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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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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薛清極轉頭看向隋辨:“老孟?孟氏的孟德辰?”

隋辨點頭:“孟叔一直都在蛟固, 那邊兒是孟家負責的地方。我記得從趙紅玫在醫院出事兒去世、兩邊兒發現快活丸後,孟叔不放心蛟固所以回去了,有事兒都是電話聯系, 今天淩晨之前我也挺久沒見到孟叔了。他來這兒幹什麽?你確定是孟叔?”

那個年輕弟子長得一臉老實相:“確定啊,孟叔那老臉誰能認不出來?三哥一身腱子肉還愛穿收褲腳緊身褲,搭個非主流葬愛上衣,我隔三百米都不會認錯!”

描述的畫面感太強, 連薛清極都不由自主地想起趙紅玫死那天見過的鄒興發和三哥。

“你說這倆什麽時候來的, 我怎麽不知道?”肖點星疑惑道。

年輕弟子想了想:“孟叔我記不清了,好幾天前了得,那會兒您好像剛從仙聖山回來沒多久, 一直在休息, 肖叔就不讓打擾。妖族那個老鄒就昨兒晚上來的,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吧, 淩晨時候才走的,您正睡得跟死豬一樣, 天雷劈下來您都得先睡醒再發現自個兒挨霹了,不知道還不正常麽。”

薛清極皺起眉, 按時間來算, 鄒興發應該是在封天縱和翅族被發現和快活丸有勾連後,當夜就來了肖家。

他大概知道鄒興發的女兒鄒雪花因先天靈力畸形而纏綿病榻,這幾年只是硬拖時間而已。

有這麽一個在病床上時間不多的孩子, 鄒興發卻沒陪著, 而是來找肖暨,這又是為什麽?

薛清極問道:“為何而來?”

“那我哪兒知道, 我這樣的旁支弟子又不讓進去,也就小少爺帶我玩兒了。”年輕弟子道, “孟叔為什麽來我不知道,不過那個老鄒來的時候我多留意了一下。他來的時候怒氣沖沖的,渾身妖的氣息都遮不住了,我攔都攔不住,他帶著自個兒同族直接沖去肖叔的書房,我聽裏邊兒動靜好像是大吵起來了,但後邊兒又沒動靜了。”

這回別說是薛清極和隋辨,連肖點星都忍不住覺得不對勁兒。

他們家跟妖有接觸肖點星就已經覺得奇怪,老爸和哥打小留給他的印象就是對妖族不怎麽待見,不然肖點星在和嚴律等人正經接觸之前也不會對妖有點兒偏見。

但現在來看,老爸不僅和鄒興發有聯系,而且關系還十分密切。

更要緊的是,嚴律似乎也不知道這茬兒。

肖點星心裏打了個哆嗦,到底是什麽關系,仙門不知道,老堂街也不知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幾人現在站在別墅院子的大門外,四下還算空曠,遠遠的有一兩個其他家裏的弟子在遠處朝這邊兒看。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肖點星將幾人朝更外的地方推了好幾步,壓低聲音問年輕弟子:“我爸跟老鄒到底說了什麽?”

“人家倆關著門說的,我哪兒知道。”

“你都聽到倆人吵架了別的聽不見?!”

年輕弟子莫名其妙:“我聽見了啊!聽見在吵架。但沒聽清內容,後邊兒倆又不吵了,那就更聽不見了。”

肖點星急得不行:“還有別人聽見沒?”

“沒有,”年輕弟子斬釘截鐵道,“昨天咱們這邊兒也派人手出去支援仙門了,就留了三四個在這邊兒值夜的,他們說我年紀小,熬夜厲害,不讓我看丹爐,就讓我一個人值夜,其他人都去看丹爐了,其實都他大爺偷摸睡覺去了。”

末了還說:“少爺,您能不能跟他們說一回,讓我也去看丹爐,我也想偷懶……不是,我也想為煉丹盡一份力!”

