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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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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蛟固尚在沈睡, 零星晚歸早出的行人迷迷糊糊地穿過街道,沒人想起這條遠在城西的臨江路。

圍繞著臨江路外一圈兒,電線桿、垃圾桶、綠化帶和廣告墻等不起眼的邊邊角角貼著符紙, 一些停在四周不知多久的落了灰的車、石墩子等物件兒悄默聲地移動了位置,以此建起一個障目的陣,來遮蔽無關人士的視線。

數臺手機模樣的監控器在夜色中發出輕響,屏幕上的數值原本就已經接近頂線, 轉瞬間竟然同時轉紅, 孽氣煞氣都已破了最高數值。

警報聲響起時,董鹿還在全神貫註地盯著仟百嘉的大門。

彚子族長和其他幾個大族為了維持禁錮也留在外邊兒,動也不敢動:“裏頭情況怎麽樣?怎麽一點動靜都沒?”

雖然渾濁的各類氣還在四散, 但和剛才一瞬間的爆發相比已好了很多, 作為源頭的仟百嘉這會兒卻好像忽然安靜下來,死寂一片, 連竄出的孽靈都少了許多。

“聯系不上裏邊兒。”董鹿拿著仙門特制的對講器喊了幾聲,回答她的只有雜亂的電流音。

旁邊兒的修士也道:“手機也聯系不上, 信號差得很。老堂街沒聯系的方法?”

“沒手機沒對講機,妖平時也就是靠同類氣味找人的, 就這地兒跟糞坑似的, 妖皇來了都不一定聞得清楚,”一個虺族道,“什麽聲音?”

幾個坐陣的仙門修士同時聽到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臉色頓時大變, 各自掏出兜裏的監控器,只見上頭顯示的安排在四周的儀器同時標紅, 成了一圈兒圍繞著仟百嘉的紅點兒。

修士們傻了:“超標了?但是我沒感覺啊!”

忽聽旁邊兒一坎精厲聲道:“誰?!”

路燈和靈光映照下,一道身影從附近店鋪內慢騰騰走出。

自從仟百嘉被孟氏收購布下了糊弄人視線的風水陣後, 臨江路的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街上店面大多開不長久,生意蕭條,只剩點兒什麽壽材店和小商店還在,到了晚上就全都關門。

一幫人來之前就已經確定這附近幾乎沒有凡人,即便還有,也被先過來的仙門修士和妖想方設法引走,外邊兒也布下了障目的術和陣,不可能還有無關路人混進來。

但這會兒竟然出現了陌生的人影,在場的妖和修士同時意識到情況不對。

眼瞧著對方是奔著禁錮和中心陣的方向而來,外圍一些的妖族立即起身上前,呵斥道:“哪邊兒的?六峰還是老堂街?”

然而對面人影搖搖晃晃,並不答話。

“這人怎麽一直打擺子?”彚子族長隨手一揚,打出一道靈光。

妖族的靈力掃過,將那人影徹底照了個明白——如果那還算得上是“人”的話。

上衣的襯衫臟亂破爛,腳上的鞋子也不知去了哪兒,一搖一擺是因為雙腿上生出穢肢,和多足蟲似的在輪流踩地,而不說話的原因也很簡單,這人的口腔中竟然塞滿了孽化出的東西,稀溜溜地在向外冒著汙濁的液體,整個口腔喉舌都已畸形,壓根無法開口。

但這人卻還活著。

或者說還有意識,雙眼還算得上是清明,一手痛苦地錘著胸口,扒開衣領,露出裏頭一件兒單衣上繡著的圖案。

“是孟家的圖案,”離得最近的仙門的人驚道,“他是孟家的人!”

難怪這次蛟固的動靜如此大,孟家卻沒人趕來。

並不是都被孟德辰束縛,而是本就在四十年前不剩多少的孟氏後人幾乎都已被困在了凈地,成了這副德行。

董鹿大驚,下意識開口:“孟家?讓他停下!”

