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他和周琛都在下意識地保持些距離，即便家屬都在海藍接受治療，也會特意避開時間，除了工作和朋友裏必要的聚會，極少互約，如今這樣在餐桌兩旁落座，周圍環境如此安靜，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不過小恒沒有這個感覺，這個青年脫下第二層小棉衣後，便是露出一件帶著棕色格子的大紅毛衣，本來皮膚就白，這會兒更是白得裏透著幾分紅潤，他剛進屋就看到背對著門坐著的周琛，上去便是一個三步灌籃，還好周琛反應快，側著腦袋躲了過去。

“小恒？”周琛看著這人，一時間難以分辨，餘光瞥了眼門外進來的兩人，得到一個點頭後才給小恒挪了點位置出來。

“好久不見啊。”小恒青年說著盤腿就在周琛一旁坐下，精神力完全被桌子上散發著一種獨特藥香的食物所吸引，“你來這邊幹什麽？喲，還帶了女朋友？”這女生看著就很文靜，戴著黑框眼鏡，梳著寬松的馬尾，一件粉色的高領毛衣稱得脖子更加纖長，“你怎麽看上周琛這個渣了？”

好吧，確定是小恒沒錯了，常常被人誤認為是輕躁狂的家夥，周琛和身旁女士又移了個位置到桌子右邊，將小恒一旁位置空出，再次介紹這個女士給進來的兩人認識，“這是陳瑤，我在美國讀書時候的同學，現在應該算是五叔的徒弟吧。”

五叔可不認可，與易正笑道，“靜茹小妮子一個歐美體系的醫生，沒事兒到我這兒來偷師。”言語間不乏幾分得意，待三個小輩互相介紹完，便讓張管家把藥膳端過去來，“今天都是

驅寒祛濕補血氣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平時也不知保養，多吃點——張陽，你也別忙活了，過來吃。”

“五叔，你要不把我也收成徒弟吧。”

“收你做徒弟作甚？”五叔推著小恒往一旁靠靠，“人家學藥是為了救人養人，你也就是來蹭吃蹭喝，忘了你小時候打翻過多少藥爐子。”

“沒數呀。”

五叔只差沒一巴掌削上來，小恒忙往易正身上一躲，湊著臉去問陳瑤，“你學藥膳是要養什麽人？”

“感興趣呢，中國醫學博大精深，我還是需要多加了解學習的。”還好陳瑤對最近國內新生的一些十八線小鮮肉不是很了解，要不然看著這人大概會感慨怎麽電視上的人和現實中差距如此之大。

“你為什麽又叫靜茹又叫陳瑤？”

陳瑤便是笑出聲，看著這個小鹿眼如同少年的人，“我之前名字叫陳靜茹，回國改的名字，很多時候別人叫我陳瑤會反應不過來，就會把用了20多年的這個名字也告訴他。”

原來如此，小恒與易正換了個位置，對陳瑤簡直就是十萬個為什麽，一群人早已見怪不怪，自顧自地吃飯聊天。

當聽到陳瑤在軍四醫院工作時候，易正看了周琛一眼，“林逍也在那吧。”

“他過段時間會調醫院，應該不會再待太久。”

易正便是笑笑，這個家夥果然還是這麽喜歡轉移話題，那家醫院還有誰在，沒有人比對面這個好友更清楚，“要不要恭喜一下博盛這次和OT的合作。”

“現在尚早。”

“需要幫忙？”

這個忙還真是不需要，周琛這次拿的OT完全屬於互聯網系列，與易家的傳統的珠寶行業隔行甚遠，雖然說投錢不過都是轉個賬的事情，但是一旦拉錯投資人，影響到後期的公司規劃，真是得不償失——更何況，說句坦白的，他也不覺得易正這個家夥會有興趣入現在互聯網這個新興行業，享受第三方平臺帶來的福利對於傳統行業已經足矣。

好友舉杯，五叔也取出了專門養胃的藥酒，還特別給了陳瑤一小瓶，毫不藏私地把藥譜也給了一份，“你們這些年輕人，年輕時候一定要之註意腸胃，要不然等到了我這個歲數。”過了年紀的人總是喜歡這麽教訓還在奮鬥年歲的年輕人，年覆一年，不會終止。

“到你這個歲數不也還是養生註意腸胃，活得也不自在。”

小恒這話逗得五叔哈哈大笑，“行行行，不教育你們這些小輩，先吃，待會兒想要什麽東西跟你們張叔說一下。”他說話間又特意壓低聲音提醒張叔，看著點，別讓這些小崽子什麽都給拿了，說話間特意瞥了眼小恒，可惜那青年正套著陳瑤說著什麽，完全沒註意到老爺子防賊一樣的眼神。

