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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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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梨湯

李府的燈火徹夜通明,寬大而幽深府邸陷入溫暖的燭光中,然而燭光雖然溫暖卻不能溫暖整個李府,金色的銅器制成的燈盞裏融著燈油,燈火在晚風的吹拂下閃閃爍爍。

楊嬋在昏暗的燭光中,感覺到李府空寂又森冷。

她手裏拿著哪咤剛吩咐下人熬好的藥,沒有接過哪咤手裏的湯藥,反倒糾結許久,最後鼓起勇氣問:“你爹是不是對你不好?”

哪咤眼睛都不眨地回:“還行吧。”

“這叫還行?”自小被寵到大的楊嬋目瞪口呆。

哪咤淡定地說:“我做不了一個好兒子,何必強求他做一個好父親?”

楊嬋看著他,哪咤任她去看,屋外侍女踩著碎步走來,隔著木門,告訴哪咤,李夫人聽說他回來了一直在屋裏等他,她親手熬了甜梨湯,希望哪咤過去嘗嘗。

哪咤沒應,他舀了舀陶碗中的湯藥,散了散裏頭滾燙的熱氣,過了一會兒,等到侍女小心翼翼地催促時,才將冷卻一些的藥碗遞到楊嬋手中。

藥碗裏苦澀的中藥味撲鼻,楊嬋臉皺了起來。

“喝了。”哪咤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楊嬋緊緊抿著唇,想說不喝,但見哪咤自與李靖吵過一架後,臉色陰沈,一直沒好,想了想,便不再招惹哪咤,點點頭,做了會兒心理準備,端過藥碗,一口幹了。

她幹的很豪氣,沒有多嘗湯藥的味道,可即便如此,殘留在口腔裏的藥還是反味。

常言道,良藥苦口利於病。

據目前的味道考察,這一定是味好藥。

楊嬋雙手捂住嘴,別過臉,防止自己吐出來。

哪咤見她喝完,心裏像是放下一件大事,輕松了些許。

“少爺。”侍女又在催了。

哪咤終於肯賞臉回一個:“知道了。”

他站了起來,打算走出去。

見他要走,楊嬋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袖。

她雖然一再告誡自己是個大麻煩,要跟哪咤保持距離,不能再依賴他,但是她一路都跟哪咤在一起,驟然離開,她很不習慣。

更何況,哪咤要是走了,她就得一個人呆在這個空寂到鬼氣森森的宅子了。

她是不怕密雲的鬼了,但她還是怕鬼。

她怕死了。

然而,理智讓她冷靜,楊嬋覺得不能就這樣拽著哪咤,於是慢慢松開了手。

哪咤在她松開自己衣袖的下一刻,抓住了她的胳膊,偏過身,低下頭,問:“怎麽了?”

楊嬋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地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回來?

楊嬋現在住的地方是李家招待外客的廂房,而哪咤作為李家的小少爺自然有自己的住處,他去見了李夫人,當然得回自己屋裏歇息。

哪裏來的回來一說?

哪咤奇怪,他想了想,以他對楊嬋膚淺的了解,覺得她可能是聽到李夫人煮了梨湯,又剛了吃藥,嘴裏苦,想嘗點甜的。

思及此,他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楊嬋一楞,反射弧極慢地“啊”了一聲,等到反應過來時,哪咤已經把她揣走了。

她懵懂地跟著哪咤,侍女在前面提燈,走得又輕又慢,輕的不像在走,倒像是在“飄”。

楊嬋一凜。

她默不作聲地挽住了哪咤的胳膊,哪咤頓了頓,腳步慢了些,與那走路無聲的侍女保持了一點距離。

楊嬋悄悄松了口氣。

楊嬋就這樣緊緊地挽著手,直到走到李夫人的屋前,在前提燈的侍女在這時才轉過身,想請他們進去。

然而,話還未說出口,就瞧見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困惑、猶疑、震驚,在她臉上輪番上演,幸好作為李夫人的貼身丫鬟,她專業素質過硬,這些古裏古怪的情緒只消片刻就收斂了下去,她讓開路,低下頭,將手中的燈盞掛在門前,溫聲道:“夫人已等了許久,少爺和......姑娘,快些進去吧。”

楊嬋站在門口,看見了紗窗外李夫人倩麗的剪影,在心裏描繪著她的模樣。

哪咤帶著她走了進去,一踏進門,首先引入眼簾的是一對碩大的由金色的銅器制成的扶桑樹。

這兩株扶桑神樹擺在屋內會客廳的兩邊,燈盞上,玄鳥輕立樹枝頂端,做起騰空的動作,將飛而未飛,當昏黃的油燈照耀在樹梢上玄鳥的身上時,仿佛攜著朝日而起,莊重卻靈動,栩栩如生。

這燭光很是溫暖,照了一室溫馨,楊嬋覺得沒那麽害怕了,慢慢松開了挽住哪咤的手。

李夫人聽到動靜,歡喜地從屋子裏走出來迎接,她穿著深棕色的衣裙,頭簪金釵,眉如遠山,眼似煙雨,輕點朱唇,淩烈的鳳眼鑲在她那張低順又柔和的臉上不顯得奇怪,反倒是詭異得溫順的艷麗。

哪咤長得很像他娘。

楊嬋在觀察後得到這樣一個結論。

李夫人本以為來的只有哪咤一人,結果在屋子裏看見了李靖嘴裏底細不明,招惹是非,又帶壞哪咤的楊嬋。

她看了看哪咤,又看了看緊挨著他站在一邊的楊嬋,眉頭微微鎖起。

她是個深閨婦人,端看一個跟著自己兒子四處游走,身世不明的漂亮小姑娘能有什麽好的想法?