哪知那孟家的弟子好像根本聽不進人話,還未來到妖族的禁錮前,就已被這片區域醇厚集中的靈力刺激,猛然暴起,撲向最近的仙門修士。

留在外圍負責小範圍清理孽氣和低級孽靈的都是稍嫩一些的小修士,壓根沒反應過來,這一撲當即被撂倒了一個。

孽化後的人即便還殘留著意識,卻已經無法抗拒孽靈的本能,吞食活物的靈力和魂魄已經成了下意識的動作。

“順子!”被撲倒的是楊家的孩子,楊家管事兒的當即甩出一道符,靈力夾雜在符紙上,直接打進了孽化的孟家弟子的嘴裏。

離得近的坎精朝前一竄一縮,將楊家的孩子給拽了回來。

“這點兒級別的孽化你都對付不了,怎麽敢來蛟固?!”坎精怒道,“這不添亂嗎?”

楊家的孩子哆嗦了幾下,帶著哭腔道:“可這人我認識……以前出活兒來蛟固,他救過我的命。”

眾人一頓,看向地上那個嘴上封了一道符紙後下頜開始潰爛融化的孟家弟子。

對方眼裏滿是恐懼絕望和掙紮,但很快渙散,只剩下本能的嘶吼。

楊家管事兒回過神:“既已孽化,那也沒辦法——”

身邊兒一個小輩兒顫抖地指向前方:“大伯,你看那個……那好像是二伯家裏的大妞……”

昏暗中原本緊閉的幾處店鋪不知何時已門庭大開,數道趔趄的身影走出,在靈光的映照下,尚未孽化到完全無法辨認的一張張臉呈現在仙門和老堂街的人與妖面前。

除了孟家的人外,竟然還有許多仙門統計再案的聯系不上的修士,妖也不分種族,許多失蹤的都混在其間。

這些人和妖似乎都還未完全孽化,行動的速度也遠比之前見過這類情況的服藥者慢許多。

但這一刻,重要的也已不是孽化的服藥者的戰鬥力了。

這些熟悉的臉出現在這個場合的瞬間,就已經是一種致命的傷害。

別說是楊家管事兒的,就算是彚子族長和其他世家大族的人與妖,在這瞬間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率先回神兒的竟然是年輕的董鹿,她立即以指尖血點化一紙器,祭出槍:“難怪來時沒有檢測到附近有多少生靈氣息,原來都是服藥者!都給我清醒點兒,他們現在已經不算活人了!”

“但是你瞧,”楊家的小輩兒哭道,“他們還有反應啊!”

這話說的不錯,這些湧出來的服藥者應該是被凈地催化的結果,還沒完全喪失神智。

擺動的手臂、痛苦的眼神以及並不是很情願走動的雙腿都彰顯著這些人竟然還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無法反抗。

楊家管事兒的眼裏閃過一抹淚光,咬著牙抽出法器:“路都是自己選的,現在送走,或許還有較完整的魂兒去輪回!”

言罷擡手將自個兒的九節鞭劈下,眼見要挨著其中一孽化的人,卻見那小孩兒口裏竟發出含糊的聲音:“救命……不想死,錯了……大伯……”

這孩子的容貌他沒有什麽印象,但不知為何這話一出口,他竟然真的生出幾分熟悉的感覺。

也就是這一猶豫,九節鞭沒來得及落下,反倒被一把拽開。

原本死寂的仟百嘉內忽然發出陣陣鈴音,這聲音在淩晨的夜色中如巨石落入湖面,而這些服藥者就是被這巨石砸起的“狂浪”。

眼前剛才還算沒有完全孽化的服藥者,在這鈴音過後開始渾身抽搐,肉眼可見地孽化加速,穢肢轉瞬便全部長出,妖族不少服藥者化出了原身,但轉瞬也成了套著原身皮囊的怪物。

眨眼間,兩邊兒的平衡被打破,孽化者徹底忘記前塵,而活的人和妖卻還沈浸在悲痛和震驚中,壓根來不及反應,孽氣和孽靈就席卷而來。

“孟德辰!”董鹿已明白了這鈴音裏的蹊蹺,小堃村和仙聖山的經歷讓她反應奇快,胸腔中怒意湧動,仰頭吼道,“老癟犢子,別落在我手裏——都清醒!這是個套子,他要借此動搖坐陣的修士和禁錮的妖的心神,用這些肉靶子來破了中心陣!”

