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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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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計劃

楊嬋在午夜夜深人靜的時候提著燈,沿著無人的山路,一路走到山底的洞穴中。

臘月末,外間夜風寒涼,山洞中也不遑多讓,甚至寒冷更甚,為此,少舸在洞穴的深處點滿了火,烈火灼燒,遠看起來就如同沈浸在黑暗中的太陽一般。

楊嬋來這裏許多次,茶茶已經熟悉她的步子,聽到她的腳步聲,默默睜開了眼睛。

山洞裏不分晝夜,她困了就睡,睡夠了就發呆。

“少舸,”茶茶說,“楊嬋來了。”

陪在一邊少舸輕輕應聲,他擡頭往幽暗的遠處望去,看見楊嬋提著泛著白色光芒的寶蓮燈從黑暗裏走來。

這一回,楊嬋的表情要凝重許多,她提著燈,站在燈盞燃燒的風口,告訴他們:“太子帶著大軍在陳塘關附近搜查茶茶和國書的下落。”

茶茶沒什麽反應,但少舸震驚地站了起來。

楊嬋走過來,照往常一般為茶茶調理虛弱無力的身體,她將手隔著被褥輕輕放在茶茶滾圓的肚皮上,肚子裏的孩子回應一般踢了她一腳,在她手中留下一個小小的凹陷。

楊嬋繼續說:“不僅如此,他還帶了大批九苗的戰俘,東夷戰局未定,戰事吃緊,前線軍餉欠缺,這些戰俘行軍時留不住,又不能放了,他們被交到了陳塘關。”

少舸的表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他似乎疲憊極了,他擡起兩手,蒙住了臉,然後呼出了口濁氣,但這氣怎麽也吐不幹凈似的,少舸胸中還是悶著一團驅散不開的烏雲。

他說:“天下大旱,顆粒不收,饑荒四起,春耕將臨,春祭萬人坑就是他們的去處。”

這話說出來,饒是了解前情的楊嬋也楞住了。

少舸放下手,說:“我的錯。”

茶茶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幹枯的手從溫暖的被褥中伸出,抓住少舸的衣袖,帶著疑問的重覆道:“我的錯?”

少舸搖了搖頭,蹲了下來,抓住茶茶的手,說:“是我的,不是阿姐的。”

“唔。”茶茶應該是想反駁點什麽,但她連個人都不算的小怪物,笨嘴拙舌的能說出什麽呢?

楊嬋皺起眉,問:“你的意思是他們都會死?”

“為什麽?他們已經打敗九苗了,何必再趕盡殺絕?再說,就算要趕盡殺絕,大火那夜就該做幹凈,拖到春祭算什麽?”

少舸一頓,看了楊嬋一眼,發現她是真不懂,便溫聲解釋道:“大商敬畏鬼神,謹遵神旨,人祭興盛,天下大旱,春耕又快來了,今年不能不再下雨,他們肯定會祈求龍王施恩落雨,誠意便是戰奴的性命。”

楊嬋停了手,不可置信地罵了一句“荒唐”。

“既然龍王能夠下雨,天下大旱,為什麽不落雨,還要人的命去抵?!”

少舸對楊嬋這句話略感詫異,這話說的就像龍王落雨是職責所在,是理所應當,不做就該挨打一樣,但是他們這些凡人,靠天地、靠山水吃飯的卑賤生靈,對神明那等法力高強的人可不就是跪著,祈求著施恩嗎?

少舸畢竟是個普通人,他不覺得春祭是錯,但若是祭品是自己的族人,他就覺得有錯,讓他難以承受。

他將楊嬋的憤怒視作對他們一族遭遇的同情,心中一暖,說:“姑娘慈悲。”

楊嬋慈悲?

她到現在還執著於殺上天庭,把除了哪咤在內的神仙們殺幹凈呢。

她只是沒能力去做而已,思想可照樣混賬。

楊嬋向來很有自知自明,沒有認這句慈悲,冷著臉,問少舸:“你打算怎麽辦?”

“你要救他們嗎?”

少舸不答,他看向了茶茶,過了會兒,對楊嬋說:“有些話,需要跟姑娘單獨說,可否?”

