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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九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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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九苗

被蒙住眼睛,楊嬋當即用手肘反擊,她手肘往後一抵,那人卻像是早有準備,摁住她的手肘,將她整個人往下摁。

楊嬋被他摁到,跪倒在地上。

楊嬋皺著眉,低念咒語,打算把寶蓮燈喚出來,後面的少年卻打斷了她的話,他說:“姑娘,我對你出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

哼,這世上不得已的事情多了,不代表樁樁件件都可以在楊嬋面前把她當個冤大頭一樣陳訴冤情。

少年見她油鹽不進,嘆口氣,平淡地威脅道:“姑娘的朋友已中了蠱毒,我知道姑娘身有寶蓮燈,抹除一個蠱毒不算什麽,但我這蠱毒性烈,只需要一聲令下,便可將姑娘的兩位朋友聯手絞殺。”

“姑娘比我清楚,寶蓮燈可以診治疾病,卻無法挽救一個死人的性命。”

楊嬋臉色微變:“你敢!”

“沒什麽不敢的,”少年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已是窮途末路,多不過一個死字罷了。”

說罷,他松開了遮住楊嬋眼鏡的手。

楊嬋轉過頭,看見背著月光的清俊少年,他穿著打扮和常人無異,只是左耳邊單打了一個耳洞掛著一條長長的銀色月牙。

他臉上的疲倦之色不亞於楊嬋,貓眼半闔,呼吸也過於緩慢。

楊嬋不認識他,在短暫地怔楞過後,瞇起眼睛,警惕地問:“你是誰?”

少年微微頷首,有禮有節地回答道:“我叫少舸,是誰不重要,我深夜叨擾,確實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楊嬋嘴裏這幾個字滾了滾,指著地上躺著的阿大母子,冷笑道,“這便是你的求人之舉?”

這名名叫少舸地少年似乎有點站不住了,他後退一步,倚在木窗上,無奈地回道:“我的身份很麻煩,正常的路走不通,姑娘見諒。”

他說:“姑娘放心,我不會傷害無辜之人,待姑娘同我離去,我必會散了他們身上的蠱毒,不會傷害他們一分一毫。”

楊嬋說:“我不喜歡別人威脅我。”

少舸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姑娘,我不會強求你幫我這個忙的,我只是需要你陪我去看看她。”

“她?”楊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問道,“那她為何自己不來?”

“她來不了。”

“為何?”

少舸垂眸,神情悲傷,許久後,悠悠地說:“她命不久矣,已經不能像個人一般自由行走了。”

楊嬋一頓。

“姑娘,我不會傷害你的朋友,我現在就會解了他們身上的蠱毒。”

楊嬋不信。

少舸一揮手,阿大和玉琮頭頂上冒起一陣紫色的青煙,待青煙逐漸彌散消失過後,少舸才說:“我已經解了。”

說罷,楊嬋立即去查看阿大和玉琮的安危,見他們神色安詳,脈搏也正常,暗暗松了口氣。

她將阿大和玉琮一一抱到床上安置,少舸一直等在一邊。

楊嬋弄完一切後,轉過身,問少舸:“她在哪?我可以看看。”

少舸疲憊的神情瞬間融化,他道:“姑娘果然慈悲為懷。”

楊嬋不吃拍馬屁這套,讓他帶路。

少舸不走尋常路,別人走路都是往路上走,他卻往路下走,當楊嬋跟著他從一個隱秘的山洞,進入黑漆漆的地底空洞時,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少舸手裏點著火把,引著楊嬋往裏走,他道:“姑娘莫怕,我們一族曾是守靈之人,在地底生活了一段時間,先祖流傳下來一些尋找地下洞穴的知識,經驗豐富,不會有什麽岔子。”

楊嬋沈默不語,她手裏拿著寶蓮燈,心裏卻越發提防少舸。

她想,就算是病入膏肓的人躺著哪裏也去不了,好好的不去地上躺著,怎麽會在地底待著。

若是真有什麽不測,她得找機會出去。

她正胡思亂想著,少舸就停住了步子,他說:“到了。”

到了?

楊嬋回過神,借著火光看到了躺在石床上,披著厚厚冬衣的女人。

她披頭散發,神色冷漠,一雙渾圓的眼睛是奇妙的紫,她手上腳上都掛著銀環,聽到動靜,一直靜坐的她遲緩地擡起頭來,望著舉著火把的少舸。

少舸見她赤著腳,將火把放在一邊,慌忙地走上前,拉開床上的被褥將她的腳塞了進去。

楊嬋也跟著上前,她這時才註意到,厚厚的冬衣下裹著一個已經鼓得很大的肚皮。

楊嬋震驚地瞪大眼睛,大驚小怪地說:“她懷孕了?!”