她年紀雖輕,卻是董四喜一手帶大,從小就修身修性,性格最是剛強。

人雖還坐在陣腳穩固,就已騰出手來連點數個紙器,數十枚手榴彈模樣的法器扔出,轉瞬爆裂。

靈力壓縮過後的炸裂帶來一波劇烈的靈氣氣浪,令其餘人清醒不少。

“小輩兒後撤!”幾個主家掌事兒的迅速掐訣,“守住中心陣!”

即便精神上知道什麽要緊,但感情上卻無法及時抽離。

對面的已不僅僅是單純的孽靈穢物,而是自己記憶裏的親朋好友,姊妹同道。

對妖族來說,同類的氣息甚至還殘留在那滿是穢肢的軀殼上,這使得每一次的反擊都如同打在自己身上。

一時間孽靈的嘶吼、修士顫抖的喊叫、妖族的獸嗥和哭聲混雜,靈力與孽氣沖撞不斷,竟然無法脫身。

董鹿滿頭大汗,心裏一突。

看情況外邊兒都是一批沒有成為怨神潛質的服藥者,那仟百嘉內部呢?

她頓時坐不住了,急忙對周圍喊道:“快!快來個人替我坐陣腳,我得去找我姥姥——”

紛亂中她還未來得及找到替補,就聽那鈴聲短暫停頓後,竟然急急地晃動不停。

仟百嘉四周原本已經安定了的孽氣驟然一邊,龍卷風似地卷動起來,被中心陣壓在其下,好像是個滾筒洗衣機。

坐陣的數位修士原本就已經心神不寧,這一下更是慌了起來:“怎麽回事兒,這孽氣不同尋常!霧氣裏有東西!!”

董鹿瞇起眼,見霧氣中似乎又什麽從仟百嘉的二層窗戶中緩慢飄出。

中心陣內本該氣流混亂,但那幾道影子卻好像是不受影響,動作緩慢地出現,隨即炮彈一般彈射而出,直接撞上了中心陣!

坐陣的修士猝不及防,立即岔氣兒或是嘔血,董鹿咽下口中一口腥甜,擡頭一看。

隔著靈力制造出的陣墻,一個不知道該說是人還是孽靈的東西漂浮在半空。

這東西身型纖長,但卻不像一般孽靈那樣踩在地上有個實體,反倒鬼魅般懸浮在空中,脖頸上一顆有些幹癟的頭顱微微垂下,五官竟然是人的,只是雙眼空洞無神,好似悲憫好似憐愛地隔著靈墻瞧著董鹿等人。

其餘沖撞而來的身影也都一樣,這眼神兒倒好像是古籍中描述上神垂眸憐愛世人的模樣,只是渾身氣息十分不祥。

旁邊兒楊家掌事兒的擦掉嘴角鮮血,擡頭一眼瞧見董鹿正前方的東西,大驚失色:“小安?”

“什麽?!”董鹿一楞。

“天爺,”楊家掌事兒的老頭兒喃喃,“這模樣怎麽這麽像四喜那個四十年前死了的閨女?!”

董鹿對老太太親女兒的印象只停留在照片,實在無法從這幹棗一樣的腦袋上認出來,饒是如此,心裏也瞬間亂了。

鈴音急急作響,陣中這高大古怪的東西們再次沖撞。

外部妖的禁錮也因湧上來的“熟人”“熟妖”給侵擾得不再穩定,好在頭頂最外圍隋辨落下的呼應大陣驟然壓下威壓,才沒使得禁錮和中心陣同時破裂。

但人心已動,禁錮和中心陣出現破損缺口。

那長相據說和“小安”十分相似的東西緊盯著董鹿片刻,了然頷首,仿佛已洞悉了這人心中想法,抽身而上,擡手自口中抽出一根骨頭似的玩意兒,朝著中心陣頂的小金碗一刺。

頭頂董鹿的小金碗發出“哢吧”一聲脆響,竟然裂了!

董鹿應聲倒地,口中嘔出一大口血,驚異又悲傷地看向上空:“你真的是……?那你就不該毀了它,那是姥姥在你滿月的時候為你做的法器!你不認識我不要緊,難道姥姥做的法器也不認識了?”