眼見其他仨人都很無語,肖點星更是咬牙切齒要抽他,年輕弟子撂下一句“老鄒後邊兒走的時候臉黑的跟鍋底似的”之後扭頭就跑了。

薛清極沒有阻攔,他今天來這一趟也算是收獲滿滿。

只是這收獲對所有人來說未必都是好事兒。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旁邊兒站著的肖點星,這小孩兒雖然單純,但腦子卻不笨,此刻似乎已經意識到家裏有許多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表情很是困惑。

“時間差不多了,”薛清極收回目光,語氣平常道,“我們該走了,還有許多事情要仙門與老堂街互通消息。”

隋辨應了一聲,重新坐回駕駛座。

肖點星回過神兒,見薛清極已經拉開車門,急忙道:“我回去問問我爸,有結果了就跟你們聯系,可能是因為發現了對方家裏的快活丸服用者之類的我爸才和妖族有聯系的。你那個劍,我肯定也幫你找回來!”

他語氣裏有自己並未意識到的急切,薛清極回頭看看他。

年輕的小劍修沒什麽城府,心裏想什麽就直接擺在臉上,以前那份兒招人嫌的倨傲早已在這段時間裏不見蹤影,好像剝離了那層一直偽裝自己的殼兒,露出了這個年紀特有的茫然無措的內裏。

薛清極忽然有點兒明白,為什麽自己在這個年紀時使勁渾身解數,在嚴律面前也不像是個和他對等年紀的成人了。

想到自己那會兒在嚴律面前裝模作樣,薛清極時隔千年有了點兒尷尬。

但千年前的嚴律卻從未點破過他這些偽裝,也不知道是看出來了沒有,妖皇總能在他浮躁難平的時候拍拍他的腦袋。

薛清極收回已經跨進副駕的一只腳,想了想,看著肖點星道:“修行的人,大多都要有些殘缺。或是身體上的殘缺,或是生活、精神上的殘缺,這一點你在踏上這條路時就應該知道。”

肖點星不知道他怎麽忽然說起無關緊要的事兒,但還是點點頭。

“不完整,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薛清極慢慢道,“造成這個‘不完整’的原因,大多是一個個機緣巧合。但每一個巧合,回頭看去時只覺得會是一個個自己和他人做下的‘選擇’。往後的人生,無非是為這些‘選擇’負責罷了,哪怕這個選擇的結果格外沈重。”

他說的很輕很慢,好像是看到一片已經飄過自己頭頂的雲,在飄去肖點星頭上時的提醒。

肖點星似懂非懂,楞楞地看著他。

“只是隨便一說,日後若有走在迷霧裏的時候……”薛清極頓了頓,微微一笑,“想起這幾句,便知道無需往回看,活在世上,不墮落,便只能前進。”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是做不來嚴律對自己的那套,只象征性地拍了下肖點星的肩膀,隨後坐上副駕,便系安全帶邊對欲言又止的隋辨道:“開車,嚴律那邊我不放心。”

隋辨咽下到了嘴邊兒的話,同時也把自己感覺到的異樣壓下,一腳油門開了車。

後視鏡裏肖點星仍站在別墅門口撓著後腦勺,好像薛清極剛才給他上了一趟極其深奧的數學課。

薛清極一上車便拿出手機給嚴律撥了個電話。

沒接通,他皺起眉。

嚴律很少有不立即接聽的情況,薛清極心浮氣躁,埋怨起現代社會沒了手機就跟失聯了一樣,還不如以前直接禦劍飛走找人便利。

他不說話,隋辨也不敢吭聲,但忍得難受,開出去一段兒距離之後,拐到了一個偏僻點兒的巷口把車停穩。

不等薛清極開口,隋辨就著急道:“年兒,你是不是在肖家發現了什麽?你的劍怎麽辦?你跟點子說的話是什麽意思?肖叔和老鄒難道有問題?”

“說話慢一些,”薛清極將目光從手機上挪開,“腦子跟得上舌頭麽?”

自己的劍有了蹤跡卻又丟失,這事兒已讓他很不爽,肖家的事情又翻了上來,這會兒嚴律又不接電話,薛清極的心情很不怎麽樣。

隋辨緊盯著薛清極,平時的慫勁兒也顧不上了:“你可是以前很厲害的劍修,拿劍跟用筷子一樣簡單,怎麽可能炸掉丹場的門?你來的時候就沖著丹場來的是嗎?”

