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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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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冷風夾著秋雨從車窗外送進來, 幾點雨星借著風揚起,落在嚴律的右手手臂上。

他那一整條手臂的雲紋勾連繚繞,纏了他千年, 他隨時有機會將這些東西拆掉,卻又保留至今。

仿佛是個已沒了理智的守財奴,起先只是抱著個保險櫃,後邊兒又在保險櫃外頭建了個大屋子, 又為了屋子修了院墻。

守財奴不分晝夜不吃不喝地加固、修補這些耗費他心力的東西, 但保險櫃的裏頭,其實只放著一枚殘缺不全的寶石。

薛清極覺得自己的嘴唇仿佛已在秋雨中凍僵,卻又仿佛自虐般硬逼著自己張口:“你以前雖然也常來往六峰, 但都全憑心情好壞, 來去自由……”

“我現在也全看心情,”嚴律挑眉, 將煙頭按滅,“心情好了出個活兒, 心情不好大門一關,天王老子來了也敲不開。”

薛清極一把捂住他那張破嘴, 低吼道:“那是因為現在的掌事是個明白人, 但並非歷任掌事、所有修士都不動私心!我重活回來,就疑惑你為什麽如今與仙門聯系如此緊密,也是我見到你就昏了頭, 現在才明白是為了手臂上的東西!”

嚴律嘴唇好懸沒被牙齒磕破, 豎起眉正要拽了薛清極的手反駁,對上薛清極的雙眼時卻頓住了。

那雙與薛清極性格並不相符的澄澈雙眼裏, 他的身影輪廓好像是砸進去的一塊兒石子,沒入清潭, 卻激起層層波紋,將他自己的倒影也攪得破碎,盛滿他碎片的水光像是要從眼眶中落下。

哪怕是千年前被強行拔孽,嚴律也沒見過薛清極這個神情,頓時感到一陣慌亂,他全不記得自己以前倒過的黴遇到過的王八蛋了,只擡起手來想碰碰薛清極的眼睛。

溫熱的指尖即將觸及眼眶,薛清極卻好像被這熱度刺到,略偏過了臉:“你向來不耐煩被約束,連選落腳的地方都選了個偏僻的彌彌山,隨性妄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薛清極更了解嚴律的人了,他眼中濕漉漉的光浮動,仿佛又瞧見當年神采飛揚的妖皇,唇角扯起一抹笑意,但隨即便眼中水光沖淡,硬生生扯成了瘋狂的恨,喃喃道:“他們發現手裏攥著條結識無比的好繩子,就拿來拴了你好多年……而我是那根令你甘心上套的骨頭。”

他捂著嚴律的手略有些抖,指尖發冷。

嚴律在這顫抖中逐漸意識到,薛清極洩露出的恨並不只針對仙門那些有私心的掌事兒,這恨的大部分是奔著他自己去的。

千年前落下魂契時的狂喜,成為了今日無處可宣洩的恨。

這恨裏裹著太多太混雜的東西,令哪怕已因孽氣寄生留下後遺癥的薛清極頭疼欲裂,已分不出其中滋味,只自言自語道:“你的心太軟了,換成是我,必定殺了以此脅迫我的蠢貨。但說起來,千年前的我,又怎麽不算是蠢得令人發笑?竟還埋怨不能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嚴律心裏酸軟一片,他的小仙童這會兒大概是氣瘋了,心疼的勁兒上來,連千年前和他結契的自個兒也恨得夠嗆。

他用了點兒力,才將薛清極的手掰開,握在自己手中,一字一句道:“你少偷摸著罵我,你是骨頭,那我是什麽,千年老狗麽?”

也不怪薛清極第一反應就是捂他嘴,這老妖說話實在沒譜。

不等薛清極再開口,嚴律又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根香氣撲鼻的肉骨頭,現在該做的難道不是送上來讓我啃一口?”