“它能認識就有鬼了!”一個年邁管事兒的吼道,“什麽小安,那他媽是怨神!”

怨神!

原來這就是怨神!

只是一擊,就碎了現任仙門掌事兒的全盛之年制出的發法器。

難怪當年群聚即可屠城!

“陣腳亂了——”

“定神!定神!”

四下裏眾人的符紙飛速燃燒,以露營燈改造的靈燈閃爍不定,法器承受不住壓力出現裂紋。

妖族們也都被迫顯出原身,勉強為坐陣的修士守住外圍,但也陷入混亂。

只聽又是幾聲細響,董鹿從地上爬起,見旁邊兒薛清極落下的劍身竟然也出現了細細的裂紋。

劍修與劍互有感應,但盡管如此,仟百嘉內仍沒人走出來,可見裏邊兒也出了大事。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完了”,恐懼和退卻之意頓時傳遞開。

就在此刻,頭頂數道淩厲劍光落下,按方位插入地下,將幾個膽怯地要離開的修士的衣擺定住,連帶著破損的中心陣也被穩固了一瞬。

“劍!”董鹿驚喜地四處張望,“年兒?不……點子,怎麽是你!”

有人禦劍而來,一腦袋的綠毛在夜色中十分醒目,竟然是肖點星。

他手上提著個對陣還算有些了解的散修,這散修將隋辨之前落陣的方式告知,正給了他以和薛清極一樣方式穩定陣腳的機會。

肖點星面色蒼白地站在劍上俯視身下,他不敢貿然進入中心陣,但即便在外圍,眼前場景也足以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兒。

再看陣中那些怨神,瞬間將事情搞明白了七七八八。

“我看到我爸和我哥大晚上押車送藥,就覺得不對……”肖點星喃喃道,董鹿意識到他說的意思,神色間閃過些許不落忍。

頓了頓,肖點星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我爸呢?有人見到我爸了沒?還有我哥?”

來的最早的錢家的弟子道:“早就進到仟百嘉裏頭了!”

這話說完,眾人都不忍心繼續說下去。

肖點星立在劍上,年輕的面孔好似一夜間褪去了僅剩的稚氣,眉眼如幾筆狠勁兒刻下的印記,冷硬、冰冷、緊繃,又有著最痛苦的筆觸。

“點子,聽我說……”董鹿的神魂和小金碗相連,法器受創,她也消耗不少,聲音十分虛弱,但依舊擔憂肖點星的狀況,想要安慰。

“不用說了!”肖點星將手裏的散修丟到安全地帶,再次禦劍而起,吼道,“你們再亂下去,只會死更多人!肖家……肖家的錯兒我來擔!”

他的聲音在混亂中格外清晰,底下的一鍋粥頓了頓。

就見肖點星以劍氣劃破整條左臂,血流如註。

“在場的還有劍修嗎?”肖點星大聲道,“接下來,我的劍氣落下的方位,還需要尚有餘力的劍修以劍氣相助也在同處落劍!”

周圍人聽不明白,但董鹿卻懂了。

這東西她見過,正是薛清極當時在仙聖山中所用。

那時肖點星還是趕鴨子上架,沒人想過他竟然真的按照薛清極的要求,只一次就記在了腦中。

“等等!”董鹿想起當時一個劍陣對薛清極的耗損,前輩尚且如此,肖點星只會耗損更重,“你別沖動,點子!”

肖點星已經一個跳躍從劍上挪開,劍隨心動,在空中握在掌心,血抹在劍身,他看著仟百嘉,眼中血絲泛起,低吼道:“怨神?那我也要斬個試試!讓開,把我爸我哥還給我!”

說罷,擡手便是一道帶血的劍光。

血色劍光急速在中心陣外劈出一個覆雜紋路,肖點星落地,憑借記憶中薛清極教授的東西落下依次落下劍氣。

也就在同時,本以為無人支援的劍陣上竟然又落下幾道陌生劍光。

回頭一看,數個劍修沖出人群,雖然狼狽,但也還是緊隨肖點星參進劍陣中來。

肖點星眉頭一松,定了定神,見劍陣已穩固,以淌血的手臂掐了劍訣,厲聲道:“來!”