四人不是一起來的，離開時候倒是一起出來，小恒好像發現了一個新玩具，一直跟著陳瑤說話，這會兒連人家小學在哪兒讀的，家中幾口人都給問了出來。

易正和周琛走在這兩人後面，見小恒精神氣兒還可以，整個人也算是放松了些。

“他今年發了兩次病了吧。”

“10月份時候馮真正式在楚源那裏工作，見了幾次面。”

“他其實沒有對不起阿真什麽。”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易正並不想多提此事，他心裏其實更關心另一件事，“你和馮真現在見面了吧。”

“算吧。”

“讓陳瑤代你獻殷勤，倒是不怕人家老太太真看上人家做兒媳。”

不愧是朋友圈裏最聰明的人，只是根據這麽點信息便可以推斷出自己在做什麽，看來之前瞞著一點果然是正確的，“馮真現在什麽都忘了，馮老太太總是個明白人。”他擡眸，視線遠處，落在一片水汽渺茫的燈火之中，那個總是愛笑得明朗的少年若隱若現，那少年似乎長了千裏眼，遠遠地看見了他，遠遠地就向他揮手，然後跑向了他，然而一切瞬間都又只有那片燈火，兩個說話的朋友。

“易正，今年有空，一起去楊三那滑雪吧。”

“俄羅斯那邊？”

滑雪這話某個多動癥少年聽得清楚，三兩步便撤回來，“你們說要去哪兒玩？”

“俄羅斯。”易正順勢帶著小恒走在前面一些，走過陳瑤時候笑著點點頭。

“去俄羅斯幹什麽？”

“吃喝玩樂，無惡不作，大鬧一場。”

“這個我喜歡，”小恒後退著走，大長腿一跨一個階梯，易正只好一手拽著他的圍巾，“你走慢點。”

兩人如友如親，一前一後，如同遛狗，頗為入景。

陳瑤感嘆，“他們感情很好。”

周琛不置可否，看著這兩人，一雙眸子溫柔而又幾分黯淡無奈，“你也覺得他們感情很好麽？”

難道不是麽？陳瑤疑惑。

“這個小恒確實適合易正的感情很好，”英俊的青年並沒有打算過多解釋朋友的這些情況，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只要隔開一個軀殼便是兩個世界。不過他心裏很感謝陳瑤幫忙照應了馮家老太太，從口袋取出了一個小盒子贈送。

陳瑤並沒有看是什麽，便隨手放在口袋裏，“這好人還真是都讓我做了。”

“比如呢。”

“我也就幫你送個東西而已，老太太確實是個不錯的人，上次還給我塞了不少錢，說是感謝那些飯菜，又讓馮真請我吃飯給我買東西的，再這樣下來，還真是讓人以為我在追馮真。”陳瑤取出包裏的一條圍巾，Gi的牌子，就是花色有些一言難盡，“馮真送的，無功不受祿，你自己拿著吧。”

周琛沒有猶豫，接過圍巾，唇角忍不住有些笑意，這個人的審美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一言難盡，送禮物從來就知道買個暢銷款卻不也不想想對方到底合適不合適，“他說什麽了麽？”

他也就是說你預計的話，老太太倒是私下悄悄跟我說了，不要再送了，這恩情她和馮真都還不上，怕耽誤我。

其實越是這樣，周琛心裏反而放心，老太太向來不是白白受人恩惠的性子，也是看出了馮真沒有想法才會把錢和感情理清楚，“之後藥膳裏的食材我讓張媽那邊調一下。”

“盡量清淡一些來，量可以多一點，多一點可以讓馮真吃了，我都不敢相信他會瘦成這樣。”很多事情陳瑤並不是很了解，這樣的心疼更多的是一個醫生的角度，醫者仁心，如果猜得沒錯，馮真的整個消化系統都有比較嚴重的問題。

“明年體檢時候我讓醫生註意一下他的情況，”雖然知道陳瑤有心儀的對象，不過想起剛剛易正的話，周琛還是稍微多了幾分警惕。倒不是怕陳瑤對馮真有心思，而是擔心萬一陳瑤知道更多過去的事情，反而會影響到他的計劃。

心思各異的兩人與前面看似感情很好的兩人揮手告別，走向停在另一面路口的車，這裏燈光亮些，人來人往煞是清晰，陳瑤在這裏便停下了腳步，她家離這裏不遠，走回去也剛剛好，臨別之前，她特別提醒這個總是高深莫測的舊友，“醫生的意思是老太太就靠這口氣憋著，不一定能熬過今年冬天。”

果然，周琛怔住，今年南京的冬天比往年是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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