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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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藏舟聽到消息,是相當的意外。

這段時間註意力都集中在長公主的身上,一時沒多留意常樂郡主的情況;

盡管上輩子常樂結局不好,畢竟是好幾年後的事,且他有給女孩“托夢”,在夢裏給對方演示了“前世”種種,對方理當有所防備和警惕……何況有楨哥的人在暗中監視,怎麽會說出事就出事了?

失職的七星衛跪地請罪。

宿楨面沈如水,但也沒急著發難,冷聲問起事件的前後經過。

七星衛先說,這段時間常樂時常與遲宣“私會”;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對遲家郁郁不得志、除姣好的外貌無論哪方面都相當平庸的嫡長子,是十分的鐘愛。

鬼王大人聽到此,眉頭微動:常樂到底是怎麽想的?

七星衛說起遲宣的情況,正如傅藏舟所知的,其人看著道貌岸然,實則驕矜虛偽,私底下荒淫無度,絕非良人。

然而此人謹小慎微,本性是懦弱的,即便給他吃熊心豹子膽,絕不敢堂而皇之謀害帝王最寵愛的外甥女。

事實上,二人之所以失蹤,責任得歸到常樂頭上。

七星衛自然不是直接這麽說的:“原本是一群公子貴女,在巖山狩獵,郡主與遲宣中途離開。附近有歲星神廟,郡主聽說些許怪誕神鬼的故事,便興致大起,強令遲宣陪她一探歲星神廟……屬下無能,追尋著郡主的蹤跡暗中尾隨,卻迷失在群山之間。”

傅藏舟忍不住問:“歲星神?具體是什麽樣的神鬼故事?”

七星衛回答,大體是眾人耳熟能詳的“聊齋”類故事。

“山下村民有說歲星神顯靈,也有很多人懷疑,是魑魅魍魎在作祟。”

七星衛似乎猶豫了一下,繼續道:“當地人尋常不敢靠近神廟,據說……有多名女子,走失在神廟方圓數裏內。”

聞言,鬼王大人眉頭輕蹙。

這個常樂!

哪怕是外甥女他也得說,她這樣的行為,跟現代五花八門鬼故事裏,那些找死作死的主角所作所為沒什麽兩樣!

讓人說什麽好?!不懂事。

轉而想到對方的年齡,無奈嘆了聲:好罷,被嬌慣養大的貴女,本就不經事,任性一些也是正常。

宿楨語氣淡淡:“她沒帶侍衛?”

“帶了。”七星衛回,“與屬下一樣,一眾侍衛跟丟了。”

傅藏舟起身,對他家男人說:“那勞什子歲星神廟定然有貓膩,”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是常樂倒黴真撞上了靈異事件,“事不宜遲,咱們得走一趟巖山。”

毫無異議,宿楨揮退了七星衛。

“楨哥隨我來。”

鬼王大人牽握男人的手。

眼前景致急遽變幻。

風聲簌簌。

宿楨微微一怔,垂目看到朵朵白雲,被自己踩在腳底。

人在半空中。

拉他“上天”的青年,此時化身數丈之長的黑色鳳凰,伴著一聲悅耳的清唳,鳳凰縮著兩只爪子,在他跟前伏下身。

回神。

目光落在如黑玉華美的鳳羽上,男人一把抓住巨型大鳥漂亮的飄翎。

鳥身不自覺地抖了抖,便是一聲催促:“楨哥快上……咳,快爬上我的背,”憋出一句,“別亂摸羽毛,會影響平衡的。”

松開手,不再磨蹭。

宿楨縱身一躍,跳上鳳凰寬闊的背脊。

便是一聲“楨哥坐穩了”,鳳凰昂首長嘯,展翅不過一瞬間,飛出了十數丈的距離。

——當然可以飛得更快,然而考慮到人類的承受力,哪怕宿楨經由修煉肉身無比強壯了,難以受住鳳凰全力飛行的高速度。

好在巖山不算太遠,直線距離不過百裏路。

以八十邁的時速,加上搜尋歲星神廟具體所在位置的時間,將將花費了一刻鐘,二人便抵達了目的地。

時至傍晚,暮色如煙,輕籠著整片山頭。

傅藏舟輕哼一聲,並指如刀,對著眼前虛無的空氣作了個劃拉的手勢。

隱約是“哢嚓”一聲細響,霧蒙蒙的視野好似被抹布擦拭了一般,眼前的景象在一瞬分外清明。

荒山,破廟。

若有若無,飄蕩著女子快活的嬉笑。

二人毫無遲疑,循著笑聲,直往破廟走去。

燈光昏昧,光影搖曳。

喘息,呻吟,間或有喁喁私語,笑聲交疊,明顯表明在場不止是一個“人”。

定睛一看,破廟正中央是一張夠睡七八個成人的大床。

半敞的簾帳間,一群女人一絲不著,在一起“耍鬧”。

忽有一道冷冽的女聲:“生人的氣息!哪裏來的……”

她沒說完呢,宿楨厲喝一聲“放肆”,藏舟劍出鞘,直指那群女鬼。

是的。女鬼。

看到難得這樣沖動的男人,傅藏舟絲毫沒有意外,狠狠皺起眉。

在女鬼們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散開的同時,黑袍大袖輕輕一甩,唯一沒被嚇到、反而試圖攻擊宿楨的女鬼,輕飄飄將其擊飛。

“楨哥冷靜。”鬼王大人輕握著男人的手,“那不是常樂。”

說的是縮在床上,嚇得不敢亂動的“女人”。

適才一群女鬼“耍鬧”的,正是這個“女人”。

有著與常樂一模一樣外形的“女人”。

青年的說辭讓宿楨在下一秒恢覆了理智。

捏了捏掌心,屬於男人的手指,傅藏舟目光從床上“女人”身上一掃而過,居高臨下,註視著被他打傷、趴伏在地一時難以動彈的女鬼:“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何在?”