玩兒陣的人果然腦子轉得快,薛清極放下手機:“起初只是懷疑,我們先前已說過,想要煉制快活丸並非易事,足夠的場地就是必要條件之一。現在靈氣枯竭,煉丹的修士已幾乎沒有,還有別的地方比肖氏的丹場更合適麽?世家的秘術私場,就算是仙門和老堂街也難以伸手過去。”

隋辨抱有一絲僥幸:“那地方一直都是給仙門煉丹用的,可能只是誤會?”

“那裏頭的氣味不對勁。”薛清極道,“我雖然不修這門仙法丹術,但對止血補氣一類的丹藥十分熟悉,這些基礎丹藥的味道和當時那裏散發出的味道絕對不同。肖家的丹場,至少絕對不止煉制這些基礎丹藥。”

隋辨不說話了,他其實已經從肖暨和肖攬陽的表現感覺到了不妙。

薛清極繼續道:“嚴律告訴過我,赤尾與肖氏早有勾結,翅族出事後,鄒興發不顧自己病床上的女兒,匆忙趕來見肖暨是為了什麽?只有一種解釋——見肖暨比留在女兒身邊更重要,這件事能救女兒的性命,所以他不得不來。他來了,就意味著肖氏極大可能也牽扯在同一件事情裏。”

隋辨恍惚道:“老鄒和肖叔一樣,都有需要續命的人。老鄒要女兒或者,肖叔早些年就已經為了長壽四處求醫問藥,我爺爺在世的時候還勸過他……那老鄒來是為什麽,他不是和肖叔吵架了嗎?”

“這並不清楚,”薛清極道,“但我推測,對方的這個所謂的‘聯盟’也不過是個草臺班子,沒有完全達到意見一致。或許是其中有人留了一手,老鄒意識到了這一點,來找肖暨對峙,所以才有了一開始的爭吵,但隨後雙方在爭吵中意識到可能都被耍了,所以後邊才‘安靜’下來,開始冷靜溝通互換信息,老鄒應該是得到了還算清楚的答案,所以才會比較平靜地離開肖家。”

隋辨苦笑道:“年兒,你都會說‘草臺班子’了。”

“我一向好學,”薛清極謙虛道,“也不願當出土文物似的男朋友。”

隋辨嘆了口氣兒,他趴在方向盤上停頓了幾秒,猛地用頭磕在手背。

肖家有問題,就意味著肖點星遲早要被波及。他不像是參與其中,但卻要做出選擇。

隋辨瞬間明白了薛清極臨走前對肖點星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額頭傳來鈍痛的同時,隋辨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人輕輕地拍了拍。

繼而聽到薛清極極輕的嘆息:“丹場內的味道,我在肖暨的身上也隱約聞到一些,你還記得林生嗎?”

“記得,”隋辨哽咽道,“他說過,他在看到來村裏的古怪的風水先生時,見到他身邊有一個身上藥味很重的中年人——”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原來如此,肖叔幾次大病都奇跡般挺了過來,我那時候還以為是他修行時間久身體底子好,現在想想,如果吃了快活丸……”

薛清極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以前的事情全都有跡可循,但現在揣測起來,難免會讓隋辨這樣的孩子感到難過。

隋辨直起身,胡亂擦了一把臉,邊拿出手機邊道:“這事兒太大了,我們不能再去肖家,不然肯定會引起懷疑。我先給鹿姐打電話,看看老太太會有什麽安排。”

他臉色還是很難看,但卻已振作起來,腦子裏極快分辨出什麽事兒更要緊。

這份兒清醒果斷令薛清極略感驚訝。

“順道告訴他們,”薛清極雙臂抱在胸前,悠悠道,“大概這兩天便會有丹藥制成——丹場大門被毀時,裏邊煉丹的修士曾跑出來提過。”

隋辨點點頭,又問:“那你的劍呢?我覺得如果真的是被送走了,老鄒拿走的可能性不大,對妖來說,仙門修士的劍畢竟不好使。”

薛清極讚同:“大概是孟氏的那位家長拿走的。雖不知出於什麽目的,但我的劍並非他能駕馭。”

“那個,”隋辨小心問道,“你的劍真的那麽厲害?”