天地造物很講究個平衡公道,捏出來個隨時都會爆炸的薛清極,就能捏出個誰跟他發瘋都不好使的嚴律。

薛清極被他猛地拉下,栽進嚴律懷裏,連帶著將嚴律頂在車門上,他心裏原本就是恨怒交加無處發洩,反手死死摟住嚴律的腰,感覺到嚴律的嘴唇先是落在他的額頭,隨即又轉到耳邊道:“都過去了,以後……以後會好的,況且我從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選了你,也不會後悔。”

車外響起陣陣雷鳴,烏雲壓下,將薛清極的神情壓得晦暗不明,在陰郁昏暗中將嚴律滿是雲紋的右臂拉起,聲如輕羽般落下:“真奇怪,我分明恨得要死,但一想到你為了我這樣,又好像高興的要命。”

拉下一半的車窗外飄進雨絲,落在嚴律的後脖頸,身後是瑟瑟冷意,但面對著薛清極的這一面兒,又熱的出奇。

“我氣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跌進泥潭,但你現在真的站在了泥潭裏,我又怕起來了,”薛清極將嚴律的手拉到唇邊親吻,“嚴律,哪怕不用淬魂,我也已經是個扭曲的怪物了。”

嚴律明明才是妖,但這會兒卻覺得眼前這人才是個妖怪化成的,說的每個字兒都像是在蠱惑他跳進更深的深淵。

他這剎那簡直要被薛清極的直白沖擊到神魂,這有些癲狂的愛意在這秋雨中砸在他頭上。

嚴律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進薛清極的唇,後者微微低頭,牙齒兇狠地咬著這亂人心緒的入侵物,舌卻順從本心地撫過自己留下的痕跡。

天邊電光閃過,冷白光線照亮車內一切,讓嚴律看清了薛清極的眉眼。

那眼裏仍舊有些潮濕模樣,只看著嚴律的目光中混著狂熱與難過,混雜成了一片迷亂惑人的陰郁雜色,好似黃泉裏鉆出的一縷魂兒,只盼望和放不下的人再吻一次。

嚴律目光柔和,他的小仙童心裏的擰巴他已有所察覺,兩一只手也伸出,捧著薛清極的臉左右瞧了瞧:“那這怪物長得倒是格外漂亮,好像就是照著我的喜好長的。”

薛清極任由他擺弄自己的臉,感覺到嚴律右手的溫度。

當年提刀大破彌彌山怨靈地的胳膊,現在已成了晦雲纏繞的模樣。

他心中疼痛難忍,頭也幾乎要裂開,感覺到嚴律的手按在眉心,送了靈氣進來,又聽到嚴律道:“你不用覺得難過,別說你不是怪物,即便是了,那又能怎麽樣?”

也不知是這靈力鎮撫起了效果,還是嚴律的這句話將他鎮住,薛清極訥訥地看向嚴律。

妖皇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吻了吻:“我活了這麽多年,聽過無數人跟我說的‘再見’,但只有你真的給了回應,即便是怪物,也是只奔我而來。”

薛清極好似被這一吻勾了魂兒,不自覺地扣著嚴律的後腦勺更用力的回應。

車外雨聲簌簌,將心跳與呼吸盡數掩埋。

等唇齒再分開,嚴律只感覺渾身滾燙。他已經不是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的混賬,但卻成了一勾就沈迷其中的混賬。

嚴律十分有自知之明道:“你再這麽著,我就真沒心思開車了。”

薛清極無聲地笑了一下,閉了閉眼,勉強壓下眼中的火氣,慢慢松開嚴律的右臂:“這術畢竟不適合久留,你——”

他說不下去了。

“我都說了回頭再說,胳膊長在我身上,用得著你們操這個閑心?”嚴律不太想聊這個,掩飾性地抓了根煙放在嘴上,頓了頓,想起另一茬,“你要是真閑得難受……”

“我已經知道‘煤氣竈’是什麽了,”薛清極打斷他,“也實在是沒有擰的興趣。”

嚴律禁不住笑起來,發動車子:“行,那你已經算半個現代人了。我說的不是這個,等會兒回去給你看個東西,你重新活過來,除了折騰我之外,還有別的要做。”

薛清極悶悶“嗯”了聲,其實仍舊心緒難平,這會兒嚴律哪怕是真要他去擰煤氣竈,他能點頭答應。

“今兒估計也就暫時到這兒了,先回去等消息,你也得休息休息,省的又流鼻血,”嚴律將車開出去了半條街,忽然想起另一茬,擡手竟然摸了一下薛清極的眼眶,“對了,我還頭回見你哭鼻子呢,給我幹一激靈,還以為自己是什麽無惡不赦的渣男。”

薛清極猝不及防被他捋了一把眼睛:“沒哭。”

“我都瞧見了剛才,”嚴律咬著煙笑,打火機沒了氣兒,打了幾下都沒亮,“眼淚汪汪的,以前你拔孽的時候都沒那樣兒過。”

薛清極就好講究個面子,聞言側過頭來盯著嚴律:“沒哭。”

“行行。”嚴律漫不經心地開著車,過了一個紅綠燈,“你真——”

“真沒哭。”薛清極將車內的備用打火機遞過去,“要不然妖皇還是抽煙吧。”

車內的備用打火機也沒氣兒了,沒能盡職盡責地堵住嚴律的嘴,這妖果然又說:“但我怎麽瞅著像是哭了呢?”