楊嬋點了點頭,起身,跟著少舸去了地上。

地底空間狹窄,聲音壓得再低,回音就夠茶茶聽的,最安全的還是地上。

他們此時正在山洞外面的半山腰上,冬夜時節,天上的星辰遠不如仲夏和秋夜,稀稀拉拉的,就算是月亮也是細細的殘月,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但是他們眼前卻沒有被黑暗覆蓋,俯瞰山下風光,冷清寂寥的鄉野間竟然零星閃爍著橙紅色的火光。

那是徹夜搜查的陳塘關的士兵。

楊嬋對少舸說:“你看到了?我看那太子殿下不把茶茶找出來是不會罷休的。”

少舸默默點頭,在寒風中,淡淡地說:“阿姐是不可能再跟著他的。”

“找出來就不一定了。”

“不可能。”

“為什麽這麽肯定?”楊嬋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問,“你總是阿姐阿姐地喊她,我以為......所以,是因為你喜歡她?”

“不是因為這個。”

少舸點了點自己臉上某點,那和茶茶臉上的傷疤位置一模一樣,他一向一副笑模樣,就算是走投無路的境地也掛著疲憊的笑容,可這時,他臉色陰翳,帶著隱隱的怒氣說:“阿姐臉上的字是那位太子親手刻的。”

楊嬋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經歷了什麽,但是,我不認為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會是阿姐的良人。”

“阿姐不可能再跟著他。”

“可茶茶肚子裏......”

少舸打斷了她:“那孩子如果能平安降生也只會是九苗人,而不是殷商王族。”

說罷,他又掛上了笑容,對楊嬋微微笑道:“其實,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想孩子的姓名。”

“九苗的母蠱總是沒有自己的名字,我怕這孩子長大以後也沒有,所以,想現在替她取了。”

他看向璀璨的星辰,看著周而覆始的冷月,深處於深冬,他卻仿佛置身於烈日灼燒的盛夏,耳邊蟬鳴不絕,萬物昌盛,他說:“我想,就叫她四象吧。”

“四象不是毒蠱的意思嗎?”楊嬋奇道,“給孩子取這種名字可以嗎?”

“可以,”少舸說,“混沌分天地,天地化陰陽,陰陽變四象,四象生萬物。”

“四象是初始、是變化,也是終結。”

“九苗一族的掙紮與罪孽到她身上,就終結了。”

“姑娘,”他笑著說,“這世上有了四象,便再不會有四象蠱了。”

楊嬋皺著眉,問:“這孩子的名字你可以等到她長大以後再取,現在取,還特意告訴我,是打算去尋死了嗎?”

“抱歉,”少舸低下頭,說,“阿姐不能不護,但族人也不能不救。”

“你跟我道什麽歉?”楊嬋淡道,“想要護她的是你,想要救九苗的也是你。”

“你們的恩怨,與我無關,我是不會摻和的。”

話是這麽說,楊嬋卻還是多管閑事地問了一嘴:“現在太子入駐陳塘關,軍備森嚴,不同以往,你連入城都難,又要怎麽去救你的族人?”

少舸看向她,說:“我需要一張陳塘關的城防圖。”

楊嬋一頓,緊接著立馬拒絕道:“我怎麽會有城防圖,而且就算有,怎麽可能交給你?!”

“我不需要太詳細的,”少舸跟楊嬋接觸多次,知道她嘴上強硬,但非常心軟,他說,“姑娘,你曾站在陳塘關那座最高的巡防塔看過城中全景嗎?”

楊嬋咬著下唇,不答。

少舸將懷中的書卷交到了楊嬋手中,他道:“陰符經是占蔔的經書,亦是兵書,奇門八卦,五行遁甲,都會有所涉及,姑娘用它就能看明白陳塘關的城防。”

楊嬋手忍不住緊緊攥住陰符經,這是她冒險救茶茶該得的東西,但誰能想到如今成了幫九苗人逃亡的工具。

她沈默了好久,最終才擡起頭,收下了陰符經,問:“拿了城防圖,你打算怎麽做?”

“少舸,大商的士兵不是吃素的,陳塘關的也不是,你只有一個人,一把刀,怎麽將他們救出來?”

少舸淡笑道:“我救不了他們,九苗一族的命運在千年前就結束了,此後數年不過是續命罷了,我知道,九苗的命數已盡。”

“那你......”

