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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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藏舟這時也不著急抓人了。

無聊至極,而興致盎然,圍觀著這修羅場的一幕。

目光在湛和與施俊兩人來回打量,終是聚焦在面容慘白、神態恍惚,一副被打擊過度的樣子的女子身上。

忍不住搖頭。

楨哥說的沒錯,所謂返步術能生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被施術者自身心志不堅定。

“葉三娘”的愛慕者們,要麽出身高貴,要麽自身闖就了一番功名……本該是意志強大的,偏偏他們在“色”字方面隨性不羈慣了,才會被算計成功。

也因此,“葉三娘”所施展的巫咒,效果其實有所折扣的。

其實“佳人返步術”本屬一偏門但還算正經的道術。

之所以讓人一見鐘情,歸根到底不是巫咒多流弊,實則雙方本就有著姻緣,只不過或許有緣無分,或是陰差陽錯錯失了緣分……

然而“葉三娘”與其諸多愛慕者,顯然不存在什麽姻緣。

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這才有了湛和與施俊二人“思行不一”,情感與本能沖突的舉動。

沒什麽不能理解的。

鬼王大人瞅著“葉三娘”泫然若泣,看著湛和一副負心人的姿態,偷笑夠了沒忍住悄悄翻白眼。

且不提湛和本性如何浪蕩吧,反正是他的自由,沒礙著誰、傷到誰……“葉三娘”既真正愛慕的是這位南風館老板,好不容易博得對方的愛戀,何必假作矜持、推三拒四?

關鍵是,她鐘意的是湛和。

為什麽貪心不足,又對諸多俊才人物施展手段,讓人一個一個瘋狂“愛”上她?

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其他人也便罷了,到底出於怎樣清奇的想法,她居然對洪穆也即真正的葉三娘的前夫,一個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的人,饑不擇食,也用上“愛情巫咒”?

傅藏舟是搞不懂“葉三娘”的腦回路啦。

眼前的“好戲”沒上演太久。

以“葉三娘”掩面逃走而落下帷幕。

沒管兩個男人的驚慌失措,眼看他們沖出房門,意欲追上跑走的女人,鬼王大人毫不體恤二人焦心如焚的心情,一個揮手,隱隱約約起了薄霧,便是“鬼打墻”將人暫且困住。

可不想在捉“葉三娘”時,遭遇什麽阻攔,平白生出波瀾。

臨走,傅藏舟想了想,轉身瞅著被困於“鬼打墻”的兩人,非常“好心”地在他們額頭各自點了兩下。

——這二人身上的“桃花煞”其實不算重,便是強行解除,不擔心傷及根本。

本是滿臉急色的男人們,忽而神情呆滯,片刻之後,好似大夢驚醒……

面色驟變,十分難看。

湛和與施俊,本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不約而同,目光投向對方,臉上皆是忽青忽白,短短一息,表情千變萬化,實在“精彩”極了。

惡趣味的某人看得心滿意足,終是不再流連了,一個瞬移,呼吸間擋住“葉三娘”的去路。

邁步小跑、捂著臉哭泣的女子,目光錯愕,註視著來人:“你是——”

鬼王大人做事風格素來直接,懶得嘰嘰歪歪……嗯,等抓了人,帶回去直接給楨哥,哦,這回有正氣凜然的“青天大人”趙煦在,交對方審訊、判決即可。

也好偷個懶、省些事……畢竟純粹是義務勞動,不像跟隨者們,有冥幣作獎勵。

他只需破了巫咒即可。

搞清楚“桃花煞”的由來,解除巫咒並不麻煩。

懸掛在帶鉤上的攝魂鈴,無風自動,尋常沒一絲聲音的鈴鐺兒,發出一陣一陣清淩淩的響音。

忽遠忽近,若隱若現。

便見女子眼神霎時空茫了,表情漸漸變得木訥。

在聽到飄渺虛幻的一聲“葉白蘇”,她下意識答應了一聲後,遂不由自主跟著青年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未知的方向前進。

走得很慢。

空氣扭曲,形成斑斕不規則的抽象線條畫,綿延向無盡的盡頭。

好似過去了漫長的時光,又仿佛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

“葉三娘”渾身一震,雙目陡然清明,待發現自己莫名來到陌生場所後,瞳孔一陣收縮,面上不由得露出幾分警惕。

目光觸及到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時,“葉三娘”神情驟變,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葉三娘,是真正的葉三娘,沒錯過對方一絲一毫的反應,繃著臉,面無表情,語氣卻是輕輕柔柔——

“很意外嗎,看到我……你為什麽往後退,是害怕了,或者心虛?”

“葉三娘”咬了咬嘴唇,強作鎮定:“我不知你在說甚麽……”

環顧著周遭一群人,目光在垂目靜坐首位上的男人身上頓了頓,遂裝作不在意地收回視線。

色厲內荏:“你們是什麽人?將我擄到這到底有什麽目的?”

葉三娘怒極反笑:“你問我們什麽人,我倒是想問問你又是個什麽東西?為什麽冒名頂替我的身份,還、還……”有些說不出口,“我一生清名,盡數毀在你手上了!”

與此同時,本來打算裝作壁花的鬼王大人也氣樂了。

到這個時候了,這位“葉三娘”居然戀戀不忘,覬覦著他家楨哥的美色!

心情不忿,暗搓搓地瞪“招蜂惹蝶”的男人一眼,引來對方不明所以投來註視。

本不欲插手審問的傅藏舟忍不住多嘴:“白蘇,南風館侍者,正月十五投青河自盡。”面無表情盯著“葉三娘”,“我沒弄錯吧?”

