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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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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陣之下, 所有人都灰頭土臉。

修補的大陣再怎麽樣也不如千年前那麽好用,但畢竟是前人所留,惡蛟的邪性程度也遠非這些生造出的怨神可比, 瞬間便被吞噬,只剩下些許孽靈穢物還在掙紮逃竄。

孫化玉扒拉開頭上被河水沖過來的沙土樹枝樹葉,不顧現在還有些混亂的戰場殘局,抓著醫藥箱竄起來吼道:“都怎麽樣?醫修在這兒!快, 被孽氣侵擾的現在立刻來找我!”

孫氏的醫修們陸續爬起來, 開始四下尋找傷員。

青婭和黃德柱都揪出族裏懂點兒醫術的,跟著撈還活著的人和妖。

這會兒也不分什麽仙門和老堂街,扒拉起來看一眼, 哎呦還喘氣兒, 趕緊的吧,別管長不長毛帶不帶尾巴或者是不是老牛鼻子了, 先救了再說。

孫化玉提著醫療包跑出去好幾米,在一片哀嚎啜泣中看到一個直挺挺站著的身影, 那是肖點星。

肖小少爺的一條手臂垂在身側已經擡不起來,傷口又深又重, 他卻仿若未聞, 只楞楞地盯著地上躺著的人看。

“點子!”孫化玉趕緊過去,拽起他的手道,“快, 我給你收拾一下——”

他的聲音在看到地上的人後戛然而止。

肖家的事兒孫化玉也知道, 他爸爸老孫死後,孫化玉對任何與快活丸相關的人都帶有難以自制的恨意怨憤, 即便是老太太勸說過也無法緩和。

但今天經歷過這一遭,不知為何忽然就緩慢地放下了一些。

當他看到肖暨的胸口插著肖點星的劍, 而另外那頭握在肖攬陽手裏時,先感覺到的竟不是痛快和解恨,而是莫名的悲哀。

他回過神兒,趕緊蹲下身檢查肖暨和肖攬陽的情況。

耳邊傳來顫抖又帶著祈求意味的聲音:“他、他們……你救救我爸我哥,求你了……”

孫化玉轉過頭,肖點星渾身滴著河水,臉色蒼白,好像只剩一縷魂兒,飄著半跪到他身邊,用手摸索著摸上已經渾身穢肢的肖暨,手抖了抖,又摸向肖攬陽。

黎明破曉,蛟固迎來了又一個清晨,上班上學的時間又到了。

只是在這障目陣內,已連哭泣和痛呼聲都已微弱。

臨河路上橫了一地的除了這次一起過來的人與妖外,還有許多孽化後又被陣眼運作鎮壓下來的軀殼。

熟悉的臉已成了這副模樣,仟百嘉倒了,凈地消失,但這一夜沒有任何一方“贏”。

董鹿在昏沈中感覺到臉上被帶著繭子的溫熱手掌摸了摸,熟悉的氣味兒令她的神智很快回攏,猛地坐起身:“姥姥!”

董老太太抹掉孫女臉上的水珠,臉上的皺紋褶子比來仟百嘉之前更深,但眼神兒卻清明柔和得更多:“我沒事兒,沒事兒。”

“咋可能沒事兒呢,”董鹿忍不住哭了,嚎啕道,“你這手可怎麽辦啊?”

仔細看去,董老太太先前被怨神觸碰過的左手已全部幹癟萎縮,好像血肉都已被抽走,只剩幹枯的皮裹著細細的手骨,已然廢了。

她拍拍孫女:“還不是哭的時候,起來,我先前見妖皇和前輩將那王八犢子擊落掉進了仟百嘉,但大陣轉動時太混亂,不知道情況啥樣,你趕緊的,咱倆過去瞧瞧。”

雖然也累得夠嗆,但董鹿還是振作精神,扶著老太太起身。

祖孫二人一立起來,身邊兒各世家的管事兒也陸續起身,臉上掛著比黃連都苦的笑,這笑是劫後餘生又互相瞧見對方都在喘氣兒的慶幸,但此情此景,又實在算不上是什麽“笑”了。

還能走動的管事兒也起身走向仟百嘉,周圍每走幾步就是橫倒的孽化後的軀殼,還在抽搐。

怨神們大多在大陣的運作和惡蛟的“進食”下基本都已消散,只剩小部分留下些許殘留的孽氣痕跡。

董鹿的小金碗已經只剩小半個兒,掉落在地,原本的金色此刻黯淡無光,裏頭鑄造時的靈力術法都已耗損代價,再也不能用了。

這法器和她自己鑄造的那些意義不同,董鹿跑去撿起來,又怕老太太看到傷心,想塞兜裏直接帶走,卻見老太太已經瞧見,沖她招招手拿了過去。

董鹿猶豫著開口:“剛才……對不起姥,我知道這法器是媽留下的……”

