥發生機。

楊嬋終於開始咳嗽,她本來就是身染重病,如今還吸入了這麽多煙塵,嗓子裏全是腥甜的味道,咳起來便是驚天動地,讓人膽戰心驚。

然而,她孤獨地屹立於火海中,兄長、四象、哮天犬,都不在身邊,沒有誰能關心她。

熊熊烈火瘋狂地吞噬著房屋,嗆人的煙霧直沖雲霄,煙霧中間燃燒過後的灰燼紛紛揚揚、四處飄散,巨大的火舌四處蔓延,就像一個饑荒中走投無路的災民,想要把眼前的所有東西,都狼吞虎咽,統統吞入腹中。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沈寂的黑夜,哭喊聲、哀叫聲、祈求聲不絕於耳,曾經的桃花源變得和山下的世界沒什麽不同,於是,這些年沒有聽到的悲鳴一次性通通爭先恐後地鉆進楊嬋的耳朵裏。

她的靈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顫。

初夏的蟬鳴和火海裏被吞噬的物體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融合在一起,他們聲嘶力竭、永不休止,奏起有關於她的眾生的呼喚聲。

“姑娘。”

“先生。”

“姐姐。”

“娘娘。”

“聖母娘娘!”

……

而在這些紛雜的聲音裏,她聽到了哪咤的聲音。

這聲音焦急又慌亂,失了往日分寸,再沒了曾經游刃有餘、慢條斯理的樣子,他喊:“楊嬋!”

楊嬋猛地回過頭,在火海裏找到了那座被推到了神像,淚在一瞬間落下,她向前一步,卻聽到哪咤的呵斥聲:“滾出去!”

眾生渴求著楊嬋的拯救,哪咤卻避如蛇蠍。

因為,眾生求得是自己的生,而哪咤求得是她的生。

可是楊嬋怎麽可能就讓他一個人呆在烈火中,她大喜過望,知道哪咤神魂沒有泯滅,便又看到了希望,她在哪咤的斥罵聲中,走到了神像前,即便被烈火啃食,也要將他小心翼翼推起來。

楊嬋擡起頭,滿意地欣賞著哪咤的臉,這眉,這眼,這鼻,這唇,栩栩如生。

正是這世上最美的少年郎。

楊嬋為他祈福兩年,收受百姓香火兩年,他消散的神魂慢慢聚合,被李靖砸碎的神像裏露出了他真正的魂,本來再等待一段時間,這神像就能和他的靈魂徹底融合重塑金身。

可是,大火一起,此前種種,功虧一簣。

但幸好,幸好他的魂被養回來了,一切就都可以挽救。

他的魂被溫養在神像裏,也被禁錮在神像裏,無法逃離,當大火燒盡,徹底摧毀神像時,他的神魂就會離去,又一次消散開來,幸好楊嬋沒有放棄,奮不顧身,重新奔入火中。

楊嬋在哪咤的罵聲中,又哭又笑。

這熊熊的烈火將一切吞噬,堅固的房梁被燒斷了從頭頂落下,一塊塊,咚咚咚地砸在地上,看的哪咤心驚肉跳。

楊嬋是肉體凡胎,這些年因為過度使用寶蓮燈身體又孱弱成這個樣子,怎麽能受的這掉下來的東西?

可眼下他既不能揮使強大法力,也不能伸出雙手,將楊嬋緊緊護在懷中。

他只能讓她走。

楊嬋看著他,笑著說:“你在這裏,我就走不了了。”

哪咤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恐懼和怒氣,跟她說:“你是肉體凡胎,我不是,楊嬋,我已經死了,不要在我身上白費性命。”

“你沒死,”楊嬋一直很固執,她看著他鮮活的魂,喜笑顏開,“你活著呢。”

哪咤一怔,看著她,說:“楊嬋,你是不是瘋了?”

楊嬋一頓,竟然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她可能,早就瘋了。

什麽時候開始瘋的呢?

是家破人亡的那一天,是玉琮被祭的那一天,是哪咤自刎被逼死的那一天。

還是,她守燈盼著哪咤重生的日日夜夜?