“葉三娘”怫然作色,再也維持不了淡定的姿態,嗓音尖銳,是幾分歇斯底裏的樣子:“不懂你說什麽,你們——快放我離開,否則、否則我就告官了。”

葉三娘輕輕勾起唇:“也好。”

她轉頭看向趙煦魂體:“這位是林州州同趙大人,是建安府有名的‘青天大人’,不如你我就在‘青天大人’跟前好好評評理?”

趙煦不負其聲名,在斷案一道頗是了得。

無需鬼王大人威逼,也不必宿楨派靈清用些非正常手段,“葉三娘”根本頂不住趙煦的咄咄逼問,幾番言辭交鋒,終是招架不住,很快就坦承了自己的身世來歷與所作所為。

正如鬼王大人所言,其名白蘇,本是男子,與葉三娘同年同月同日生人,為南風館的侍者。

因其相貌醜陋,受到諸多嫌棄。

偏偏白蘇有一個羞於啟齒的“毛病”。

他喜歡男人——這很正常,南風盛行,男人愛慕男人,沒什麽大不了的——說有“毛病”,原因在於哪怕愛慕同性,大多數男人不會認為自己是女人,或者想變成女人,而他不一樣,他覺得自己天生是個女人,渴望著像個女人一樣,被男人呵護。

知道其想法的人們,嘲笑他“醜人多作怪”,有人更是罵他“怪物”,欺淩侮辱他,以作取樂。

白蘇活著的每時每刻,無不在忍受煎熬與痛苦。

終讓其步入絕路的是,他愛上了另一家南風館的老板湛和。

然而,便是同在風月場所不得脫身,兩人的身份差距,亦可謂“天壤之別”。

白蘇渴望靠近湛和,求而不得;

終於在這個元宵的當夜,有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用盡所有的勇氣,他主動獻身卻遭湛和拒絕……羞憤而絕望,一個沖動便投河自盡了。

死亡的一剎那,唯有一個念頭分外清明。

如果有來世,他想做個女人;

如果有來世,他希望擁有無雙的美貌,被無數的人愛慕。

許是執念太深,蒼天垂憐,他沒有投胎轉世,反而在葉三娘的身體裏醒過來。

傅藏舟忍不住吐槽:

蒼天啊蒼天,被世人黑得夠慘,好事就是蒼天垂憐,壞事就是蒼天無眼。

破罐子破摔一般,白蘇幹脆說了個盡興。

變成“葉三娘”後,他欣喜若狂;

可很快,現實的艱難讓他手足無措,對害死葉三娘的前夫洪穆是分外憎惡。

時時刻刻想著報覆渣男,為能慰藉真正的葉三娘在天之靈。

葉三娘:“……”

而白蘇想到的報覆之法,就是讓洪穆愛上自己、求而不得,痛不欲生、後悔終身!

喝茶觀眾傅藏舟險些被一口茶給嗆到了——

這是怎樣神奇的腦回路?搞半天,是為報覆渣男?

忍不住瞅了瞅葉三娘的臉色,不由得心生幾分同情,活著時遇人不淑、死了後還遇到這般糟心的事。

不管怎麽說,白蘇一開始的動機是好的;

甚至哪怕到現在,他沒想過害人。

所做的一切……

不過是渴望著被愛罷了。

他沒想到所用的巫咒,長此以往,會漸漸吞噬被施術者的生機。

就像他到現在也不清楚,其實他並非真正“重生”,執念太重而成煞鬼。

太過渴求男人的愛,煞結“桃花”。

否則,憑他半吊子“佳人返步術”,如何能讓一眾青年俊才盲目愛上?這麽有用的話,他在還是白蘇的時候,就不至於“憤而自盡”了!

聽完“故事”的所有人,皆是一言難盡。

哪怕“鐵石心腸”的趙煦,一時也有些微妙地沈默了。

少刻,幹巴巴擠出一句:“情有可原,法不容恕,葉氏的清白為你所累,席雲、段容等人因你而險遭厄運、生死未蔔,本官判你……”

倏而意識到這不是正常人、正常的案子,“青天大人”難免有些猶疑。

傅藏舟這時出言,道:“趙大人,由我封了他的煞氣,解除巫咒,再有您定奪他的罪責如何?”

趙煦粗略知曉鬼王大人的本事,自無不允。

鬼王大人看向白蘇,隱約輕嘆,道:“你與葉三娘肉身契合,一旦封印煞氣,倒也如你所願,做個真真正正的女人……望你好自為之。”

按照陽世的律法,白蘇的所作所為大抵也談不上死罪。

不過……

代入葉三娘的角度思考,再想想無緣無故被牽連的那些“愛慕者”,如此作為也著實有些惡心人了。

白蘇一副楞楞的神態,整個人是茫然無措的。

封印之法十分簡單。

以血為媒,以生封死,煞鬼成了真正的活人,自然而然便喪失了非人類的力量。

等人暫被押下去後,殷修竹小聲喃喃:“白蘇這樣的,屬於‘性別倒錯’吧?”轉而問向鬼王大人,“既是煞鬼,大人為什麽放過他?”

“命不該絕罷了。”

跟隨者不解:“怎麽說?”

傅藏舟沒回答,直到葉三娘感激了一番離開後,才輕輕嘆了口氣:“因為是真的投錯胎了呀!”

不是他多慈悲心腸,實在是……生死簿既然說這人該活,也不好下狠手搞死對方吧?

說起來,這白蘇算是他遇到的非人類裏,最弱雞、最……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一個了。

有些作為雖然讓人惡心,倒談不上萬惡不赦。

可恨可悲可憐,也確實……倒黴。

“什麽叫投錯胎?”女鬼好奇追問。

傅藏舟悠悠然回答:“他和葉三娘,不僅是同日生,更是同時出世的,實際上白蘇才是葉三娘,葉三娘應該投胎成為白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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