“我女兒,早就死在四十年前的大火裏,”董老太太神色平靜溫和,擦了擦臟兮兮的小金碗殘片,又遞給董鹿,“她的法器我重鑄給你,四十年後竟然在這兒又派上用場,怎麽不算時隔幾十年她的最後一擊?你做的好。”

董鹿一震,兩眼流淚地低下頭去。

“果斷,不怕事兒不畏死,又不莽撞送死。該割舍的就當割舍,這並非易事,也絕不是無情,”董老太太一字一句道,“你這樣,我就放心了。”

幾個仙門修士和世家管事兒的都嘆息著點頭。

當時肖點星的劍陣還沒完全壓制,中心陣也破損,如果不是董鹿果斷自碎與自己神魂相連的法器以激出其中仙門靈力,能不能撐到仟百嘉內的老太太出來都是一回事兒。

來的這一批小輩兒裏,出挑的有許多,肖家那小子也是拼盡全力,但論形勢判斷和決策果斷的只有董鹿這一個。

經了事兒,誰能頂事兒才顯露出來。

董老太太心理和身體都受了重創,一時間竟說不好到底是哪邊兒更嚴重些。

但身心俱損過後,許多事情卻都看得更清楚,許多事情也都放下了。

四十年了,她以後不會再怕聽到“蛟固”兩個字了。

另一邊兒兩道身影在幾個小輩兒的攙扶下急匆匆地被擡過來,董老太太一看,不由有點兒想樂。

佘龍和隋辨顯然都累得半死,佘龍胸口的傷口被醫修止血貼了符,又上了藥,隋辨則是單純的耗損過度無法動彈,哥兒倆從樓上下來之後就沒了力氣,只能被擡過來。

“嚴哥呢?”佘龍人還橫著,嘴倒是不耽誤,“還有大胡……嚴哥呢?”

說到胡旭傑,董老太太也是神色微暗:“我正要去仟百嘉裏看看!”

仟百嘉二樓本就坍塌了大半,惡蛟俯沖後更是直接砸穿了二樓,老太太是眼見薛清極和嚴律將虛乾擊落掉進了仟百嘉的。

仙門的人擔心這地方直接就塌完了,沒敢貿然從一樓進入,以仙門術法略穩固了後才敢走進去。

清晨的陽光從破損的墻壁縫隙裏擠進,碎磚爛石堆積起的地方,一頭白色巨獸渾身繚繞著靈火,蜷縮匍匐在上。

妖皇的原身格外有威懾力,此刻靈火纏身更是令人敬畏,但多看幾眼,又發現他纏繞雲紋的右前爪卻並未有靈火燃燒。

仟百嘉內是凈地的中心,此時才剛剛穩定。

周遭氣息平定後,巨狼的身形才逐漸晃動,身體抻開,卷著的長尾也松了,渾身冷汗眉頭緊皺的薛清極露出,鼻腔內還在不斷地流淌著鼻血。

董老太太等人立即將妖皇大妖的氣息拋諸腦後,緊跑過來:“你倆怎麽樣?醫修就在這兒!”

“無事,老毛病了。”薛清極捂著鼻子,回頭一把拽住身後那大妖的爪子,厲聲道,“胳膊怎麽了?他落下時帶了你一把,你真當我沒看到麽?!”

