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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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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紅光

楊嬋說錯了一點,魂契並不是無用的東西。

這一點,當她真正失去哪咤的時候清晰地體會到了。

隔著一扇門,當哪咤的生命徹底逝去時,楊嬋的靈魂陡然間被掏空了。

她在那一瞬間,與哪咤的痛苦感同身受,然後歇斯底裏。

壓抑、孤寂、痛苦、掙紮、屈服。

她被這些糾纏過哪咤的情緒糾纏著,她本來可以抵抗,她走了那麽遠的路,受了那麽多苦,其實是很堅韌的。

但是,她的靈魂被掏空了。

她根本無力抵抗。

她在排山倒海的痛苦中失去了理智和意識,她狼狽地滾在塵埃中,被這些高高在上的神靈踐踏。

她望向那扇門,目光眷戀又哀慟,眼中滾出熱淚,嘴角卻詭異地勾起笑,先是低笑緊接著這種笑容似乎和她的痛苦一樣無法壓抑,一下子在胸中炸開。

淒厲而詭異的笑聲從耳邊傳來,太白聽到動靜,低頭看向她,聽她在笑聲間隙,輕輕地說:“你們這些神仙吶。”

太白心有不詳,正覺得奇怪時,楊嬋的雲鬢間那枚簪子爆發出奪目的光芒。

離她最近的金烏先反應過來,立即退後一步,不想,當他松開楊嬋的手後,楊嬋徑直拔下發間的簪子,而後在出乎意料地將那把發簪捅到了脖子上。

眾仙驚詫。

只見鮮血噴灑出來,飛濺到她的臉上,將她那張青澀而稚嫩的臉抹出森森的鬼氣。

這是自殺嗎?

楊嬋自殺了?!

這個念頭在場所有人心裏閃過,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是所有人都沒有意料到的。

澆灌楊嬋血液的發簪在眨眼間變成一盞蓮燈,蓮燈被血浸濕,原本柔和的粉色光芒化作了刺目的猩紅色,楊嬋捧著手裏的蓮燈,蓮燈輕輕一推,被她送到上空中。

而她浸潤在紅色的光芒中,脖子上碩大的傷口卻在緩慢愈合。

這縷紅光最初很小,只能將楊嬋從神仙的包圍中保護起來,可後來,隨著楊嬋的血越流越多,在傷口愈合的同時,紅光的範圍越來越大。

她淺色的眼瞳逐漸變色。

神仙們無法靠近她,就見她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而寶蓮燈也在飄蕩中到了上空,並且越飄越遠。

這個不起眼的小燈,在飄到毗鄰海浪上空時,紅色的包圍圈陡然變大,如同晨間日光一般擴開,趕走了漫天的山海。

然後,在人們的歡呼聲中,代替“天災”成為了新的“天災”。

這個傳自女媧手中,救苦救難的寶燈成了滅世的魔物。

金烏察覺到不對,手中的兵器朝她揮去,弱水在一旁護法,卻一點作用也沒有。

眾仙也加入其中齊心協力地施法,想把楊嬋從中拽出來,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楊嬋脖子上的傷口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全愈合了,她擡起手,輕輕放在了脖子上,然後轉過頭,將目光投向各顯神通的神仙們。

臉上笑意不散。

那種一種混雜著扭曲、憎惡、輕蔑的笑容。

她踏出步子,朝他們緩慢走來,又一次重覆道:“你們這些神仙吶。”眾仙一頭霧水,可是太白卻臉色大變。

今夜清冷的殘月的光輝徹底被寶蓮燈綻放的紅光掩蓋,世界陷入了詭異的紅色裏,除了太白沒有人發現楊嬋的眼睛已經徹底化作了金色。

太白折扇向後一指,厲聲喝道:“所有人,趕緊撤退!”

這話說晚了。

天上代替月光的寶蓮燈來勢洶洶,遠比大海聲勢兇猛,在他吼出聲之前,就又一次爆發出紅色,這無形的紅色化作了無法琢磨的霧,所有人埋在霧中,無堅不摧的仙體遭受到腐蝕。

疼痛和反擊來的太過猝不及防,沒有人反應過來。

所有神仙裏,只有反應最快的太白逃出生天。

太白飛入毗鄰九重天的上空,掙脫了包圍圈,低頭一看,整個陳塘關已經被紅色的光芒包圍成一個紅色的圓,恍若黎明時升起的紅日。

與神仙們煙消雲散前響徹雲霄的叫喊聲一同上演的是楊嬋的念咒聲:

“天地自然,清濁分散。”

“太元玄虛,與我神方。”

“何神不討,何神不殺?”

“先斬惡神,後斬天光。”

......

楊嬋的聲音像是天外天之外響徹的鐘鼎之聲,悠遠卻抓人心神,將他們的魂魄生生從腐爛的仙體中一次性拽出來,丟到空中。

強大的神魂在寶蓮燈這種上古時期的神物面前變得稚嫩,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堪一擊。

須臾間,所有神魂都被楊嬋拽入上空,太白眼看著這些同僚們的靈魂被一只無形的手拽出,然後生生碾碎,化作了微小的白色光點,散在遼闊的天地裏,再尋覓不到蹤跡,驚得滿頭大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擡起頭,望向被雲層掩蓋的九重天,卻見堵住通往九重天的雲層上也浸潤在寶蓮燈的光芒裏。

