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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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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火

少舸是陽奉陰違的一把好手。

他父親讓他不要在大人不在的時候接觸母蠱,他卻偏偏要在大人不在的接觸她。

因為他知道,有大人在的時候,母蠱是不會像個人一樣做出任何反應的。

他作為族長之子借身份之便,偷偷接觸了母蠱很多次。

可以說,在這漫長的接觸中,他是母蠱唯一能接觸到正常的外界。

他每每來找母蠱都會給她帶禮物,可是禮物不能留下來,會被大人們發現,幼小的孩子們就只能隔著一道欄桿,看一看,說一說這禮物。

他拿了人類的書籍,教會了母蠱說話,一字一句地教,母蠱很聰明,過目不忘,教一句會一句,慢慢地母蠱學會了表達和交流,但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沒有人知道。

在外人眼裏,母蠱還是母蠱,沒有任何改變。

少舸性格天真爛漫,他將這漂亮又可憐的母蠱當作了人生至寶,有一回帶來了東夷送來的珍貴的茶葉,給母蠱銜了幾片吃,母蠱含在嘴裏,茶葉苦澀卻回甘,十分神奇。

少舸總是說了很多外面的神奇,可這是母蠱第一次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神奇。

她抿著茶葉,在少舸的驚呼聲中,直接將茶葉吞了進去。

吃完,她看著少舸驚慌失措,主動露出一個笑。

她其實也不知道什麽是笑,她只是心情愉悅,忍不住勾起嘴角,眉眼彎彎。

少舸楞在原地,男孩子到了一個年紀總是竄的很快,他那時已經長得很高了,低矮又空間逼仄的囚籠讓長大後的母蠱不能站起來,也讓看望母蠱的少舸一次又一次地低下頭。

少舸單膝跪在囚籠外,如年幼時那般,忍不住將手穿過大人們不讓穿過的欄桿。

這一回,母蠱沒有幹看著,她主動地回握了少舸的手。

母蠱常年呆在山洞某個籠子裏,只有山洞上空鑿出一個空洞,讓她得以窺得日光,然而常年缺少光照的她皮膚呈現出遠勝於任何族人的不正常的白。

少舸和母蠱的膚色差距就很大,當他們雙手交握的時候就仿佛是兩個不一樣的世界在交匯,母蠱好像在那一刻,終於抓住了人的世界。

她張了張嘴,一字一句,字正腔圓地喊:“少舸。”

她說:“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她不像個人,在與少舸交流時學不會隱藏,心裏有什麽,就會表達什麽。

少舸聞言心裏又酸又苦,他低下頭,又擡起頭,苦不堪言,他說:“阿姐,你該是個人的。”

“人?”母蠱歪了歪頭,重覆這個詞,“人、人、人、人、人。”

她問:“人是什麽?”

少舸回答:“人就是這世上最自由的生靈。”

“自由?”

“自由。”

母蠱表情空白。

“阿姐,你想成為人嗎?”

母蠱仍舊懵懂,她說:“我不知道。”

“那你喜歡我手裏的茶葉嗎?”少舸亮出手裏剩下的。

母蠱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外面,有很多很多茶葉,也有很多很多比這茶葉更新奇、更好玩、更珍貴的東西。”母蠱眨了眨眼睛。

“阿姐,你想要嗎?”

母蠱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得成為人,人都有名字,”少舸勾起嘴角又難過地放下,他說,“阿姐以前沒有,我給阿姐起個名字吧。”

母蠱又點了點頭。

少舸就著母蠱握著他的手,將她布滿傷痕和死繭的手轉過來,露出來柔嫩的手心,他在她手心一筆一劃的勾勒,這些筆畫透過她的皮肉,融進她的骨血裏。

她認出了那兩個字,她從少舸這裏學過:“茶茶?”

“茶茶。”

“阿姐,”少舸笑著問,“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茶茶臉上的笑容更大,她喃喃自語:“茶茶、茶茶、茶茶。”

少舸也跟著微笑,茶茶忽然擡起頭,喊他:“少舸。”

少舸了悟她那些不同於常人的思路,陪著她完成這場姓名的交換,他笑著回:“茶茶。”

少舸雖想讓茶茶做個人,可是族人害怕再出現一個失控的母蠱了。

但他們發現茶茶的異常,很快收縮了囚籠的大小,在他們越長越兇的疑心裏,茶茶的空間越來越小,小到後來已經不足安放她好不容易生出的人心了。

“母蠱到底怎麽回事?”他們驚慌失措地喊,“到底是誰教她說話的?!!”