“你出去,”哪咤說,“現在就出去。”

楊嬋嘆了口氣,說:“都說出不去了,煩不煩。”

哪咤瞪了她一眼,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哪咤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又不舍得多瞪,嘆了口氣,說:“聽話,趕緊出去,我多的是機會重來。”

楊嬋聞言,沈默了一會兒,擡起頭,無奈地笑道:“哪咤,我知道你騙我,而且,我也沒有機會等你重來了。”

“我要死了。”

哪咤神魂一顫,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楊嬋勾唇,身處在大火中,自身難保,卻跟他說:“人間大旱三年,死了太多人,人間已淪為烈獄,我不想再這樣了,我會讓這天下雨,然後,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荒謬!”哪咤斥道,“連那降雨的老龍王都不能違逆天道,你竟然還想馴服它?”

“楊嬋,你以為你是誰?!”他質問道,“你到底要狂妄到什麽地步?!”

楊嬋笑道:“我就狂!”

她的眼睛明亮的攝魂奪魄,和初見時一模一樣,哪咤心跳一滯,聽到她說:“我要救你,救人間,救蒼生,庇護目之所及的所有生靈。”

“讓你,讓我,讓這天下所有的生靈都能隨心所欲,逍遙自在,”她頓了頓,輕念道,“好好活著。”

說罷,她再不理哪咤了。

她摘出頭上的發簪,寶蓮燈飄在火中,她站在原地,雙手合十,閉上眼,藍色的陣法從她的腳下開始,迅速在火中延展,與此相應的飄在空中的寶蓮燈承接天庭,爆發出溫和的粉色光芒。

人間的天地都被這一藍一紅的光覆蓋著。

楊嬋以性命為祭將她為人的此生最後的法術施出,她閉上眼,將自身以寶蓮燈為介與天道相通,默念道:

“宇宙在手,萬化於身。”

“五行在心,施行於天。”

“玄龍通雨,及水足民。”

“心地何有,且思雨順。”

黑夜裏,烏雲沈沈,電閃雷鳴,火勢兇兇,雷聲滾滾,震耳欲聾,有什麽東西蓄勢待發。

楊嬋在哪咤焦急的呼喚聲中睜開眼,很快的,她的七竅都流出了血,但她面色平靜,溫潤如玉,笑意盈盈,將那變得可怖的面容襯得那般可親。

她溝通天道,給它下令:[坎水]

地上藍色的陣法與天上寶蓮燈的紅光在一瞬間爆發出奪目的光芒,藍與紅交織間,固執而冷漠的天道在這一刻終於有所松動,漆黑的天際邊閃過一道裂天的藍色雷光,而後轟隆隆的雷聲過後,暴雨傾盆而下。

這慈悲的大雨落下滋潤了早已幹涸的大地,那些龜裂的、僵硬的如死去的一般的大地重逢生機,濕潤的化作一團,他們變作泥漿,歡喜地流動著、悅動著。

山下的眾生感受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不明所以,卻歡天喜地,感慨著老天終於饒恕他們的罪過,降下了慈悲的雨,他們從貧病、饑餓、傷痛中艱難地爬起來,直直地跪到地上,雙手合十,閉上眼,在大雨中感念著上天的恩德。

而華山的山民感受著這突然的大雨,明白是山神的旨意,慌張和恐懼在大雨中紛紛散去,他們忘卻了所有,像個孩子一般,興奮地向山上趕去。

他們想如以前那般,感謝慈悲的山神。

慈悲的大雨驅散了恐懼、死亡和絕望,也澆滅了這一場象征著毀滅的火,華山上的大火在疾風驟雨的摧殘中逐漸偃旗息鼓,那盛大的火變成了渺小的火苗,吹散在空中的灰燼也變成了雨,嘩啦啦地落到地上。