剛才惡蛟壓下之時薛清極的劍氣沖碎了大半兜頭澆下的河水,怨神也在他和嚴律的配合間盡數斬殺。

只是場景混亂,虛乾中了他和嚴律合力一擊後墜落,不知被河水沖到了什麽地方。

薛清極原本要追,但一夜的靈力運作加上身在孽氣濃重之地,且不說他這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就連破損的魂兒都已受到影響。

起先是一陣劇烈的眩暈令他腳步一頓,薛清極鼻中流血,感覺心臟跳得差點兒要蹦出來,勉強咽下口中腥甜的瞬間感覺到四周氣流湧動。

這一頓就錯失了追擊的時機,本以為嚴律會追,卻發現嚴律身形似乎也是一抖,不等他反應,大陣運作起時帶來的混亂氣流就已經壓下。

嚴律喊了聲“小仙童”,薛清極立即抽身回來,隨即便被嚴律的長尾圍住,巨獸蜷起,將他嚴嚴實實地護住。

妖族在察覺危險做最後防禦時大多都會以此姿勢護住身邊親近的人,這方式最適合庇護脆弱的伴侶或妖崽兒。

在嚴律潛意識裏已認定了薛清極這身體脆弱無比,第一反應就是把人給裹住,渾身靈火燃燒,邪祟輕易不敢近前。

薛清極在視線完全被遮蔽前,正瞧見嚴律右前爪上幾道深深的劃痕,顯然是剛留下的。

他心裏急得難受,顧不得自己的頭疼和鼻血,嚴律一松開他就脫口詢問,語氣也是難聽得厲害。

跟進來的包括佘龍在內的老堂街的妖們原本想沖上來看看妖皇情況,沒想到聽到自己家大哥被呵斥,登時都停下腳步,瞪著眼觀望。

連董老太太都沒敢上前,只奇怪薛清極平時那副溫和模樣竟然全沒了,不知道剛才是出了什麽事兒。

白色巨狼的輪廓逐漸變動,嚴律的樣子清晰起來。

他面色蒼白,額頭早已遍布冷汗,被薛清極拉住的右臂上竟然被利刃似的東西刻下了一個簡略卻古樸的符文。

這符文顯然是針對他這條右臂上的術落下的,他身上的傷口孽氣都已排出,唯獨右臂還繚繞著些許孽氣,傷口外翻卻不流血,只有渾濁液體滴滴點點流出。

“嚴哥,你的手!”佘龍一個鯉魚打挺爬了起來。

嚴律聲音還算冷靜:“我本想直接抓碎那王八犢子的身體,沒想到被他撓出了個口子,灌進不少孽氣。”

“他基本已和怨神無異,怨神抽魂灌孽的能力難道你還不清楚?”薛清極看得心裏發疼,不由分說抓過他胳膊,在自己魂契的地方灌進些許靈力,“你這手臂上的術——”

嚴律不等他再說下去:“現在情況什麽樣?”

薛清極見他又逃避這個話題,心裏滋味難辨,恨恨地抿起唇,瞪了他一眼。

“咳,”董老太太道,“大陣已開始動起來,凈地應該已經暫時消除,我先前見虛乾掉了進來,其他人……哎,有活著的,也有死的。”

還有生不如死的。

嚴律看了一眼董四喜的左手,董老太太沖他搖了搖頭:“雖然廢了,但我已切掉此處經脈,不會再蔓延,也用了陣痛麻痹的藥,暫時無礙。”

她這種身體上果斷的切割和嚴律還不太一樣,嚴律這種才是最棘手的。

“四處找找,”佘龍紅著眼道,“仟百嘉裏應該還有很多認識的人,也要看看孟德辰那老東西掉到哪裏去了!”

隋辨聽到“孟德辰”三個字,不由擦了擦眼淚。

他爺爺朋友不多,孟德辰原本算一個,但現在想想,他接近爺爺的目的或許一開始就不單純。

畢竟這世上對陣法精通的人不多了,隋家是孟德辰最容易接近也最拔尖兒的那個選項。

仟百嘉毀的差不多了,仙門和老堂街的人手合作,以術法和妖力搬走清理碎石塊,不斷擡出來已經孽化了的人和妖,或者只剩一張皮的“蛹”。

嚴律閑不下來,他見不到虛乾的屍體心裏就不安穩,除此之外,他腦子裏回憶起的還有胡旭傑最後的樣子,以及鄒興發死前的最後一搏。

薛清極看出他心裏雜亂的情緒,沒再開口多說,只照舊拉著他的右臂灌入自己靈力,壓著一看到上頭傷口就想殺人的心。

沈悶中聽到有人驚叫一聲,嚴律和薛清極對視一眼,迅速奔去。

老太太也不顧董鹿攙扶,沖上前看向地上的屍體。

這屍體蒼老佝僂,卻並不瘦,因為渾身早已水腫,好似一塊兒發面面包。滿頭白發臟亂地蓋在臉上,身體以一個畸形的角度扭曲著。

“是他,”楊家管事兒一看就脫口道,“孟德辰,化成灰我都認得出!”

