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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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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即使是沒有見過快活丸發作時是什麽樣子的人, 現在也看得出封天縱的狀況不對。

封天縱兩只已化出豎瞳的眼珠臌脹,似乎要從眼眶中脫出,站著時整個人弓腰前傾, 指尖已不由自主地變黑發硬,後背雙翅也已抽搐著長出。

他是純種翅族,因此雙翅發育的十分完善,和死在出租屋的那個混種小孩兒瘦小畸形的翅截然不同, 封天縱的雙翅長及地面, 卻根根羽毛炸起,像在兩塊兒肉片兒上插滿了鋼針。

孽氣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開始從他體內不可抑制地外洩,嚴律已不在需要放出靈力探尋他的身體就已經知道了:“你真的沾了快活丸!”

“看這樣子, 可不像是只‘沾了’!”佘龍頭皮發麻, “我們查了這麽多天,就沒見過這麽嚴重的——而且這樣的妖竟然一直就在身邊……”

結合嚴律之前給的信息, 以及和仙門的信息線索共享分析,再加上這幾天的搜索下來, 老堂街也已經掌握了一些服用者的癥狀規律,並給了等級劃分以方便決定如何處理。

快活丸和淬魂一樣, 似乎是和服用者自身的身體基礎有關。身體、魂魄、精神和靈力這幾項決定了服用後的反應。

粗略來講, 承受能力較差的服藥者會和死在出租屋的混種翅族一樣當場猝死,或者發生異變。

稍好一些的,也會在快活丸帶來的短暫效果褪去後, 如繃到極限的線一樣忽然斷裂。

服用者大部分會表現出神志不清喪失理智、感到饑餓, 這都是孽靈才有的特征,到最後基本全都會瘋掉, 並且發生異變,攻擊他人。

這樣的雖已讓老堂街十分頭疼, 但最頭疼的就是持續吃藥但還能保持理智的。

這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有這麽一個看似尋常的人或妖潛伏在你周圍,內裏其實早已被寄生的七七八八,卻還能有正常的神智和邏輯,孽氣幾乎已經和他融為一體,你基本已經無法判斷這樣的到底是同類還是孽靈。

封天縱神智仍在,只是身上已顯露出異變的趨勢,剛才的鄒興發的一擊好像往他這個油鍋裏掉進的一滴油,快活丸給他留下的寄生部分徹底被激發了。

嚴律回過神兒,忽然轉過頭來,對佘龍比了個手勢。

這手勢動作很快也很隱秘,並未引起任何人註意,佘龍楞了楞,沒有說話。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鄒興發怒喝,“封子,街上的那些藥真就是你賣的嗎?”

封天縱也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會突然異變,他第一時間沒有理會屋內已逼近自己的鄒興發和嚴律等妖,反倒迅速擡手去摸自己皮夾克的內兜。

嚴律口中的煙頭彈出,正落在他那只在短時間內已經全黑了的手上,靈火一觸及異變處當即燒起。

封天縱吃痛低吼一聲,手一甩,連帶著掏出的東西也飛了出去,被胡旭傑撲過去接了個正著。

胡旭傑之前挨了封天縱當胸一掌,這一撲臉色更加難看,強忍著將手裏接到的小塑料包聚起,露出裏頭兩三粒快活丸。

封天縱兩眼血紅,已布滿蛛絲狀黑紋的臉上四處抽搐,猛然暴起,沖著胡旭傑手裏的快活丸撲去。

鄒興發又是幾道夾雜著赤尾靈力的掌風劈出,卻均被封天縱陡然張開的雙翅揮散。

等這翅膀徹底伸開揮動,嚴律才看清這翅膀上大半的羽毛其實早已脫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穢肢,像結晶體似的從翅膀薄薄的肉皮上長出。

屋內佘龍帶來的幾個妖哪兒見過這場面,嚇了一跳,佘龍吃驚之餘急忙叫道:“嚴哥小心,翅族的能力很要命——”

他話音未落,封天縱翅膀扇起的氣流便已劈頭蓋臉地席卷而來。

鄒興發猝不及防被刮了個正著,立刻覺得神魂大顫,一瞬間仿佛魂魄要被這風從自己的軀殼內剝離,腳下不穩栽倒在床上。

和黃德柱當時剝出夢孽的孽核用來使徐盼娣記憶重現的能力相似,翅族血脈裏傳承下來的能力很是邪門兒,不僅能完整剝離出孽靈的孽核,也可以令生靈的魂魄在軀殼中不穩,像搖晃雞蛋裏的蛋黃一樣。