“妖皇上了年紀,”薛清極抱著胳膊閉著眼道,“老眼昏花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嚴律被他擠兌了一下,不甘示弱:“你年紀小,偶爾哭鼻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薛清極噎了好一會兒,心裏的難受竟然被嚴律給胡攪蠻纏地攪了個稀碎:“但我仿佛也見過妖皇落淚。”

“什麽時候?”嚴律楞了,“我怎麽不記得?”

薛清極頓了下:“我臨死前見你朝我奔過來,以為你為我哭了。”

車內安靜了三秒。

嚴律忍無可忍道:“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提這傷心事兒?”

薛清極也惱怒起來:“是你先提的!”

他倆的嘴實在忙碌,之前還用來接吻,現在就轉而用來吵架。

吵不出個結果,倆人無言沈默片刻,也不知道是誰先無奈地笑了一聲,另一個也跟著笑了。

“我倆活到這個地步,真是沒救了。”嚴律無奈地搖搖頭,“我不記得當時哭了沒,我哭的次數可不多。”

薛清極抓住重點:“真的哭過?什麽時候?”

嚴律擡手擰響了車內音箱,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妖皇大人有意避戰,小仙童自然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好另問起別的:“你說要我看一樣東西,到底是什麽?”

嚴律只笑了笑,沒再回答。

車開到小區時已經到了半夜,雨勢雖然小了些,但仍纏綿地下個不停。

嚴律的打火機全部歇菜,煙也見了底,好在小區附近就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他讓薛清極先拿了後座的原本要給肖點星的劍回家。

但等他從便利店回來時,薛清極還是站在樓門口的避雨處等他。

嚴律心裏軟的像是一攤泥,隨便薛清極捏兩下便不成樣子。他過去捏了捏薛清極的肩膀:“行了,回家。”

最近這倆字兒從他嘴裏說得越來越自然了。

開門進屋,將手裏順道買的東西都放在鞋櫃,再前後腳地換鞋進屋,嚴律站在客廳,忽然感覺自己當初隨便選的房子竟然真的像個家了。

他其實已經不太能記得彌彌山裏自己住的地方是什麽樣了,但還記得薛清極每次跑來時,要先在外頭低下頭蹬掉靴子,換上彌彌山裏做的草履。

即便是打了傘,兩人也被秋雨粘的渾身不適,各自洗了個戰鬥澡。

等薛清極撥弄著半幹的頭發出來已經過了十二點,卻沒在客廳找到嚴律的影子。

他頓了頓,循著感覺走到嚴律臥室門前。

房門並未合攏,薛清極敲了兩聲推開,見到嚴律坐在床邊,床邊只拉了一盞床頭燈,暖色的光線下,嚴律的輪廓有點兒毛茸茸的溫和。

“這就洗完了?”嚴律側頭過來看他,“不吃點兒東西?”

薛清極對嚴律這關心人就只知道問“吃了沒”的模樣已然習慣,只略點了個頭,踱步過去挨著他坐下,起先是摸了摸嚴律的右臂,繼而又整個手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肩上,低聲問:“在做什麽?”

“剛才給大胡打了個電話,他沒接。”嚴律的手裏握著個什麽東西,“雪花最近病得厲害,他心思不在這兒,我就直接給隋辨打了,讓他告訴他那個綠腦袋小朋友明天來這兒拿劍。”

薛清極聽到“綠腦袋小朋友”,知道說的是肖點星,不由有些好笑。

不等他開口,嚴律又道:“你還記得妖族在大祭日時候的習俗嗎?”

大祭日對妖來說應當算是一年一度最要緊的節日,他們那個年代,沒有現在那麽多花哨精細的節日,妖族內部更是因為各族習慣不同而節日混亂,但只有大祭日是統一的。

大祭日指的是祭天地神靈湖海山林,妖們會在節日前便準備好自己制作的配飾,在祭拜後掛在敬愛者的身上,以表祝福,發展到後來,相愛的妖也常在大祭日互贈配飾,是以祈求上天庇佑愛侶的意思。

薛清極沒料到嚴律說這個:“記得。”

“我那時候一到了大祭日,就被掛的像個許願樹,”嚴律想起彌彌山時候的事兒,咬著煙笑了,“你知道我那會兒多受歡迎嗎?”