女鬼十分嘴硬,忍痛回:“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們到底……”

然而鬼王大人表示不想聽廢話。

空餘的左手在虛空中輕擡起,對著女鬼作了一個“鎮壓”的手勢。

遂是淒厲而慘烈的痛嚎,響徹整一片山頭。

其餘女鬼嚇得不敢再亂動,擠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饒命!大人饒命!”

女鬼哀求:“我說,我說……”

見對方認慫了,傅藏舟輕輕扯起嘴角,不緊不慢收掌。

——哎,自己真是越來越暴力了!不好不好,希望楨哥別被嚇到……

不過他也不是不問青紅皂白。

恃強淩弱什麽的。

這女鬼……周身縈繞著罪孽,害死的人命起碼不下十個。

不管常樂出事,跟她有沒有什麽關系,這個“私刑”她受得不冤。

女鬼被嚇破了膽。

不敢絲毫隱瞞,將常樂的去向說得明明白白。

常樂死了。

床上活著的“女人”,是套著常樂軀殼的遲宣。

傅藏舟早看出了這一點。

餘光看向身旁的男人,心裏難掩擔憂。

宿楨面色未改,看不出是如何想的。

鬼王大人冷聲問:“你殺了她?”

“大人冤枉,她是自殺的,跟奴家無關……”

“無關?”

女鬼身形微僵直,下一刻改口:“奴家,奴家沒存心害死她的。”

事情起因於這自名“素女”的女鬼,看中常樂的好顏色而色心大發。

沒錯。

“素女”雖是女性,卻是個淫鬼,一個愛慕同性的淫鬼。

便將來歲星神廟探秘的常樂擄走。

——正如,她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常樂驚慌失措之下,一把拉住了同行的遲宣。

兩人便一起被擄到歲星神廟。

淫鬼對臭男人沒興趣,隨意丟到一邊,拉著常樂,便想要好好享用。

可是常樂性子烈,抵死不從。

哪怕淫鬼用了鬼術,她竟硬生生掙開了束縛。

性子有些驕縱任性的年輕女孩,不乏智慧,在掙開束縛之後按兵不動,裝作態度軟化,與女鬼虛與委蛇。

然後趁著淫鬼不留神,迅速解救被困住的遲宣——許是對自己牽連到對方感到歉意吧——拽著男人就要逃跑。

居然真給她逃出了一段距離。

可惜區區一個嬌弱女子,哪裏是手段莫測的淫鬼的對手。

在即將被抓住的那一剎那,常樂以及被她拽著手的遲宣,失足從山頭摔落。

腦袋磕在石塊上。

常樂死了,陰神當即離體。

同樣摔暈厥的遲宣,不知怎麽的,靈魂出竅,進入常樂剛死的軀殼。

淫鬼說,她只愛與活的女人歡好,可以在食用女性陰精的同時,汲取屬於活人的生氣。

常樂的陰神逃走了,她也沒興趣再去追。

註意力被蘇醒在常樂肉身裏的遲宣吸引了。

淫鬼不喜男人,然而遲宣現在的身體是女性;

常樂肉身尚存一些生息,她怎麽也不能錯過這等美味,才不管裏頭是男人或者女人的靈魂,再度將人擄回歲星神廟。

便有了宿楨看到的,眾女鬼玩弄“常樂”的那一幕。

傅藏舟瞄向面色發黃、神情憔悴的遲宣。

暗暗嘆息。

常樂的屍身生機近無,便是他將常樂的陰神找回,強行塞回軀殼……

也活不了幾天。

不僅因為死亡就是真的死了,更在於這具肉身,受足了淫鬼的穢氣與陰邪之力,哪怕是正常活著的人,被這一番糟蹋……下場亦逃不了一個“死”。

就像擠在角落裏的女鬼,她們當初哪一個不是跟常樂一樣,被淫鬼擄回來糟踐的?

七星衛說,山下眾村落有好些名女子走失,約莫就是這些人罷!

“該說的奴家說完了,請大人高擡貴……”

“手”字沒脫口,就被鬼王大人一揮手,淫鬼連帶著眾女鬼,俱數被收取到玲瓏百納奩。

轉而看向呆滯在床,眼神是些許恍惚的“女人”。

傅藏舟強忍著心裏的厭惡,手指一個虛握,將遲宣的靈魂“拽”出常樂軀殼。

再一個招手,被隨意丟棄在山崖下的,屬於遲宣本人的身體,一瞬間出現在眼前。

隨手將對方的魂魄塞回肉身。

將常樂的屍身收好。

“小舟,”宿楨輕問,“可知常樂何在?”

顯然,他對自己的愛人十分了解。

“知道,”輕嘆,傅藏舟猶豫了三秒,還是說出口,“請楨哥做好心理準備。”

放出的馭靈,找到常樂的陰神。

然而……

陰神虛弱,幾乎難以凝聚,怕隨時便要散逸於天地間。

如果不是有“人”救下了她。

即便被救了,常樂的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傅藏舟不由得陷入沈思。

心裏有種莫名的感覺。

常樂此回遭遇,看似是她自己“作死”,實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定數就是,常樂註定活不長久?

今天她不被淫鬼擄走,失足摔死,也許明日倒黴遭遇什麽匪賊……更有甚者,賞個花、游個園,不小心掉水裏淹死也不無可能。

突如其來的預感十分微妙。

然而鬼王大人,無比確定,這不是他在胡思亂想。

定數。

是天道“定”的“數”。

對凡人來說,便是“命運”,寫在生死簿上、註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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