“沖雲跟隨我已久,雖沒有活物成劍靈的那份兒智慧,但脾氣卻和我很像,”薛清極淡淡道,“希望他不要把劍放在床頭,否則沖雲很難忍住不掉下來給他的腦袋上來一劍。”

隋辨打了個哆嗦,很識趣兒地不繼續問了,轉而喃喃道:“孟叔……我總覺得之前哪兒不對勁兒。”

薛清極斜眼過去看他。

“我今天淩晨的時候在仙門遇到他,孟叔的狀態很差,感覺像個行走的死人似的,都浮腫了,”隋辨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方向盤,“我知道哪兒不對勁兒了!凈地!”

薛清極對這兩個字十分敏感,聞言立即直起身。

隋辨轉頭解釋:“我之前查到了凈地的相關線索,第一時間就告訴了,跟你商量之後,都覺得可以告訴別人,所以我單獨去找了老太太,你還記得麽?”

“記得。”薛清極微微頷首,“除此之外,我回去後也告知了嚴律。”

“對,這茬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老太太為了同步消息方便安排事情,後續還告訴過鹿姐,鹿姐你是知道的,口風很嚴,她絕不會外洩,”隋辨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但今天早上我睡迷糊了,無意中提起了凈地,孟叔竟然接口了!”

薛清極一楞:“什麽?”

隋辨將清晨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兒。

當時他稀裏糊塗,又因為得知蛟固出事死了很多人而難受,所以一個不留神,將自己在查大陣和凈地的事情禿嚕出來。

正常人聽到這個詞兒大多都會疑惑,但孟德辰當時卻並未追問,反而是說——

——“古陣年代久遠,凈地情況特殊,你查起來難辦也很正常。”

隋辨這會兒才回過味兒來:“他好像不僅對‘凈地’這個詞兒不陌生,甚至還知道這地方具體的情況,否則他不會說這地方特殊!”

他著急地看向薛清極,用眼神詢問薛清極的意見。

薛清極眸中閃過一抹冷意:“有意思,我和嚴律尚且不知‘凈地’是什麽鬼地方,即便是你這熟悉陣法靈地的人來追查,也不過是個模糊概念,這世上竟然還有人比我們更早知道凈地。”

他知道了為什麽從未提起?他是只知道有“凈地”這個詞兒存在,還是確切地掌握知道有什麽地方是凈地?如果真的是後者,那孟德辰拿著這地方是幹什麽的?

薛清極不由想到嚴律之前在電話裏說過,他推測怨神的產生與凈地脫不開關系。

這想法一旦產生,薛清極便感到後背一陣冷意。

“立刻和仙門聯系!”薛清極厲聲道,“找一下老孟現在在什麽地方——”

他忽然停下聲音,隋辨還未發問,邊聽到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幾秒過後,車窗被人敲響。

車內的薛清極和隋辨都安靜下來,兩人對視一眼,轉頭過去搖下車窗。

車外彎腰看進來的不是別人,竟然是剛才在肖家別墅裏的那個年輕弟子。

“是你?”隋辨楞了下,“呃,你有事兒嗎?”

年輕弟子笑著指了指小巷口裏一家隱蔽的私房菜館兒:“我來那邊兒吃飯,剛好看到你們的車,就來打個招呼。”

“你好,”薛清極笑道,“再見。”

說完伸手要去按升車窗的按鈕,卻聽車外的年輕弟子又開口:“今天淩晨,鄒興發從這兒離開,車開出去一會兒後,我親眼看到另一輛車從暗處開出來,跟著他走了。”

隋辨楞住。

薛清極“哦”了聲,面兒上仍是溫和笑意:“剛才你說起他,還只說‘別人叫他老鄒’。”

“我不這麽說,所有人就都知道我認識那是赤尾的族長了,但我這樣旁支的人是不該分得清這些妖的。”年輕弟子道,“我不想惹麻煩,現在沒人,我說也就說了。”

隋辨回過神兒來,警惕地看著他:“現在怎麽又想起來跟我們說了?”

“哎,”年輕弟子嘆口氣兒,“有些恩總是要報的。”

隋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薛清極盯著這人巧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點了個頭:“你是個混種?”

年輕弟子面兒上的笑淡了,但沒有否認。

“啥?”隋辨大驚失色,“他?可他是修士啊!”

“是修士,但血脈裏少說千年前,有個祖宗和妖攪合到了一起。”年輕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不出來了吧?正常,我自己也看不出來,不僅沒有了原身,連妖的能力也沒有,也就是聽覺比正常人靈敏一些。”

隋辨立即明白過來,難怪即便是肖暨和老鄒關上門,他也能聽到屋子裏的人在說話!