薛清極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他一年一年瞧著一到大祭日就掛了一身叮當響的物件的嚴律,瞧著送上配飾的妖裏不少紅著臉的少男少女,只恨不能把嚴律身上的所有物件全都扒下來才好。

千年前晦暗的念頭,雖然千年後已因為感情成長而略減緩了些,但想起來還是夠薛清極惱怒的。

他環著嚴律腰的手勒緊了不少,手在對方側腰抓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妖皇魅力過人,誰能想竟然是只嗥嗥,當是現在所說的‘狐貍精’才是。”

嚴律被他這一抓一嘲諷激得渾身發麻,斜他一眼:“你沖我發什麽脾氣?你怎麽知道我那會兒不想要你給我掛配飾?”

薛清極楞了楞:“我……”

“我那時候每年都提前告訴你大祭日要到了,以為給了你充足的時間給我做點兒什麽東西,但到了大祭日當天,你除了坐在角落裏吃菜外,連根草都沒給我掛過。”妖皇很是不滿。

薛清極竟然有些楞怔:“我以為你不喜歡這些瑣碎,你自己也從不給周圍人贈那些東西。”

“沒有?”嚴律這回是真有點兒來氣兒了,側過身來看著他,半瞇著眼道,“你每次大祭日只要來彌彌山,我什麽時候讓你空著手回去過?”

薛清極的腦子裏驟然浮起零碎記憶。

年少時也就罷了,那會兒年紀小,又拔孽又是療養地折騰,嚴律平日裏閑著沒事兒就會把搜羅到的安神靜氣的東西贈給他,大祭日時也贈過掛在脖子上的靈珠或是小藥囊。

後來長成,他只要趕得上便會來彌彌山赴大祭日的宴,臨走時嚴律便又從犄角旮旯裏摸出點兒東西送給他。

或是附了妖術的發帶,或是狩獵得來的獸皮做成的圍脖,又或是不知道從哪裏搜羅來的靈獸骨制成的手串兒。

嚴律贈給他的東西,大多都帶著額外的效果,就和那些他年少時送的靈珠藥囊一樣。

那會兒薛清極並未奢想過真能與嚴律發生什麽,妖皇隔三差五就送些這種對他這大妖來說用處不多的東西,薛清極收到時自然雀躍,卻從沒想過嚴律會挑著大祭日特地準備。

“你送的那些,我以為只是……”薛清極這才發現當年的不同,驚訝道,“我看其他妖都親自編織,做些精巧漂亮的掛牌首飾吊墜,你那些也是親手做的?”

嚴律的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那倒不是。”

薛清極:“……”真是多想了!

嚴律咳嗽一聲:“我不會做那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頂了天了給你編個草蟈蟈,那玩意兒你要嗎?”

“妖皇又未曾送我,”薛清極幽幽道,“怎麽知道我不要?”

“……”嚴律噎了下,竟然從這話裏品出點兒幽怨來,“好,只要你別發癲,我每年大祭日都給你編還不行嗎?我努努力,可能還能編個草蟑螂。”

薛清極早已過了要什麽草蟈蟈的年紀,被當成孩子哄了一句,不由抿起唇來:“你當時送我,是有表達喜愛的想法的麽?”

“呃,”妖皇有點兒尷尬,“我也不知道,只是想送。”

薛清極感覺自己真能被這老妖怪給氣死。

妖皇又說:“但又不知道送什麽,沒經驗,我就送過你,其實想過親手替你戴上去或者披上去的,但又怕那些玩意兒你不喜歡,你自己拿著,不喜歡的話還能丟了不戴。”

薛清極剛起來的火氣瞬間被兜頭按滅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為了哪句消了火,又為了哪句心裏酸軟。

他倆千年前一個在暗處裏欲念發酵卻不敢言,另一個缺心少肺不懂情愛但已開始偏心,卻楞是到了現在才走到一處,縮在這狹小的臥室內相擁。

要是千年前,能在落雪的彌彌山中看著落雪抱著他……

都過去了,已過去了。

“我其實,”薛清極的聲音有些幹澀,吻了吻嚴律的臉頰,低聲道,“挑了很久。我想送你最好的,總以為還有時間,所以挑剔個沒完,後來終於選好了,卻已經沒時間了。”