頭頂,一個血色大陣與地下呼應而成。

同時,仟百嘉內爆發出一陣萬鬼同哭般的淒厲嚎叫,地下仿佛已成了黑色泥沼,而仟百嘉則是一個巨大的“蛹”,此刻破裂開,數頭怨神飛散而出。

中心陣頓時成了個篩子,只剩妖族的禁錮還在苦苦支撐。

眾人只見那些細胳膊細腿兒漫天飄的東西忽閃到眼前,長指如神賜福般點了生靈眉心,那人就仿佛被瞬間灌入了大量孽氣並完成寄生一般孽化,而靈力則被怨神吸納。

不過眨眼間,就已倒下了十數人。

“來不及了……姥姥他們還在裏頭……”董鹿低聲道,看向頭頂那個所謂的“小安”,見那怨神竟然還在小金碗附近不肯散開,悲戚之色漸濃,但立即收攏,平聲道,“好吧,你我都喜歡這東西,今天就一起碎在這裏好了!”

言罷,董鹿盤腿坐定,雙手結印,口中念起覆雜口訣。

“鹿娃娃?”楊家管事兒的被一個怨神沖出去數米,栽倒在地,見董鹿這樣頓覺不妙,掙紮著要起身,“你要做什麽?”

董鹿一手伸出,憑空做了個“捏碎”的手勢。

小金碗的轉動當即停止,隨即開始存存碎裂。

隨著這碎裂,仙門煉器之術帶著灼燒感的靈力奔瀉而出,如流火落雨般灑下。

董鹿的臉色急速衰敗下去。

“你瘋了!自毀法器,你半條命都要搭進去——”

“怨神四散,所有人的命都要搭進去!”董鹿喉中擠出一句話,“楊爺,師兄師姐,還有妖族的各位……咱們其實早就沒路可走了,只是拖到了今天才發現而已,只能拼了,難道還等陷進中心的那幾位自救的同時再來救咱們嗎?我不,我寧可碎在這兒,也不當個廢物!”

四周人心中巨震,這話好似一道火,點在了關鍵的地方。

楊家管事兒的長嘆一聲,繼而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咬破手心抹了血在九節鞭上:“媽的,拼了!楊家都閉上眼,死了的人不可能再回來,孽靈生出親人面貌,也是活人內心的執念!放下,放下!修行修的不就是這個嗎!”

“老堂街!”有妖吼道,“禁錮不可破——”

原本已被孽氣包裹的活氣兒竟又升騰起來,獸嗥震天,混雜仙門術法,從內向外擠壓出去。

肖點星渾身大汗臉色蒼白,已用了渾身解數,但劍陣依舊不如薛清極當時的有力量。

可等不了了!

“來!”

血劍如暴雨,驟然落下。

*

放映室內,靈火和劍光繚繞,法器與符紙也已祭出,在狹窄的空間內鬥做一團。

嚴律的原身半化出來,將幾個尚未完全孵化出怨神的“蛹”撕碎,右臂繚繞的黑色雲紋逐漸收緊,這種孽氣的反噬不可避免。

聽得身後劈啪作響,是“蛹”孵化的動靜,還未回頭,便感覺到數道劍光落下,將“蛹”釘死在座椅。

嚴律轉頭看去,見薛清極禦劍落下,直勾勾看著他。

這人眼裏怒氣未平,顯然沒嘴上說的那麽大度,嚴律在這混亂的場合裏竟然生出一丁點兒的無奈,對他道:“我只是以為這些事兒都太漫長,你就算是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煩惱。”

“煩惱又如何?”薛清極道,“只要和你有關,就算是煩惱我也要知曉!”

嚴律一頓,心裏抖了抖。

薛清極又道:“你要是再敢——”

“不敢了,”妖皇急忙投降,“回家之後,我連上廁所都打報告!你等回去再發癲行不行?”

妖皇實在是沒接受過多少教育,此情此景說的話十分低俗,但好在對小仙童十分好使。

這暴怒的劍修冷哼一聲,調轉矛頭,罵起罪魁禍首:“虛乾!滾出來!”