“但、但你是肖氏的啊,”隋辨傻了,“我聽說世家最講究人族血脈純正……”

年輕弟子打斷道:“我爸的確是正兒八經的肖氏子弟,但我是他在外頭搞出來的私生子,妖的血統是我媽那邊兒混的,這也是這兩年她回來找我我才知道的,我算運氣好,只要我不說,沒人知道我是個混種。”

頓了頓,他又笑了:“你們看我這樣,我還算是混種麽?我連混種都快算不上了,像我這樣的人其實多得很,只是很多都不知道自己有妖的血統而已,都這年頭了,還標榜血統種族,說出來都是逗哥們兒笑。”

隋辨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點頭:“你說的也沒錯,我最近認識了個小孩兒,和你一樣是個混的厲害的混種,他其實和人也沒差……我們都是一樣的。”

年輕弟子沒想到他會讚同,齜牙樂了一下。

“你說‘報恩’,”薛清極看著他,“報的是什麽恩?”

年輕弟子臉上的笑容多了一點兒苦澀:“當然是報妖皇的恩。”

他簡略解釋:“也不知道是我血脈裏妖那部分還有影響的原因,還是因為我是個私生子,反正我打小就跟人不太能合得來。我媽生了我不樂意要,我爸不想認我,我就去了一家福利院,在裏頭沒少挨擠兌,後來有個花臂男人來了……”

他說到這兒,薛清極已經全明白了。

嚴律之前說過,為了減少混種妖流落在外的情況,會定期去孤兒院這類福利機構尋找有可能是妖的小孩兒,帶回老堂街交給同族撫養。

當時嚴律雖然沒有認出這個混的比林生還厲害的孩子是妖,卻感覺到這小孩兒體內靈力比別的孩子多些,顯然是有天賦的,仔細一問,得知跟肖家有瓜葛,當即就聯系了仙門。

老太太出面兒,肖家旁支將他帶走,有妖皇和仙門掌事兒的同時出頭,肖家也不敢再為難他,倒也算是吃喝不愁地養起來了,雖然沒少遭白眼兒,但比流落在外時過得好不少,竟然還能跟著修行起來了,就是本事不咋地,也就比常人好一丁點兒。

養大之後兜兜轉轉,來了本家做雜活兒。

如果嚴律當年沒有無意將他帶出福利院,他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自然也就沒有看到老孟和老鄒的到來,也更不會有人把這事兒仔細地告訴薛清極。

命運真是很有意思。

薛清極忍不住笑了:“嚴律要是知道,或許會讓你回老堂街做事。”

“不了,我這樣的,在哪兒都融不進去,所以在哪兒也都一樣。”年輕弟子道,“我對肖家沒多少感情,但小少爺人不錯,留這兒也挺好的。”他話鋒一轉,“我過來是要提醒一句,鄒興發離開後有一輛車跟在他後邊兒走了,那車我知道,是胡旭傑的。”

隋辨和薛清極都沒想到:“大胡?!”

年輕弟子嚴肅點頭:“我不會認錯,絕對是他!他平時都跟著妖皇走動,但那天卻鬼鬼祟祟,我一開始以為是老堂街那邊兒有什麽安排,但今天看你們不像是知道的樣子,就過來提醒一句。現在這個檔口,吃了快活丸的搞不好跟你睡上下鋪,我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啥,但妖皇知道的多總比知道的少要強,我不好聯系那邊兒,隋辨肯定聯系得上。”

“鄒興發與肖暨在屋內爭執時你真的沒聽到別的?”隋辨追問。

年輕弟子想了想:“確實聽不太清,就記得說了‘他是不是在你這兒’還有什麽‘時間不多了他說好的東西什麽時候才能有’之類的。”

這已經足夠證明鄒興發與肖暨之間確實是共同參與了一件事情。

薛清極腦中閃過重重猜測,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丹場內確實只在做仙門需要的丹藥嗎?”

年輕弟子:“這我就不清楚了,我說了,跟人家合不來,老被排擠,到現在還沒混上去丹場看爐子的好事兒呢。”

薛清極輕笑一聲:“好吧,你叫什麽?”