哪咤怔怔地在雨中與楊嬋對望。

施行神跡的楊嬋終於無法支撐已經積重難返的身體,她徑直倒在了地上,大雨沖刷著她的白發,將她雪白的頭發和汙垢的泥混淆在一起。

這慈悲的神將希望帶給了人間,卻將自己拽入了無法抽離的絕望之中。

哪咤的靈魂都在震顫,他動彈不得,他既無法將楊嬋丟出這場給她帶來死亡的雨,也無法伸開雙臂,將她保護在暴雨之中。

他只能看著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支著手,一點點爬起來。

她爬過生與死的界限,爬過恩與怨的隔閡,爬過禁錮與自由的天塹,然後爬到了哪咤面前。

她爬了起來,支起孱弱的身體,跪到了他的面前。

雪白的頭發在浸濕後貼在她臉上,將地上的汙垢通通沾染在她美麗的臉上,可那雙鑲嵌在眼眶裏的金色眼睛,璀燦如繁星。

這是哪咤在黑暗的世界裏找到的最明亮的眼睛。

她的衣衫全數浸濕,外衫緊緊貼著身體,卻無半分旖旎,防水的鮫紗在風雨中依舊輕輕飄揚,仿佛一只自由的鳥,在這苦難的人間,依然可以聲嘶力竭,竭力高飛。

她擡起頭,笑著望著哪咤,雙手合十,神情虔誠,艱難地說:“哪咤,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神仙。”

“你對我的恩情,我幾輩子也還不清,所以,我願意用我的所有去償還。”

她在風雨中將雨和血咽了回去,但那血卻從她的七竅中流出,怎麽也掩藏不住。

她知道,於是她垂下頭,在彌留之際以期這樣可以給哪咤留個漂亮的好印象,她低下頭,字字泣血,句句入魂,她希望哪咤真如她所希望的那般自由、逍遙。

她說:“你受百姓供奉,聽了很多人的願望,卻沒有聽過我的。”

“……我知道。”

楊嬋守燈的日日夜夜他如何能不知道。

楊嬋一楞,喃喃道:“你知道?”

哪咤的聲音和楊嬋的聲音一同響起,一個哀慟,一個真切,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你要我逍遙自在,仙途坦蕩,千年,萬年。”

“我要你逍遙自在,仙途坦蕩,千年,萬年。”

楊嬋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情,她眼裏在落淚,卻又忍不住笑。

哪咤掙紮許久,終於可以分割出自己靈魂來靠近楊嬋,紅色而溫暖的光越過冰冷的雨,將沈溺在雨中的楊嬋護在懷中,楊嬋垂著頭,像很久以前那樣輕輕抵在他的懷裏。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意識越來越模糊,在不遠處她聽到了山民的呼喊,聽到了他們的簇擁,也聽到了四象的哭聲。

這個小家夥又在裝糊塗,和著娘娘,亂叫她娘了。

哎,她沒了真正的娘,再沒了自己這個假娘該怎麽辦啊?

“楊嬋,你等我,”哪咤的靈魂緊緊抱著她,說,“我會永遠陪伴你的。”

“生生世世。”

楊嬋的眼淚從已闔上的眼裏落下,她沒有告訴哪咤,自己可能是沒有來生的,她渾身無力,大地將她往下拖拽,哪咤卻竭力將她擁入懷中。

哎。

她抓著他抓不到的靈魂,輕聲嘆道:“你啊。”

這聲幽幽嘆過,她的魂就徹底從這副殘軀中消亡,再無生息。

奔來的山民見到山神顯靈,將死去的聖母娘娘緊緊擁入懷中,紛紛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神情虔誠,沈默不言。

大雨中,只有四象在嚎啕大哭。

她從哮天犬的嘴裏掙紮著跳出來,跌跌撞撞地往廢墟裏跑去,她被嬌養慣了,不是在楊嬋懷裏,就是在楊戩懷裏,若不然便是在哪咤的神像下,很少走路,於是,就幹脆不走路了。

可,沒了娘,有些路就得自己走了。

她走了跌倒,跌倒又爬起,就這樣狼狽地滾到了楊嬋身邊,她拉著楊嬋的衣服,哭著喊:“娘。”

楊嬋不應。

於是她喊:“娘娘。”

楊嬋還是不應。

所有人都在沈默,所有人都在難過,只有她因為過於年幼可以將痛苦宣之於口。

哪咤抱著楊嬋,將她輕輕放到地上,神魂又一次聚合,他溫柔地看著楊嬋,看著這場慈悲的雨,無法言喻的憎恨爬滿心頭,漆黑的眼睛在一瞬間變紅。

他在四象的嚎哭中一字一句地立誓:

“李靖,此仇不共戴天,我必要你,”

“用命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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