他深知虛乾說這茬是為了什麽,顯然是要勾起他心裏的汙穢,惹得他再次招來孽氣寄生,到時嚴律必然要分神。

自己竟然成了嚴律的弱點,這讓薛清極十分不爽。

“他剛才挨了你一劍,不知道——”

嚴律話還未說完,便聽得一陣急促鈴音。

緊接著便是董四喜等人的驚呼,四周“蛹”的孵化速度驟然加快,不過轉瞬間,就已經生出數個纖細縹緲的身影。

“怨神……”孫化玉驚道,“真的是怨神!”

董四喜一把將他拖到身後,以煙袋鍋子隔開怨神伸來的一指,罵道:“竟然被這幫孽障動了心神,老太太修行還是不到家!”

“中心陣肯定出問題了!”隋辨肉搏不行,在地上貓著腰光速逃竄倒是好手,“我得出去看看!這裏——”

“你們全部暫時撤出仟百嘉,”嚴律厲聲道,“我,”頓了頓,“我和他留下,盡量掐斷源頭上的怨神,一旦有擴散的,你們要在外邊兒攔截!”

佘龍猶豫著不願離開,被嚴律一瞪,最後看了眼胡旭傑,抹了把眼淚扯著黃德柱後退。

董四喜則帶著仙門弟子一邊搗毀還未完全孵化的“蛹”,一邊朝門外撤:“嚴哥,不如我留下?”

“你且管住你自己吧,”嚴律化出原身,一頭雪白的巨狼古獸躍於半空,看她一眼,“小安已死,她的法器都被你重新拿去煉制,交給了董鹿,你別忘了,活人還要走下去。”

董四喜面皮抖了抖,悲戚又愧疚地點了點頭。

以前的老放映廳門做的都比較寬敞,小輩兒們閃躲間從門口撤出,身後追趕的孽靈被嚴律以靈火攔截。

佘龍還不忘扯著隋辨一起逃竄,喘著氣兒道:“不行,這樣我不就廢物了嗎?你!快,我是虺族血脈,這大陣我肯定能做點兒什麽——”

話卡在了嗓子眼,所有人都楞在原地。

只見整個二層,不知何時已滿是孽靈,而敞開的其餘放映室內,隱約可見滿是正在孵化的“蛹”。

伴隨著陣陣鈴音,怨神孵化而出,飄出一間放映廳,和董四喜打了個照面。

董四喜一楞,失聲道:“小安?!”

但那怨神只看她一眼,便好似有人指揮一般竄出窗戶,從二樓飛了出去。

整個仟百嘉如一個被不斷註入孽氣和濁氣的皮套子,小輩兒們全靠先前帶來的法器和妖族分發下來的護身配飾撐著才沒被吞噬。

鈴聲好似鼓點打在耳膜,越來越大越來越兇。

隋辨只覺得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盡管如此,他也分出精神感覺周遭的中心陣和禁錮,這兩者都在瞬間經受了沖擊,可想而知外圍的那些妖族和修士也受到重創。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忽然又短暫地穩定了一些。

似乎有新的靈力灌入,這靈力十分強勁,從窗外竟然能看到血色劍光閃動,緊隨其後的金光碎屑飄灑而下。

老太太臉色一白:“鹿娃娃!”

一道爆裂聲響起,身後最先孵化出怨神的放映室的墻壁被沖出一個大洞,裏邊兒已經打成一團。

在妖皇白色的身影和薛清極翩然劍光間,一個看不清眉目的身影躲躲藏藏地所縮在幾頭怨神身後不斷遞出劍招。

起先這劍招還有些不清晰,但幾次過後薛清極和嚴律都覺察到不對勁兒。

嚴律驚道:“小仙童,這狗屎玩意兒竟然也修劍!”