“肖天。”年輕弟子道,“得了,我就知道這些,再多也不清楚,你們記得跟妖皇說啊。”

隋辨連連答應,繼而又有些欲言又止。

肖天原本已起身要離開,見他這模樣便咧嘴笑了:“放心,肖家那邊兒我不會多說,人家也未必瞧得上我這個混口飯吃的旁支私生子,沒人會多聽我講話。我過來也不是為了親近妖族,只是為了還妖皇當年的人情,省的我老惦記啥時候能幫上忙。”

他拍了拍車門,一揮手,扭頭鉆進了私房菜館兒。

車內隋辨半晌才回過神兒來,難以置信地跟薛清極道:“沒想到還有這種,呃,走狗屎運的時候!混種竟然這麽多,那這麽說,其實仙門裏也未必全都是人族啊。”

“千年時間,原本血統就會越來越混雜,也因此適合修行的人和妖都在變少。”薛清極道,“我那個時代,各族對立嚴重,人與妖互相鄙夷,混種們活的比較艱辛。你介意這個?”

隋辨頭搖的像是撥浪鼓:“誰介意這個誰是王八蛋!但按你這個說法,那時候人和妖那個什麽,談戀愛,豈不是比出櫃還艱難?”

薛清極聽不懂“出櫃”是什麽意思,邊給嚴律打去第二個電話邊道:“確實艱難。我師兄身邊有個世仆,從小和師兄一起長大,學到了師兄的大半陣法,按理說也算是修士了,但後來與一妖相愛,被修士們詬病唾罵,最後是師兄庇護,力保他和那妖……你在哪裏?”

隋辨原本已經聽住了,卻見薛清極微微直起身,電話通了。

那頭傳來嚴律略有些低啞的聲音:“肖家還好麽?”

“不好,隋辨已經在聯系仙門了,具體情況有些覆雜。”薛清極看了眼隋辨,後者心領神會,趕緊拿起電話也和董鹿聯系。

薛清極簡略說明了肖家這邊的事情,又道,“另外,我或許有胡旭傑的行蹤。他淩晨時應該跟蹤鄒興發來到了肖家宅邸,後來也繼續跟蹤鄒興發離開。”

電話那頭嚴律久久沒有開口。

薛清極在這沈默中聽到嚴律的呼吸聲,雖然很輕,他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顫抖。

薛清極眉頭皺起,低聲問道:“怎麽了?你情況不對。”

半晌,嚴律才啞聲道:“我從醫院那邊兒出來後追查,昨天晚上鄒興發駕車離開後,大胡應該就已經開始跟蹤。我不確定他現在去了哪兒,所以先來了一趟他家裏。”

嚴律站在一室一廳的小屋,屋裏布置十分簡單,墻上掛了個用來展示照片兒的軟木板,上頭釘滿了照片,一半是胡旭傑跟鄒雪花的,另一半是胡旭傑和嚴律佘龍的。

網上買來的二手茶幾上鋪著碎花桌布,沙發上擺著胡旭傑閑暇之餘的愛好作品——織的毛線帽子和毛線手套,都是女款,應該是給鄒雪花的。

可惜鄒雪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年冬天。

茶幾上還有一個疊好的深灰色圍巾,下邊兒壓著一張紙。

嚴律已經把紙拿起來,胡旭傑狗爬似的字兒落在上頭,寫了洋洋灑灑一整張,開頭前兩行——

“我每天出門前會把這東西放在這,回來再收走,如果哪天有人來了,發現信在這裏,就證明我暫時回不來了。如果你是知道我還能回來的,他娘的趕緊給老子放下不準看。如果我出了事兒,那這就是我的遺書。”

“我在此交代,我的所有積蓄留給雪花,希望她病好後四處走走玩玩,我知道她不缺錢,但我以前答應過她賺的錢都給她花;我的電腦還有各類游戲賬號留給小龍,他饞我號和電腦好幾年了,他弟妹都要用錢所以家裏電腦不夠使;這套房子我已於今年年初買下,留給嚴哥,他因為自個兒那倒黴體質所以在一個地方住不久,這裏留給他。當年嚴哥為了我有屋子睡,換了帶客房的房,我那會兒就發誓,以後要買更大的房子給他,但可能來不及了,就這一套先湊合吧。”

嚴律想不明白,之前老棉也是這套。

怎麽所有人都要留房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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