這人氣息已經全無,顯然已經氣絕身亡。

薛清極上前用劍將屍體挑翻面兒,見那屍體翻了個身露出胸口,上頭赫然一個大洞,心臟已經不見蹤影。

這死法和仙聖山裏的男屍太過相似,薛清極驚異地看向嚴律,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他死了?”人群裏有人問了一句,繼而忽然痛哭道,“他死了有什麽用!我家裏人回不來了!”

哭聲一響起,就極快地傳開。

萬物生靈之間在痛失親眷的這一刻,感情總是相通的。

旁邊兒忽然傳來幾聲響動,一處被石塊掩埋的角落簌簌掉下灰塵,裏頭似乎有什麽東西還在挪動。

嚴律和薛清極瞬間緊繃,嚴律的長刀化出,面色發冷地走上前去,將幾塊大一些的碎石劈開。

沒了遮擋物,裏頭的東西掉出來一部分,是一條屬於妖族的尾巴。

這原本赤紅色的尾巴沾滿灰塵,嚴律只一眼就認出是誰,身體晃了晃,被薛清極一把扶住。

“我來。”小仙童低聲耳語。

“不,”嚴律定了定神,彎腰搬開幾塊碎石,“他畢竟還是妖族。”

幾個老堂街的妖沈默著上前,迅速將石塊清理幹凈,佘龍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就落下眼淚:“他……他真的……?”

角落裏躺著兩個赤尾,渾身赤紅的那頭尚在彌留之際,而毛色發灰已出現異變的那頭卻已閉上了雙眼,再沒有任何聲息。

胡旭傑真的死了。

嚴律蹲下身,那頭渾身赤紅的赤尾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看向嚴律,呼哧呼哧地笑了笑:“妖皇。”

“在這兒。”嚴律說。

鄒興發又呼哧呼哧地哭了起來:“嚴哥。”

即便已活到了這個歲數,即便已老了要死了,但只要在嚴律面前,他們都是小輩兒,都在死前見到了庇護過自己的妖皇。

董老太太忽地被這一聲“嚴哥”說得落下淚來,抹了抹轉過頭,無聲地對幾個小輩兒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散開,繼續清掃現場。

將這個角落讓了出來。

嚴律拖著痛感更重的右臂,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鄒興發邊兒上,平靜道:“股票見漲你知道買了,鼻涕到嘴你知道吸了,這時候你知道喊我一聲嚴哥了,。”

他說話一向粗俗,這會兒又很不講究地坐在水和泥遍布的地上,薛清極卻並未開口制止。

小仙童又想起千年前,他不止一次在一旁看著嚴律送走那些妖和人。

千年時光已過,妖皇留在這世上,竟然還要忍受這樣的折磨。

對嚴律,老天何時公平。

“我知道錯了,”鄒興發說,“但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大胡說得對,我倆只有死了,才會好過。”

他閉了閉眼,喘息片刻:“老孟……或許是老孟吧,我親眼見到他將封天縱體內的東西抽出來吞噬,人就精神起來了。他說只要有合適的,雪花就能和他一樣得救,但我帶來的那些都不行,他才說大胡也可以,我才知道原來大胡也吃了,他也吃了……”

鄒興發流著淚,繼續道:“大胡說自己反正是活不了了,不如就最後試一次。但我知道老孟不會讓我倆如意,所以等從放映室出來,我想幹脆殺了他,也算做最後一件正確的事兒,但他比我想的厲害,我靠閉氣才留下一口氣兒,我知道你肯定會來,等你來了,至少我還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你。”

“老孟應該不是本來的孟德辰,”鄒興發聲音忽然清晰了許多,嚴律心知這是回光返照,最後的一口氣兒了,也沒打斷,繼續讓他說下去,“他活了很多年,而且應該早和你有接觸。我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我聽到他說什麽當年奪身慢了一步被妖皇打斷,乃至於未能完全吸納上一身的能力,虛弱多年,又說凈地太小不夠用,需要更大的地方——”

他咳出一大口血,裏頭夾雜著內臟碎片。

嚴律沈默地看著他,鄒興發又說:“你要小心,妖皇,他有更大的謀劃,他說、說沒想到殘魂還能重聚,沒想到境外境竟然真的可以被招來……”

“境外境?”薛清極抓到重點,皺起眉,“招來?”