他並不提是什麽,難免會給嚴律添堵。

薛清極心裏並不想讓嚴律為了當年沒有得到的東西牽念,他今天都已經開始恨起當年結契時瞎樂的自己,竟然有些慶幸當年並未贈出手。

嚴律要是個記性差到底的倒也算了,他送的東西掛在身上,沒多久大概也就忘了是哪兒來的。

偏偏嚴律能用一條胳膊來挽留他的魂契,記了他千年,這千年裏光是魂契和轉世已足夠刺激他,薛清極沒想過再留下什麽繼續加重嚴律的痛苦。

卻不想嚴律側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這一笑裏有些狡黠有點兒得意,和薛清極記憶中那個在山間呼嘯往來的妖皇一模一樣。

他楞了下,隨即感到另一只手內被塞了件兒東西,四四方方,有些硌手,又像是木頭的只敢。

他腦中“轟隆”一聲響,攤開手掌,借著燈光看清楚了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塊兒剛開始刻便停工了的如意牌。

嚴律笑道:“我知道你要送的是什麽,你走之後,我一直帶在身邊。”

那如意牌在薛清極記憶中還沒怎麽打磨,棱角尖銳,但此刻拿在手裏時卻發現已被把玩得圓潤許多。

這是神木制成,堅硬無比,卻被嚴律拿在手中摩成了這個模樣。

薛清極無法想象,嚴律那一天天守在轉世身邊兒時,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來撫摸這塊兒如意牌。

“我一直在想你原本打算在上邊兒刻什麽樣的字體,古字還是當時常用的字,”嚴律見他攥著那木牌並不說話,將煙咬在嘴裏,布滿雲紋的右手伸出,握住了薛清極的手,“你回來了,就把它刻完吧,我不想再猜了,猜了這麽多年,實在是受夠了。”

薛清極緊緊攥著木牌,感覺到手心疼痛無比,卻無法替代心中的撕裂似的疼。

他總算明白嚴律為什麽遲遲不肯解除那只手上的術了——這千年來嚴律已經把等他活成了習慣,如若拔除,就是抽走了支撐他的那根骨頭。

薛清極聲音帶著點兒輕顫,他低著頭看著嚴律的手,低聲道:“……我是想做一塊兒如意牌,你已經很好了,不需要更好,我從年少時就知道自己多半無法飛升,但我死後,你卻還要活著,你明明活的很痛苦,卻必須活著,我無法結束你的難過,所以只期盼你能順心如意。”

嚴律咽下喉頭酸澀,放軟了聲音道:“我知道,我現在已經順心如意了。你做了如意牌,也做到了這東西期盼我得到的一切,小仙童,所以不需要傷心。”

他還要繼續說,卻感到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來。

那帶著點兒溫熱的水砸在手背上,好像一滴滾燙的魂魄碎片紮進嚴律的手上。

妖皇頓時手忙腳亂,他煙還在嘴上咬著,好懸沒直接掉下來把床單燒出個窟窿,他擡手將薛清極的臉捧起,見清澈的雙眼裏泛著紅,淚含在眼裏,卻偏偏是瞪著嚴律的。

“你這,”嚴律不知所措,“我也沒說什麽,你怎麽好像是怪我把你弄哭了一樣?”

妖皇大人雖然在情之一竅上開了不少,卻仍搞不懂愛人的情緒和想法。

薛清極將那塊兒如意牌丟在一旁,不知是惱怒還是羞恥,竟擡手一把掐住了嚴律的脖子,咬著壓根道:“我就恨你這模樣,每次以為已經陷得足夠深,你卻還能把我帶到更深的地方。”

嚴律猝不及防被卡住脖子,卻並不慌張,他起先是楞了楞,繼而忍不住笑了:“彼此彼此吧。”

他被薛清極胡亂地吻住,煙都差點兒沒來得及拿掉,便被卡著脖子按在床上,他一手抓著薛清極的後腦勺的頭發,感覺到喉結被輕按揉捏,自己的另一只手倒是還記得將煙按滅,從衣擺中順著薛清極的脊椎一寸寸撫過。

這戰栗感在兩人之間炸開,嚴律感覺到唇齒間的鹹味兒,是愛人眼淚的味道。

這回某些人再也沒法兒嘴硬,說是沒有哭過了。

雷鳴轟轟,好似宣戰的鼓點,敲擊著屋內二人的神經。

衣服不知何時已卷起,一些反應也無法忽視遮蔽,嚴律被勾得神魂顛倒,但還是理智殘存,拽著薛清極的頭發將他拉得和自己對視,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和自己同樣的強勢與狂亂,心裏起先是滿意,隨後“咯噔”一聲。

“有件事兒我得先問清楚,”嚴律勉強平覆了一下呼吸,“我是想在上邊兒的,你不會也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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