哪咤主動喊:“娘。”

李夫人一頓,回過神來,笑著應聲。

她又走屋子裏,端起一碗梨湯,走過來遞到哪咤手裏,哪咤接過,一口也沒有嘗,當著李夫人的面,直接交給了楊嬋。

楊嬋倒真不客氣,她找了個位置坐下,喝起了香甜的梨湯,將嘴裏的苦味沖散了些,李夫人手藝很不錯,她喝的很開心,垂在塌下的腳輕輕晃了起來,帶起了她的裙擺,藍色的裙擺張開羽翼一晃晃的,仿佛春日裏花蝴蝶,翩翩起舞。

李夫人暗暗攥緊了手裏的帕子,心道,真是個沒規矩的姑娘。

李夫人盛在教養好,硬生生地沒多說楊嬋一句,反倒溫和又熱情地問她:“姑娘喜歡我這梨湯嗎?”

楊嬋小動物一般敏銳的雷達在美味的梨湯面前失去了效用,面對李夫人有些生硬的發問,她還在傻樂呢,樂呵呵地說:“夫人手藝真好,我很喜歡。”

瞧瞧,這傻姑娘連句圓滑的好話也不會說。

什麽叫“手藝真好,我很喜歡”,李夫人是該你這碗梨湯的嗎?

李夫人心裏有些生氣,心道,她一個晚輩,做事魯莽,口無遮攔就算了,對長輩竟然一點敬重之心也沒有。

楊嬋和哪咤始終保持著能量守恒的原則,在楊嬋因為一碗美味的梨湯,翹著尾巴,開心地找不著北的時候,哪咤獲得了感人的情商。

他咳了咳,坐在楊嬋和李夫人中間,擋住了李夫人投向楊嬋灼熱的視線,而後,對李夫人解釋道:“她剛吃了藥,嘴裏苦,晚間雖然已經吃過飴糖了,但聽說娘煮了梨湯,我還是帶著她,想讓她嘗一嘗娘的手藝。”

李夫人並不為哪咤撿起情商而驚訝,她因哪咤為楊嬋解圍的動作而猶疑,她眉頭緊鎖,哪咤看著她皺眉,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別的,只能幹坐著。

李夫人一直看著他,哪咤坐在一邊,默不作聲地將樂呵呵的楊嬋擋的嚴嚴實實。

李夫人很不快,但終究沒有多說,她拉著哪咤嘮家常。

哪咤離家快一個月,走時還背著那麽重的傷,如果今天楊嬋沒有跟著哪咤過來,李夫人定是要看看哪咤背後的傷有沒有養好。

李夫人提到他的傷,欲言又止,躊躇半晌,邊小心地打量著他的神色,邊說:“那件事是你爹沒做對,即便你犯了再大的錯事,也不該打得那樣重。”

“你離家後,他雖然嘴上沒說什麽,”李夫人抓著他的手,鍥而不舍地告訴他李靖有多好,“但我知道,他心裏其實已經後悔了。”

“這一次,你剛回來,消息便立即傳到了府裏,”李夫人說,“是因為你爹之前就吩咐過,一旦有你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他。”

“你今晚回來時,你爹特意早早推去公務,回到府,等你回來。”

“特意等我?”哪咤嗤笑道,“是挺特意的。”

李夫人一頓,見哪咤松開了她的手,坐直了些,道:“他大張旗鼓帶著守邊關的守將來到家門口,是要迎接我,還是要防著我做什麽?”

“不是的,”李夫人急切地說,“哪咤,你尚年少,又沒有在我們膝下長大,關系難免生疏,你爹性子剛烈,行事也強硬,不肯饒人,有些話怎麽也不會當著你我的面說。”

“可你走後,你爹對我說過,他曾愧對於你,如今想要彌補,想要好好做個父親,他想要教導你,但又覺得你頑劣霸道,對你總是不得其法,操之過急,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哪咤,他以後不會再那樣了,”李夫人總是對他們倆和好帶著不切實際地幻想,“你以後聽他的話,慢慢來,總是會好的。”

哪咤冷下臉來,忽然站了起來。

李夫人抓住他的衣服,喊:“哪咤!”

哪咤把榻上捧著金器喝湯的楊嬋拽起來,掉頭就走。

楊嬋湯剛喝完,就被哪咤拽走,差點一個踉蹌滾到地上,幸好她被哪咤沒輕沒重地拽慣了,練就了金雞獨立的神功。

她一落地像個不倒翁一樣,搖來晃去,而後,將精美的金器放到桌上,頗為禮貌地朝李夫人頷首,說:“謝謝夫人。”

“湯真的很好喝。”

她註意力還在上面呢。

她話剛說話,就被哪咤拉走了,楊嬋“欸”的驚呼一聲,踉踉蹌蹌地跟上哪咤的步伐。

她搞不清楚情況,左看看默默失神垂淚的李夫人,右看看神情陰沈一言不發的哪咤,腦袋像只向日葵晃來晃去。

哪咤擡手把她的頭給擰了回去擺正。

哪咤下手太重,楊嬋趕忙用雙手護好自己的小腦袋。

她一手抱著頭,一手被哪咤牽著,走得飛快,楊嬋百忙之中還不忘給哪咤分享情報,她悄咪咪地說:“你娘哭了。”

“我知道,”哪咤面無表情地說,“她總是哭。”

哪咤反應這麽平淡讓楊嬋有些驚訝,她想,可是李夫人看起來真的很難過,身為人子,這樣也無所謂嗎?

然而,這聲質問問不出口,因為楊嬋發現哪咤也很難過。

他走在前面,領著楊嬋,卻一個勁兒地往寂寥又幽深的陰影裏鉆,他的手微微發抖,將楊嬋抓的更緊。

李夫人很難過。

哪咤也很難過。

而楊嬋分不清誰更難過。

於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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