“但我是九苗的少君,有些事必須去做,我會拼了命地救他們,然後死在這條路上。”

第二夜,楊嬋回到山洞時,多了一根木棒。

她在少舸面前畫了那一副城防圖,這圖粗陋極了,只是面前按照卦象走向大概畫出了陳塘關內的布局。

但這也夠了。

在這場註定失敗的旅途中,少舸本也不需要太多準備。

畫完,楊嬋多說了一句,她說:“春祭未到,你現在急著去也沒有任何用處,不如再陪著茶茶再等等。”

“不,”少舸說,“不能等了。”

“他們派出了那麽多人在這附近搜山,即便我們住在地底深處,但只要用心查,總是會查出來的,我不能再讓阿姐呆在這裏。”

“你想送她走?”楊嬋不得不提醒他,“你也知道外面人多,這時候把她送走,一定會被人發現的!”

“不是這時候,”少舸指著城中官邸,說,“要等我刺殺太子的時候。”

“刺殺太子?!”即便遠在這等僻靜地方的楊嬋也忍不住驚呼,“你瘋了?!”

“太子這等身份的人保護他的人前前後後數量都要上百,你要怎麽突破重圍去刺殺他?再說,你不是要去救你的族人嗎?你掉頭刺殺太子做什麽?”

少舸解釋道:“太子本應該在大破九苗後深入東夷,但是茶茶在他身邊逃走,他徑直來到了陳塘關,事發突然,他身邊部將抽調不多,我主要對付的還是陳塘關裏的兵將。”

“陳塘關太平多年,那些兵將......”

細說是一種殘忍,少舸就不細說了。“這段時日,太子又部署了許多兵將外出搜查,實際上,陳塘關裏的兵將應該已經不多了,到時候一旦我劫了獄,事發突然,城中內防空虛,必定大亂,動亂時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

“淪為戰奴的九苗人叛亂在意料之中,但刺殺太子在意料之外,而且,這太子是商王獨子,尊貴無比,要是有一點閃失,”少舸冷笑道,“這一城的人都要被問罪。”

“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不需要太子真的死了,只需要這件事發生,所有的兵將都會老老實實地撤回陳塘關,到那時,就是阿姐出逃的機會”

“你!”楊嬋忽然丟了手中的木棒,後悔將城防圖畫給他了,她拽住少舸的衣領,厲聲質問道,“少舸,說什麽九苗命數盡了,你當年放了茶茶,讓九苗陡然失去母蠱,在戰爭中無所依憑淪為戰奴,這是他們的命嗎?這明明是你一人之失!”

“而今,說要去救族人,也只是個借口,你不過是想借此事,讓茶茶逃走罷了!”

“少舸,我告訴你,你們的恩怨我不會摻和的,但是你若為了茶茶,真殺了太子,連累一城的人,”楊嬋深吸一口氣,狠聲道,“我就會先讓你去死!”

少舸被人問責慣了,非常淡定地撥開了楊嬋的手,回:“我的命已經定了,不需要勞煩姑娘徒增殺孽。”

“姑娘放心,我不會牽連姑娘,也不會牽連這一城的人,我只是讓這件事發生給阿姐換取逃走的機會而已。”

“至於九苗,”少舸依舊在笑,“這是我的責任,我也是真心去救他們的。”

“我會去救族人,也會護好阿姐,我不會放棄任何一方,”他頓了頓,說,“別的無辜的人,我也不會牽連。”

“死的,”少舸看著楊嬋,一字一句地說,“只有我。”

楊嬋怔楞,下意識松開手。

我要承擔該我承擔的責任,承受該我承受的罪孽。

少舸早在縱火放走茶茶的時候一定就定好了自己的宿命。

楊嬋低下頭,問:“你什麽時候動手?”

少舸沈默地望著山洞外的風景,說:“等外面的火燒得再旺一點。”

*

哪咤發現楊嬋最近不僅犯困,還總愛發呆。

喊一聲不應,非得嚇一嚇才行。

嚇到了也在發懵,遲鈍地擡起頭,兩眼無神地問怎麽了。

怎麽了?

哪咤抓住楊嬋的胳膊,使勁晃了晃她手上的清心鈴,生怕她是被孤魂野鬼勾去了魂魄,神志不清了。

在不絕的鈴鐺聲中,楊嬋臉上的困惑變成了憤怒,她抽回手,暗地裏罵了一句有病。

哪咤揣著手,倚在某顆樹上,說:“我剛剛說的話,你聽見沒有啊?”