少舸這個經常出入山洞的人很簡單就查出來了。

自小疼愛他的父親大怒,將他狠狠毒打一頓,他抓住少舸的衣領,嘶吼著:“你是想毀了我們九苗一族嗎?!”

少舸啐了口血,笑著回:“父親,一個母蠱就夠毀滅九苗的話,不如想一想我們九苗是不是早該被毀了。”

“是燭九陰消失的時候,或者是我們拋棄地底選擇陸上的時候,抑或是我們想回地底回不去的時候......”他問他,“您告訴我,守靈人失去了守候的神靈,到底是為了什麽活著的呢?”

父親將他一拳砸到地上,冷喝道:“人活著還需要什麽理由?九苗活著需要什麽理由?!!”

“那,母蠱們想活著,想像人一樣活著,需要理由嗎?”

“少舸,”父親慈愛的目光變得冰冷,他變成了九苗惡的本身,“你廢了,你以後不再是我的兒子。”

父親拉上少舸,要在茶茶面前殺了他,茶茶無動於衷,但是當刀即將落到少舸頭上時,她所掩藏的一切還是暴露了。

她緊緊抓著欄桿,看著地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少舸,哭著喊:“我不是人,我是九苗的母蠱!”

她重覆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是人,我是九苗的母蠱。”

少舸意識模糊,聽到這句話,卻落下了淚,他爬向茶茶的囚籠,他滿身是傷,一說話就冒出血泡,他的淚水和血混合在一起,他艱難地擡起手,手指輕點在茶茶的眉心上。

茶茶一頓,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任由他就這樣點在自己眉心。

“阿姐,”少舸笑嘆道,“你是人了。”

茶茶怔楞。

少舸卻被族人們拖走。

父親最終還是心慈手軟,沒有殺了他,而是將他如茶茶一般關在籠子裏。

他回到了九苗人的原初,那一片片看不見的黑暗之中。父親對他心慈手軟,對九苗的母蠱可不會,他和族人們一致認為這一代的母蠱廢了,必須盡快產出下一代的母蠱。

茶茶帶著九苗特質的鎖鏈,被趕到了“新房”裏。

一族最強的母蠱自然會匹配最強的男人。

這個人選本該是少舸,可是彼時少舸鑄成大錯,代替他的是另一個男人。

但那個人,茶茶見都沒見過,她帶著鎖鏈,歪著頭,困惑不解,卻乖巧的一言不發。

為了讓這場神聖的“典禮”進行的順利,寬闊的新房裏,擠了很多族中其他的長老。

他們要保證母蠱受孕,讓傳承進行下去。

茶茶被那個人脫下了遮羞的衣服,她被丟到床上,望著頭上那個人,依舊困惑不解。

可是,在很隱晦間,茶茶感受到了人才會感受到的屈辱感。

她在那個人更進一步的時候,默默擡起手,四象蠱聽從指令溫順地從她的皮肉之下附到皮肉之上。

母蠱自小被規訓不能傷害同族,時間長了這好像就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鐵令,可是茶茶不只是母蠱。

她好像,成了個,人。

可是一場大火打斷了所有人的行動,包括她的。

九苗生自黑暗,這些東西銘刻在他們的骨子裏,即便走到陸上,他們依舊害怕太陽,更不要提如此灼熱的大火了。

可生自九苗的少舸卻從火光中走來。

他在人們的驚慌失措中,一刀斬下了那個壓住茶茶的人的頭顱。

他的頭滾到床上,濺紅了新房的床鋪。

茶茶在大火中,在看到少舸時,默默收回了四象,然後被少舸披上衣衫。

“我送你出去。”少舸說。

“出去?”茶茶好奇地問,“去哪呢?”

