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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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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廟宇

天光正盛,雲隱稀薄,明明是春日卻烈日當空,讓人感到初夏之感。

楊嬋穿著輕薄的藍色鮫紗在道觀裏來往,行色匆匆。

她手裏拿著三炷香,走到破爛的裏堂將香插在香爐裏,而後雙手合十,向裏堂中那座巨大的神像恭敬行禮。

這神像和平民百姓所朝拜的神神鬼鬼不同,他是實實在在的人形,還是個氣宇軒昂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紅白相間的長衫,頭戴金色發冠,手持鋒利的火尖槍,肩扛乾坤圈,混天綾作為披帛漂浮在周身,仙氣飄飄,而這少年長相俊美,神情卻冷峻。

站在這座神像前,便忍不住心生畏懼,將頭顱低下,恭敬朝拜。

這具惟妙惟肖的神像便是楊嬋日夜不息,親手所作。

那匹馬聽了楊嬋的話向北走,卻被華山陡峭的山勢嚇到,向北停到華山前,便一動不動了。

楊嬋無意為難這馬,便停下了漫長的旅途,留在了華山。

奇妙的是華山雖然山勢陡峭,卻因為有源源不絕的山泉水,山前、山後都有人煙,楊嬋帶著哪咤和四象往山上走,很輕易地就發現了一座廢棄的舊廟,這廟破舊的連原本敬奉的神明都不知所蹤,房屋破破爛爛,陽光徑直往裏射進去,將滿室鋪出金色,一看就遮不了風,避不了雨。

不過,這天大旱,除了陳塘關二月偶然落得下雨,殷商所在的天下早已沒有雨了。

避不避雨的也不重要。

楊嬋簡單打理了這廟,然後又做了這座神像。

舊廟廢棄,沒有人過來,當然就沒有百姓香火,所以,她每日都會充當百姓,駐守道觀,防止神像前的香火熄滅。

然而,偶爾上山撿柴的樵夫會倒黴撞見這座深山裏的奇妙道觀,看到楊嬋鶴發童顏,虔誠跪在並不認識的神像前,以為撞鬼,掉頭就跑,但被楊嬋用八卦陣設計攔住,怎麽跑也跑不掉。

那樵夫嚇得涕泗橫流,連忙回憶自己的前半輩子,發現自己做了不少虧心事,以為眼下是造了天譴,當即跪在楊嬋身後,哭著說以後出去好好做人,讓楊嬋饒了他。

楊嬋跪坐的姿勢不改,清冷的聲音在寂寥又詭異的道觀裏回蕩。

她說:“你有什麽願望嗎?”

“什麽?”

“我說,你有什麽願望嗎?”她說,“我可以替你實現。”

“啊?”樵夫懵逼地擡起頭,看了看威嚴的神像,看了看楊嬋倩麗的背影,撞鬼的心緒發生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他嘴巴動了動,扭捏作態許久,最後還真的許了一個願望,他說,“我想要個老婆。”

道觀裏傳來一陣寂靜而駭人的沈默。

樵夫以為自己許了什麽不該許的,又把頭磕了下來,連連說:“小人錯了,小人錯了!”

良久,在慌亂中,他似乎聽到楊嬋悠悠說好。

樵夫一驚,又聽楊嬋說:“願望實現後,你要來這裏還願。”

“還願?”

楊嬋擡頭望向神像,說:“為他上三炷香。”

這要求簡單,樵夫當即答應下來,楊嬋點了點頭,一揮手,解了八卦陣,那樵夫向後一望,看後面雲霧迷茫看不到邊界的山林忽然豁然開朗,瞪大眼睛,真以為自己遇到神明了,連連拜謝,忙不疊地背上木柴跑下山去。

下了山,自己破破爛爛無人光顧的家門口就來了一個容貌普通,姿態溫柔,衣著襤褸的女人。

樵夫上前問她從何而來,她哭著說自己是南方逃荒來的,南方久不落雨,又征戰頻仍,自己父兄通通死在戰場上,無家可歸,只能向北跑,已經餓的好幾天沒有吃過飯了,懇請樵夫收留。

樵夫心軟,他家境雖然貧寒,但一頓飯還是供得起。

他給女人做了一頓算得上豐盛的飯,女人邊吃邊哭,哭完就開始叫恩公了,她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願以身相許。”

樵夫嚇得從凳子上滾下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問:“你,要嫁給我?”

女人點了點頭。

樵夫家裏窮的拖過了婚齡都沒成了親,這怎麽一下子就能成親了?