月亮和零星的星辰在眾神隕落的同時,也已消失了蹤影,整個人間陷入極夜之中。

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除了紅。

紅、紅、紅、紅。

好像就只有單調的紅色。

不能再滯留在人間了,太白想,必須盡快通報天帝。

他轉頭就往九重天而去。

他走後,令人毛骨悚然地驚叫聲和輕笑聲散去,濃霧化開,陳塘關神仙們已經神魂均散,在世間消失了蹤跡,而那滿滿一城的怨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個連一個,死了一般陷入了沈睡。

楊嬋佇立在寂靜的世界裏,臉色發白,與此相應的,她曾經美麗的烏發也染上了雪霜,純黑的長發摻滿了雜質。

可是,終於沒有人敢阻攔她的前路了。

她轉過身,又一次正對著李家的大門,擡起雙手,撐在大門上,用力向前推。

這門太高也太沈重了。

楊嬋似乎怎麽也無法推開。

就像她怎麽也無法將哪咤拉出泥潭一般。

她使了點力氣,大門發出吱吱呀呀地聲音,可還是不肯打開,楊嬋身體發虛,雙腳發軟,當她將全身的力氣都支在大門上時,跪倒在了地上。

門開了一點點。

只一點點就夠她看到哪咤躺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了。

眼中的淚水滾得愈發洶湧,她呼吸微滯,在重新看到哪咤的瞬間,她感受到銘刻在靈魂上的魂契將她那扯出來的魂魄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回。

“哪咤。”她輕聲喊。

哪咤不應。

“哪咤。”她聲音大了點。

可依舊沒有回音。

寂靜的世界裏只有她可笑的回音聲。

楊嬋擡起眼,看著眼前這扇可恨的門,手扒在門上,將柔軟的手拖得生生發紅,才將將重新站起來。

她擡起手,又一次推門。

她一邊推,腦海裏一邊閃過哪咤與她經歷的一切。

哪咤總是在幫她,從巫山、到密雲再到九苗、東海,可她什麽忙也幫不上,明明她可以自由、逍遙、隨心地暢游在世間,卻不懂哪咤受困的痛苦,也無法將他拽出泥潭。

他的坦蕩、他的隨心、他的逍遙自在,是他行事的方式,也是他真誠的願望。

巨大的門嘎吱作響,終於抵擋不住楊嬋,緩緩向後仰倒。

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阻擋她前行的腳步,人不可以,神不可以,眼前這扇沈重的大門,更不可以。

李府裏混亂又寂寥的所有暴露在楊嬋眼前,可她看不到這些齷齪,她只看到了哪咤的生前的痛苦和死後的釋然。

門徹底開了。

大開的門將哪咤被禁錮而封死的路打通。

楊嬋將廣闊的天地、博大的天地、自由的天地送到他面前。

楊嬋走過來,顫抖著將沈入泥潭的哪咤撈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擁入懷中。

哪咤的頭支在楊嬋的懷中,側靠著她的肩,他閉著眼睛,嘴角還有釋然的笑意。

他發間的紅色絲帶和楊嬋如今黑白混合的長發攪在一起,比這世間任何情人的懷抱還要纏綿。

楊嬋悲不自勝,哀慟的面容扭曲,她埋在哪咤的懷裏,淚水和哪咤還未冷卻的熱血和在一起,稀釋了哪咤的血,卻沒有將他死亡的事實變得更輕。

混天綾和乾坤圈在這時朝他們飛來,圈住了他們兩人。

許久過後,楊嬋慢慢擡起頭,淚眼模糊間看見混天綾和乾坤圈試圖小心翼翼接近她。

楊嬋伸出一只手,混天綾嚇得往後縮了一下,縮成了一個彎曲的形狀,而乾坤圈則因為隨著原主“作惡多端”膽子更大,竟直接上前,圈住了楊嬋的手腕,“叮”地一聲,金色的圓圈迅速變小,然後掛在楊嬋纖細的手腕上,成為她另一個手鐲。

混天綾有了乾坤圈“珠玉在前”也不好再獻殷勤,它猶豫許久,還是選擇了原主。

它縮進哪咤的懷裏,圈住了他滿身的傷口。

楊嬋看著它們,就覺得哪咤活著,混亂的意志一下子找到了定神的支柱。

她望向遠山之外的另一座秀麗的仙山。

她決定去找太乙。

*

太白狼狽地跑回了天庭,蟠桃會還開著,見他回來,喝迷糊的玉衡星君誠摯邀請他加入其中,被他丟開。

他在同僚們困惑的註視下,徑直去了瑤池。

瑤池還是一如既往的白霧茫茫,什麽也看不清。

太白頭一次未經通報闖入了瑤池中,踩進了朦朧的巫山煙雨中,什麽也看不清。

他拱手,環顧四周,急切地一邊尋覓,一邊高聲喊道:“君上!!”

良久,昊天冰冷而無情的聲音幽幽傳出:“何事?”

太白當即跪在水上,磕到水面上,行了大禮,他的頭抵在冰冷的瑤池上,不敢擡起來,他懷揣著在陳塘關的憂懼之心,對昊天說:“寶蓮燈認主了。”

空氣中悠然彌散的白霧似乎滯了滯。

太白繼續說:“它認了楊嬋為主,楊嬋的借著寶蓮燈的力量屠殺了追殺了所有的天兵。”

“包括最後的太陽,金烏。”

“君上,”太白急切地說,“人間怕是要陷入極夜了。”

瑤池中的白霧逐漸散去,昊天的身影終於從神秘的瑤池裏出現。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衫,衣衫入水不濕,形態飄逸,而與玄色的衣服相反的是他滿頭的華發。

他眉眼清俊,高鼻深目,豐神俊朗。

“君上。”太白緩緩擡起頭。

昊天悠悠地睜開了眼睛,終於將目光投向太白。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

和楊嬋今夜的那雙,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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