少舸僵了一下,然後垂下頭,應了一聲“是”。

他跪坐在床邊,看著被他拉著躺下的女人,見她一動不動,盯著黑黢黢的山洞,眼珠子都不動的樣子,說:“我想你救的正是她。”

“孕婦怎麽能呆在這裏?!”楊嬋厲聲道,“趕緊將她送上去。”

少舸搖了搖頭,說:“送不上去。”

說著,他撥開她散亂的頭發,亮出了兩個字又深又青的字,上面寫著“叛亂”。

這是黥面之刑。

為了讓罪奴不亂跑,又不喪失勞動能力,故而刺上這種醒目的文字,是什麽罪就刺什麽,為了讓字牢牢地刻在罪奴的臉上,黥面之刑十分覆雜又十分痛苦,要經過描繪、拍刺、刮血、抹炭等等步驟,一針一針將字點出來。

這將是一輩子也洗不去的汙點。

楊嬋看著“叛亂”二字,悚然地擡起頭,看向神情依舊平靜的少舸,她試探著問:“陳塘關毗鄰南部諸國,商王登基以後,東夷和九苗陸續叛亂,聽說太子領命討伐九苗大獲全勝,九苗潰敗,族人四散,東西奔逃。”

“你們難道就是那反叛的九苗一族?”

少舸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他溫柔地理了理床上那個人鬢發,說:“我和阿姐在戰場上走散,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她。”

“姑娘,”他擡起頭,又一次懇求,“求求你救救阿姐。”

楊嬋連連後退,她自己本來就是個大麻煩,誰能想到麻煩還想講究吸引力法則,讓她吸引了另一個大麻煩。

她道:“你們是九苗的罪奴,商王一直在搜查你們,我怎麽敢救你們?!”

少舸苦笑道:“就算是姑娘這樣心善的人也不願意對我們施以援手嗎?”

“少來道德綁架我,”楊嬋昂著頭,道,“我與你們素未相識,憑什麽冒著風險救你們?”她又不是哪咤那般隨心所欲的人。

她心裏裝了太多東西,做什麽都心有顧忌,何況是九苗這樣的麻煩。

少舸沈默良久,在燈火閃爍的下一個瞬間,說:“我知道姑娘幫我們風險很大,我不會讓姑娘白幫忙的。”

“姑娘只要肯出手救治阿姐,試一試也行,不管成功與否,我都會獻上無上的至寶,以報姑娘大恩,”

楊嬋哼了一聲,她道:“這世上能有什麽無上至寶?”

“是啊,能有什麽至寶讓擁有寶蓮燈的你也能心動?”少舸淡道,“其實我也不確定姑娘看了這個會不會改變主意,出手相幫,但姑娘既然來了,看一看又何妨呢?”

少舸說的太平淡太尋常,楊嬋頓了頓,還是遲疑了。

少舸見楊嬋遲疑,也不賣關子,將懷中一直藏著的獸皮拿了出來。

見他拿出此物,一直毫無波動像個死人的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身形瘦弱,和她那個碩大的肚子相比,她的四肢有些過於纖細了,仿佛她周身所有的營養都被吸去了,將她吸成了一具骷髏。

少舸一頓,低頭,對上她的那雙紫瞳。

“阿姐。”

“不要。”她聲音很沙啞,應該是很久沒有說話了。

少舸自楊嬋見面以來,第一次沈下眉眼,嚴肅地喊:“茶茶。”

“不要。”茶茶毫無波瀾。

楊嬋註意到她露出來的纖細的胳膊上全是醜陋的疤痕,此外,和蒼白的臉顏色不同,她的四肢也呈現出烏青色。

少舸皺著眉,與茶茶無聲地對峙著,但是茶茶即便虛弱得動彈不得,依舊不肯讓步。

少舸深吸一口氣,不再同茶茶講理,他一把拉開茶茶的手,將手中的獸皮交到了楊嬋手中。

楊嬋將獸皮展開,看見了上面的文字,從開頭念起:“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她的臉色開始變得凝重:“......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於目......”

一些散亂模糊的記憶開始覆蘇:“......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生......”

雲華那溫潤如春風一般的聲音拂過耳朵。

“混沌生天地,陰陽輪轉,生其四象,萬物循律而生,循律而滅,是為自然。”

雲華一邊說,一邊在楊家的石墻上拿筆蘸水,在墻上比比劃劃。

她一只手抱著楊嬋,一只手拿筆畫畫,竟然兩邊都很穩當。

楊嬋剛睡了一覺,被聒噪的蟬鳴聲吵醒,撒嬌似的縮進雲華的懷裏,閉著眼睛在夏日的午後依舊昏昏欲睡,她抱著雲華,呢喃著:“阿娘。”

雲華似乎輕輕笑了笑。

她並沒有因為楊嬋而停下自己的筆,她繼續畫,一邊畫,一邊又說:“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生。”

這些深奧又艱澀難讀的語言讓楊嬋念起了前世語文課堂上舅媽舒緩的語調,困意更深。

雲華終於將手裏的八卦陣畫了完全。

她丟了手上的筆,用手細細觸摸上面的自己親手書寫的文字,她的手點過一個又一個,每點上一個,她都會說一句。

這些斷斷續續的文字,連起來便是一句剛剛好的卦象,最後她說:“於是,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艮為山,離為火,坎為水,兌為澤,巽為風。”

她話音一落,楊府狂風大作,在她懷裏睡的安生的楊嬋醒了。

她被這風吹得一哆嗦,一個勁兒地往雲華懷裏躲。

雲華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四方的風,竟然落下熱淚。

楊嬋發現雲華哭了,慌張地伸出圓乎乎的手要去擦她臉上的淚水,她苦惱又不解,喊:“阿娘,你怎麽了?”

雲華勾起嘴角,看著她雖然在笑,眼淚卻如傾盆大雨一般洶湧。

她說:“我啊,念起我的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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