但鄒興發只虛弱地點頭,無力再說多說,看著嚴律,哽咽道:“大胡死前跟我說,他心願已全部實現,現在死在了出活兒的路上,都是他選好的。都是我們選的,妖皇無需自責……你記性很差,我和大胡都知道,妖皇,嚴哥,忘了吧,把我們都忘了,我們會高興的。”

嚴律垂下眼,只覺得胸中萬千情緒翻湧,頂在喉頭。

“別嫌我厚顏無恥,我只一件事兒放心不下,”鄒興發祈求地看著他,“雪花……再幫我照顧照顧她,好嗎?”

薛清極閉上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嚴律伸出手,按在鄒興發的胸口,點了點頭:“我知道。”

鄒興發好似終於放下一塊兒大石頭,吐出一口氣兒,眼神迅速渙散暗淡,死了。

嚴律等了一會兒,擡手替鄒興發合上眼,這才敢去摸胡旭傑的身體。

胡旭傑早已沒了聲息,嚴律摸到他身上暗淡的毛,想起他剛被領到自己眼前時,還不大會收斂原身,稍微一受驚就會化出原身上躥下跳齜牙咧嘴。

又因為毛色是混種的模樣,所以多少有些自卑。

但嚴律並不在意這些事情,時間久了,胡旭傑膽子日漸肥壯,原身也不再亂用,反倒敢在吃飯和睡覺上跟嚴律吆五喝六,埋怨嚴哥不懂養生。

對嚴律來說不過是短短的時間,但對胡旭傑來說,這一生已經走完了。

嚴律的伸向胡旭傑的頭,指尖抖了好幾回,就好像隔了什麽墻,再也摸不過去了。

旁邊兒忽然伸出一只手來,握住了他,帶著他覆了上去。

“他已經走了,心願達成,再沒遺憾。”薛清極一只手摟住嚴律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道,“世上少有生靈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夠了,嚴律,夠了。”

嚴律兩眼幹澀,點了點頭,被薛清極帶著抹開胡旭傑臉上的灰塵。

等看清胡旭傑的模樣,薛清極也頓了頓。

廢墟之中,這混種赤尾雙目合攏,帶著一絲微笑,安詳又平靜。

他死前安排好了財產,見過了兄弟,死在了出活兒的路上,和嚴律道了別,這才上了路。

一切結束的對他來說,恰到好處。

身後佘龍早已哭得泣不成聲,扶著他的黃德柱等妖也說不出個完整的話來,好在老棉和老佘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這邊兒的後事兒都有老堂街來處理。

嚴律感覺到薛清極摟著他的手用了用力,吻了吻他的頭頂,嚴律從這舉動中察覺到安慰,這才逐漸回過神兒來,撐起自己的身體站起身。

周圍的妖都看著他,妖皇是這裏的主心骨。

他搓了把臉:“事兒還沒完,老鄒和大胡的情況先不要告訴雪花,就說,”他頓了頓,“說被我派出去追查了,去了比較遠的地區,暫時回不來。”

青婭低聲應了,嚴律最後看了眼胡旭傑,轉身離開。

董老太太已經站在仟百嘉門口等他,見他還算精神,也勉強放了點兒心。

“四喜,”嚴律道,“這次跟小安告別了嗎?”

董四喜一楞,隨即笑著抹掉眼淚:“算是吧。”繼而又道,“我看事情不對,孟、呸,這雜種不像是死了!”

“我刺中了那人,即便不死,但沖雲一擊也應當落下極重的傷,”薛清極開口,“但孟德辰的屍體上卻並無我留下的痕跡,他應當已抓住間隙完成了寄生。”

“我也這麽想,”嚴律道,“另外,關於凈地的推測——”

他話音未落,身後青婭舉著手機跑過來,總像是睡不醒的臉上難得帶上了慌亂和痛苦。

嚴律和董老太太都是一楞,就聽青婭低聲道:“嚴哥,堯市的消息,雪花沒救過來,剛才走了。”

“什麽?”董老太太悲道,“老鄒,你忙這一場到底是為了什麽!雪花,這可憐的孩子……”

嚴律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忽然深深彎下腰去,急速大口地喘氣兒。

他呼吸的格外用力,好像再慢一些就要窒息,薛清極嚇得趕緊扶住他,這才發現他右臂燙得驚人,而之前的傷口扭曲地冒起黑氣,原本被雲紋幹擾的視線終於在這連在一起的黑氣中看出不同。

“這好像是個符文?”隋辨被攙扶著本來要出來,看到嚴律突發情況趕緊跑過來,“孟、虛乾在嚴哥胳膊上留了個符,他對這術很是了解,即使不會解開這術的方法,憑他潛伏在仙門這麽多年,應當也知道催化這術的門道吧?”