“去沒有九苗的地界,”少舸一如既往地笑著對她說,“去人該有的自由的天地。”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在族人們的驚叫聲中,從火光中坦坦蕩蕩地走出。

他帶著茶茶跨過山,越過水,然後停留在最高的那座衡山,他不走了,他將茶茶推了出去。

茶茶轉過身,背著自由揮灑的陽光,看著他。

少舸搖了搖頭,他說:“九苗對不起你,你理該自由,可我是父親的兒子,未來是九苗的少君,我不該拋棄我的族人。”

“我該去承擔我的責任,承擔我該承擔的罪孽。”

“阿姐,走吧。”

茶茶不動。

少舸看著她,溫柔的笑意變得悲傷,他推了推茶茶,說:“走吧。”

茶茶還是不動。

她不動,少舸則轉過身,背對著她,往大山深入走去。

茶茶站在山口,仿徨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最終,她看著這位隱於黑暗的少年,背過身望著明亮的太陽,看清了太陽之下的新世界。

她看見了壯麗的山河,看到了高飛的春燕,看到了綠樹成蔭,看到了萬物生機勃勃......

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一刻,她下定決心地朝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再也不會回頭。

*

少舸重新回到九苗之後,放跑母蠱的他被九苗的長老們一致決議處死。

然而,一開始說不認他的父親這時候又開始求情。

他說少舸年少有為,難免輕狂,他們作為長輩應該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這些條條框框的理由背後都只是一句話。

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死在我的刀下。

少舸的處決因為他父親的猶豫一直僵持著,但他殺害同族是不可抹滅事實,為了消解族人的恐懼和憤怒,少舸又一次被關入了大牢,而這一次是如母蠱一般的終身□□。

除了戰爭需要,他不被允許走出囚籠。

少舸呆在空間逼仄又黑暗的籠子裏,終於與歷代的母蠱感同身受。

他很幸運,也很不幸,九苗即將大禍臨頭。

不過幾個月,與東夷接觸過於密切的九苗一族在新王登基後被打上了叛亂的罪名,這位擁有雄才大略的新王在過於失敗而不詳的祭祀大典過後下定決心要解決傳自他父親帝乙手中東夷謀亂的問題。

他從朝野抽調了十萬大軍,向東侵襲,九苗作了東夷的擋箭牌,成了這場戰爭最初的犧牲者。

九苗本來可以撐很久的,但是他們失去了母蠱,就等於失去了那股如同神降一般的力量,當空城計唱的差不多的時候,帝國的前行軍,如太陽一般璀璨的殷商太子武庚率領兵將大破九苗,勢如破竹,九苗節節敗退,直至全軍覆沒。

少舸在這種危急的時刻被父親放了出來。

他雖然愕然但還是從容地接受這一事實。

父親狠狠打了他一拳,將他的頭都要嵌到石頭裏,他說:“你放了母蠱,用了全族性命全她一人的自由,你簡直就是個混賬!”

少舸頭抵在石頭上,血流不止,受了這句混賬。

父親明明是那麽生氣,氣到似乎打算殺了他,可臨了,他竟然哭了。

“少舸,”他哭著說,“九苗就毀在你我手裏了啊!”

“此前種種,通通功虧一簣!!”

九苗在母蠱一事上投入的沈沒成本太高,已幾近瘋魔,少舸與他們無話可說。

他任由父親發洩。

他說過,他會承擔他承擔的責任,也會承受他該承受的罪孽。

就算死在這裏,也是他的命。

但父親沒有讓他死。

他作為一族族長沒有多少私心,可在他身上私欲橫生,一次又一次地縱容,一次又一次地放過,最終將整個九苗都賠了進去。

他將自己的寶刀給了少舸,他如幼時一般緊緊擁抱了少舸,少舸怔楞地呆在父親溫暖的懷裏,聽他哽咽著說:“孩子,我會給九苗陪葬,你好好活下去吧。”

少舸楞在原地,然後顫抖,不可置信望著父親的離去。

九苗又一次陷入了可怕的大火,無數族人葬身火海之中,但這一次縱火的不再是少舸,而是據說攜日而生的太子殿下。

他騎在馬上,俯瞰這一處他親手下令鑄就的人間烈獄,狹長的瑞鳳眼微瞇,他身穿金甲,手攜長弓,身材高大,神情肅殺,貴氣逼人,熱烈而殘酷的大火在他眸中燃燒,如神似鬼,在他眸光流轉間,無數生靈在盛開中轉瞬即逝。

天潢貴胄便是如此了。

在這在大火之中,無數九苗人四散奔逃,往外逃跑,可有一位遠行的游子卻踏著不該走的回頭路來到了她的故鄉。

而正在這一來一去之間,少舸與茶茶再一次命運般的,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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