他撓了撓頭,看著女人又撓了撓,想了半天,也沒想通,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起那個古怪的道觀裏那個跪坐的女人和威嚴的神像,一下子恍然大悟。

他猛地一拍腿,在女人困惑的目光中說:“你在家裏等著,我去上幾炷香。”

“不不不,”他又改了主意,“你跟我一起去。”

好不容易能討個老婆,他怕她跑了。

熱乎老婆,樵夫剛得,他怕路途遙遠,她磕了碰了或者累了,在女人一再強調可以自己走時,背著她,上了深山。

他原路返回,果然又看到那座道觀,他背著女人走進去,看到楊嬋跪在那,一動不動,將女人放下來,從懷裏拿出幾炷香,恭敬地將香插了進去,轉過頭,他看見了一直背對著他的楊嬋的臉。

那是一張極美的桃花面,睜眼時,又是菩薩眼,神光普照,讓凡人不敢直視。

樵夫低下頭,和楊嬋一同跪在神像前,朝著神像磕了三個頭,他身邊的女人也有樣學樣,跟著他給神像磕頭。

至此,華山上有一座道觀的事就徹底傳開了。

只需要敬奉三炷香,除了落雨之外,不管多離譜的要求,神像都能實現。

很快的這座破破爛爛的道觀來往的信徒便絡繹不絕。

後來,他們從楊嬋嘴裏得知,他們供奉的神明叫做哪咤。

神像很靈,所以不管有沒有願望,華山的人都願意朝拜哪咤,香火不斷,到了後來甚至將他當作了護佑華山太平的山神,將侍奉哪咤的楊嬋當作了隨侍的聖母娘娘。

人越來越多,道觀卻只有楊嬋一個人,白日裏她會聆聽他們的願望,著手實現,黃昏人煙稀少的時候,她又會拿著掃帚打理地上的灰塵,到了夜晚,她會供上香火,跪坐在神像前整整一夜。

日日夜夜都是如此。

四象被安放在搖籃裏,聞著嗆人又撲鼻的香火長大。

除了三餐,楊嬋很少管她,為了討要溫暖的懷抱,四象剛剛有點力氣就從搖籃裏滾出來,然後爬呀爬,爬到神龕前,伸出小小的手,試圖去觸碰哪咤。

但哪咤始終望著前方,從不曾看她,於是,她又爬呀爬,爬到了跪坐在神像前的楊嬋懷中。

她性格很好,只要吃飽喝足就不會吵鬧,眼下就算無人擁抱她,她也不會哭鬧,而是早早學會爬行,爬的滿腿都是烏青,然後嘻嘻哈哈地往楊嬋懷裏鉆。

楊嬋抱起她,眉眼低垂,神情悲憫。

四象咿咿呀呀,拍著手,開心極了。

楊嬋抱著她站了起來,而後將她放回了搖籃裏,剛一落手,四象失去了擁抱,嘴巴一癟,終於要哭了。

楊嬋低著頭看她,四象小嘴顫抖著,要哭不哭,但只要她敢徹底落手,必定哭聲響徹整座道觀。

楊嬋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她從搖籃裏抱出來,四象當即喜笑顏開,楊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擡頭看向哪咤說:“這是個討債的。”

哪咤不言不語,一如往常。

楊嬋抱著她,這一回不再跪坐在神像前,她朝哪咤走的很近,然後倚靠著他坐下。

四象這樣既能觸碰到冰冷的哪咤,又能摸到溫暖的楊嬋,喜笑顏開,貼在他們懷裏,終於安然入睡。

楊嬋見狀,嘴角微勾,也覺得困意來襲。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覺了。

她閉上眼,陷入了香甜的睡夢中。

到了第二天早上,遠來的信徒又背著豐盛的禮物,熙熙攘攘,來到了寂寥的神廟前。

他們看到楊嬋抱著稚童睡著了,也不敢打擾,自覺將禮物放下,然後點上了香火,人來人往,願望不停,楊嬋被竭力壓抑著喧嘩的眾生吵醒,她睜開眼,四象爬到了她胸前,看到太多生人,她有點害怕,抱住楊嬋的脖子,情急之下竟然叫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娘”。

楊嬋一楞,看向懷中的四象,簇著眉,下意識反駁:“我不是你娘。”

四象聽不懂,她就是害怕,連連叫娘。

外面虔誠的信徒見楊嬋醒了,也揚起笑臉,喊:“娘娘。”

他們這聲“娘娘”和四象嘴裏接連不斷的“娘”和在一起,倒意外的和諧,楊嬋擡起頭看向哪咤,“噗”地一聲被逗的笑出聲來。

楊戩正是在這時踏入了這破破爛爛卻香火鼎盛的廟宇,他順著信徒們的眼光看去,看到巨大的神像下坐著一個抱著嬰孩兒的小姑娘。

她面如桃花,眼睛是純澈的金色,稚嫩又青澀,慈悲又飽含神性,她本是家中備受寵溺的小姑娘,眼下卻成了百姓口中護佑眾生的聖母娘娘。

楊戩的目光落在楊嬋滿頭華發上,霎時間楞在原地,即便看到夢中一直思念的親人也不敢徑直上前相認。

楊嬋變化太大,他已經不敢認了。

楊嬋卻從歡笑聲中醒過神來,她一一看向這些面容熟悉的華山子民,然後在這些平凡的面目中看到那張清俊的臉。

他穿著白金相間的道袍,帶扇雲冠,似道非道,似俗非俗,超凡脫俗,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楊嬋怔怔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兄妹相見,四目相對間,卻沒有一個人輕易敢動。

直到這些香客紛紛散去,去朝拜神像,人群散開,楊戩才敢踏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嬋兒。”

楊嬋僵在原地,眼中的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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