“他還修孽靈呢,”薛清極冷聲,但卻瞇起眼來,“這劍式裏的氣息……”

隨即便聽到那身影發出一聲輕笑,鈴聲密密響起,第一排正中間的一個身影動了起來——

胡旭傑起來了。

他高大的身影像個提線木偶,搖搖晃晃地起身,朝著嚴律走來,身上的穢肢早已迫不及待,奔著嚴律刺來。

“對不住了!”薛清極眉頭反手斬下劍氣,將幾條穢肢斬落。

嚴律一個分神,被一頭稍小些的怨神鉆了空子,等他再一抓揮過,那怨神竟然碎裂開來,碎片落在了右臂的雲紋上,一種觸電般的疼痛登時傳來,嚴律兩眼一黑,好懸沒背過氣兒去。

虛乾是知道他這條手臂的問題的。

他等的就是這空子!

“你這條手臂,”虛乾的聲音幽幽響起,“讓你吃了許多苦吧?可惜,照真留下這術時,還從未想過後人會不禁教唆,為了更好地束縛‘一條好狗’,來改了他留下的術。”

嚴律疼得冷汗涔涔,對上薛清極憤怒的眼神兒,兩人連帶著破墻後聽到動靜的老太太一起,都明白了這話裏的意思。

——這術在千年傳承間,被做過手腳。不知是哪個蠢到家的掌事兒曾被虛乾勸動過,為了讓嚴律更依賴仙門維持此術,而在照真留下的術的基礎上做了改動!

這改動無疑非常傷身,加速了嚴律的消耗。

虛乾嘆了口氣兒:“我確實佩服妖皇,千年耗損,你竟然還未垮塌,分明精神和身體都已出了問題……”

薛清極怒不可遏,喚來唐芽的長劍,劍如破竹般襲去。

卻不想那黑影竟然飛速反手擋住,只見靈力碰撞間,唐芽的劍竟然抖動起來。

薛清極一楞,隨即心中騰起一個念頭,厲聲道:“沖雲?”

那邊兒黑影原本密密麻麻的劍風忽然一頓,手裏纏繞著無數靈符的劍似乎凝滯了瞬間。

“是你的劍!”嚴律顧不得手上疼痛,原身躍起,長尾夾著靈火瞬間將放映室內孽靈怨神沖開,“去,拿你的劍!”

薛清極轉世數年,靈力和氣息都與千年前不完全相似,再加上長劍上的附著的古怪符文,沖雲竟一時沒有認出他。

他索性收起唐芽的劍,掐起劍訣,身後劍氣暴漲,怒道:“來!”

黑影手中的劍發出嗡鳴。

“來!”薛清極道,“別忘了,誰才是你的主人!”

符文裹著的劍體驟然顫抖,符紙自內被一點點劃破,古劍所帶的渾厚劍意再也無法被壓制,頃刻間洩出。

黑影“嘖”了一聲,一手搖動一把古鈴,催動四周怨神。

嚴律千年前神志不清時都能與兩頭怨神纏鬥,此刻也並不落在弱勢,只是為了拖住屋內穢物以及保住還未離開仟百嘉的小輩兒才未徹底爆發。

餘光瞥見胡旭傑的身體一點點兒變得更加龐大,體內被寄生的部分逐漸充滿了他的身體。

下一秒,胡旭傑微微地擡起頭,眼眶裏流出一行清淚。

不等嚴律反應,在沖雲劍徹底脫出的瞬間,原本順著鈴音而動的胡旭傑扭身一沖,健壯的身體沖向黑影,竟將對方手裏的古鈴給撞掉在地。

嚴律沒想到胡旭傑竟然能在這個時候還保持最後的神智,甚至反抗虛乾的操縱,失聲道:“大胡!你——”

“他不是孟德辰!”胡旭傑用嘶啞含糊的聲音吼道,“嚴哥,這裏不是最後的凈地,有詐,快走!”

與此同時,沖雲劍意流轉,黑影被這純粹的仙門靈力刺得再握不住它。

薛清極顧不得胡旭傑,擡手接住奔來的沖雲。

千年前握住它的那感覺重新浮現,他好似又回到六峰,回到彌彌山,回到年少時最好的時光。

沖雲也劍身抖動,劍身上兩個古字清晰明朗——它已等了太久。

“小仙童!”嚴律抽身而起,除了右前爪外,三足靈火大盛。

薛清極眸中閃過熱意,左手劍指拂過劍身,劍尖朝上一指:“破!”

一道沖天劍氣暴起,直沖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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