楊嬋理直氣壯地說沒聽見。

哪咤無奈地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

讓這祖宗反思是不可能了,哪咤只能將他絕不再會說第二遍的脾氣改一改,認命地再說了一遍:“封神榜的事情我得回去請示我師父,順便再催一催他老人家趕緊把混天綾修好,這都多少天了。”

哪咤完全不考慮太乙的苦,還在抱怨:“這也太慢了。”

“你要走?”楊嬋皺起眉。哪咤見狀,有點小高興,咳了咳,剛想說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但又聽楊嬋沈吟片刻,說:“走得好。”

哪咤:“......”

哪咤一般有仇當場就報了,他捋了捋袖子,露出兩手狠狠□□楊嬋的臉,然後被楊嬋這個狗東西咬了兩口。

被咬兩口,他還挺樂呵,後來帶著這兩口,徑直去了乾元山。

楊嬋則在哪咤走後,提著燈,避開人群,再一次深入山洞。

她問少舸:“外面的火夠大了嗎?”

少舸回:“夠了。”

茶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她漠然地站在山洞裏,盯著某盞燃燒中的油燈,昏黃的燈火在她紫色的眼睛裏跳動。

經過楊嬋這半個多月來的調理,她的身體已經沒有那麽虛弱了,活蹦亂跳沒有問題,若不是少舸一直看著她,她說不定真要跳到地上去了。

楊嬋看向茶茶,低聲問:“她一個人,肚子裏還帶著孩子,怎麽跑?”

少舸溫柔地笑道:“不要小看阿姐,她在最無力的時候就在追兵圍堵的時候回到我身邊。”

茶茶聽到他們在說她,轉過身,平靜淡漠的眼中閃過了困惑。

少舸朝她招招手,茶茶乖巧地走過來。

少舸扶著茶茶坐下來,然後像往常那樣,為她捏一捏懷孕後浮腫發疼的腿,茶茶安靜地低頭瞧他。

“阿姐,”少舸擡頭看她,問,“這一年在外面開心嗎?”

茶茶老老實實地說:“開心。”

少舸剛要笑,茶茶卻又說:“但好像也不開心。”

“為什麽呢?”

茶茶擡頭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我一直循著太陽的位置走,走啊走,可是真當我走到的時候,我好像......又被困住了。”

“少舸,在那裏,和在族中好像區別不大,”茶茶困惑不已,“我有些時候在想,宇宙再遼闊,天地再博大,我是不是都只是一只活在籠子裏的蠱呢?”

少舸一怔,連忙拉住茶茶的手,鄭重地說:“不是的。”

“阿姐,”他說了當年相似的話,“你是人,你便是這天地間最自由的生靈。”

“你將感受和煦的春風,聽到初夏的蟬鳴,看到秋夜的繁星,這天地很大,阿姐用為人的一輩子都走不完。”

“無邊無際,無拘無束,無憂無慮,是為自由。”

茶茶低頭看著少舸,抿著唇,沒有說話。

“阿姐,在明日黎明時節,請你再一次循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吧。”他堅定地說,“這一次,一定會成功的。”

“少舸,”茶茶摸著心口,問,“為什麽我現在覺得你又要離開我了呢?”

少舸一僵,忐忑地問:“阿姐,為什麽這麽說?”

“你們很愛說漂亮話,”她回憶了一下,慢吞吞地說,“他說這種話的時候,下一刻一定是將我關起來,而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下一刻一定是離開我。”

“少舸,”她彎下腰,傾身,靠近少舸,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問,“你是要離開我了嗎?”

少舸嘴唇微微發抖,眼睛一酸,迅速聚起朦朧的水汽。

他總是在笑,都忘了哭了。

“阿姐,”他說了曾經說過的話,“你是人了。”

少舸曾經送給茶茶很多東西,但他送的最好的東西,是親自送到她手裏的,少舸對茶茶的真心。

而,他的真心養出了這世上另一顆珍貴的心——茶茶為人的心。

少舸的愛從不宣之於口,他的愛一直藏在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之中,他將茶茶幹枯的手捧在自己臉邊,冰冷的手與溫熱的皮膚相貼仿佛親密的相擁,他眷戀地看著茶茶,眼中蓄積的水珠,落到茶茶的手中。

他溫柔地說:“阿姐,黎明的時候,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吧,一直走,一直走,就像你當年離開九苗那般,走啊走,走啊走,最終......”

“你一定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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