話剛說完,就見看著跟個書生似的薛清極將嚴律橫抱起來:“找個能休息的地方!”

“哦,哦哦,”隋辨回過神兒,“咱們開來的車挺寬敞的,快讓嚴哥上去,我去喊孫化玉——”

董老太太大怒:“喊什麽孫化玉!我早說了你這術遲早要拖垮你,醫修頂什麽用,追根究底這都不是術的事兒了,這是心病!”

薛清極面色發冷,眼底翻騰著怒與恨,卻偏壓著不顯露出來,抱著嚴律大步朝車上走去。

嚴律疼得渾身打擺子,竟然還抽空想到自己這形象在老堂街的妖面前算是丟完了。

車門拉開又合攏,車窗上的簾子拉攏,四周光線頓時昏暗下來。

沒有了光線的刺激,嚴律跟著疼起來的頭稍微緩和一些,勉強睜開眼啞聲道:“沒事兒,我歇會兒……”

話還未說完,嘴唇先被堵上了。

小仙童的嘴唇柔軟溫熱,卻吻得著急慌亂,嚴律心裏哆嗦了一下,酸得難受,以至於回應的節奏也亂的夠嗆。

這吻起先還只是嘴唇的觸碰,後來便成了啃咬和撕扯,蔓延起一股血的銹味兒。

味道蔓延到嚴律的心裏,血淋淋地澆灌到魂兒上。

他仿佛已感覺到薛清極要說什麽,也知道他混亂紛雜的情緒。

“嚴律,”薛清極捧著他的臉,額頭頂著額頭,聲音很低,卻很清楚,“把術解了吧,就今天,就現在。”

嚴律抿起唇,沒有回答。

薛清極的拇指拂過他的嘴唇:“你以前說過,不願看我成了個行屍走肉。我那時覺得你的愛太清醒,現在我懂了,我明白了。”他閉了閉眼,“嚴律,你放任自己拖著這條胳膊糊塗瘋癲了千年,已經夠久了,該醒了。”

妖皇千年不染孽氣,並非全無掛念。

這條手臂上雲紋纏繞,日日蔓延,又怎麽不算是一種“寄生”。

薛清極像一道影子,寄生了嚴律千年。

這認知一旦產生,就好像一只手卡住了薛清極的喉嚨。

他在窒息中感到悲哀、痛苦,以及一絲裹在苦澀裏的自私的甜。

但這甜味如果要建立在嚴律的自毀上,薛清極並不願意。

車內仿佛與外界隔絕,嚴律被薛清極囚在這狹窄的座椅上,右臂已不能擡起,只有左手還能抓住薛清極的手。

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悲,他自己也無法辨認,或許是都有。

笑是因為他發現他的小仙童是真的長大了,懂了感情的覆雜和防守。悲的是在薛清極懂了的這一天,嚴律卻希望他不懂。

嚴律喉頭微動,半晌,聲音沙啞道:“你想好了,沒有了這東西,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好似什麽洪流壓過頭頂,又像是被按進苦水之中,薛清極感覺到渾身骨骼都要被這話碾斷了。

以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原來嚴律是真的想找的。

即便他這一世死後,就真的再不會記得他,但還是要找的。

薛清極眼裏泛起水霧,臉上卻露出一個柔軟的笑來。

“想好了,”他吻了吻嚴律的嘴唇,好像哄他似的說道,“你已經想了千年的辦法,輪到我了。我會陪你很多年,很久,我們不需要下輩子,嚴律,我只要你愛我的這輩子。”

車外傳來一個城市蘇醒的聲音,車流聲與吵鬧聲,煙火氣兒和早晨的陽光。

薛清極走下車來,對董四喜道:“他找你。”

董四喜心裏有塊兒東西猛地松了。

這麽多年了,這術終於可以不再傳下去了。

嚴律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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