但封天縱這雙翅揮動時產生的氣流中除了本族的靈力外,嚴律還隱隱感覺到了一股穢物之氣,被氣流沖到的幾個小輩兒不僅和鄒興發一樣魂魄顫動,同時也心虛浮躁雙眼無神。

“定神!”嚴律右手舉起,長刀迅速出現在手掌中,刀鋒寒光冷厲,隨著他一揮之下將屋內攪動的氣流擊散,“這小子幾乎已算是個孽靈了,你們哪個被個二手孽靈的孽氣侵擾,出門兒別說是老堂街出來的妖!”

他聲音沈穩冷靜,卻似一道雷音劈在天靈蓋兒上。

對長期服用快活丸的封天縱來說,確實已經被寄生的差不多了,理論上來說,的確是個“二手孽靈”。

幾個妖竟然在這危險的時候被嚴律的話給搞得有點兒想笑,卻被封天縱繼續扇出的氣流封住了嘴,不得不努力穩住心神。

事已至此,封天縱已沒有了遮掩的必要,他兩條手臂經脈交錯暴漲,顯出原身後如兩個黑色的勾爪,先是一爪抓向鄒興發,雙翅上穢肢形成的鋼針羽毛根根豎起,刮向地下蜷縮著的胡旭傑。

這狹窄的一居室內好像被掀起了狂風,衣櫃倒塌窗簾撕碎,好在進屋之前佘龍就已經布置好了一切,將屋內和外界暫時隔絕。

但也因隔絕,這小屋中好像成了滾筒洗衣機,夾雜著孽氣和翅族靈力的氣流攪動著屋內所有妖的神魂,甚至無法呼吸。

胡旭傑原本已做好了挨那一下的準備,只依舊梗著脖子不服地瞪著封天縱,哪怕這翅膀要一巴掌下來把自己扇死,他也要睜著眼看自己是怎麽被拍死的。

封天縱鋼片兒似的翅膀即將落在他頭上的瞬間,胡旭傑只覺得眼前刀光閃過,隨即便有靈火在視野中熊熊燃燒。

嚴律一刀撕碎眼前繚繞在氣流中的孽氣,刀身正正擋下封天縱的攻擊。

“哥!”胡旭傑回過神兒來,才發現自己已渾身僵硬,渾身冷汗。

他擡頭看去,見靈火將自己圍起,圈出了個安全範圍。

嚴律將他庇護在身後,長刀橫斜,幽藍色的靈火在旋風中獵獵搖曳,將他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自年幼時親爹咽氣兒那天開始,胡旭傑就只剩嚴律這麽一個既沒血緣關系又不知道該怎麽論輩兒的“哥”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少次被這背影護下,只要瞧見這背影,胡旭傑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樣。

“別嚎了,”嚴律並不回頭,看著封天縱,說話卻是對著胡旭傑,“滾遠點兒,省的一會兒挨打了又跟我哭。”

胡旭傑點頭如搗蒜,抱著那幾粒快活丸倒退著爬走,佘龍趕緊接住他:“怎麽樣?還行嗎?”

轉頭一看,他的準老丈人也從床上掙紮著滑下來,倆妖對視一眼,胡旭傑立刻低下頭,權當沒看見。

佘龍還以為他是怕在老丈人面前丟人:“得了,封天縱朝你胸口打了一巴掌,又給了老鄒一翅膀,你倆誰都沒討著好,就別跟這兒裝沒事妖了!”

“胡咧咧什麽!”胡旭傑的臉色有些不好,卻好像不全是氣惱尷尬,隱隱還有些佘龍不太理解的焦慮和急躁,“……不是,我是擔心,封天縱讓我想起來趙紅玫,他倆好像已經能用孽靈的那份兒力量了,你說他們這樣兒的再發展下去會是什麽情況?”

佘龍眉頭皺起,尚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到一聲嘶吼。

屋外雨勢滂沱陰郁昏暗,屋內唯一的一盞吸頂燈已經在剛才的打鬥中被擊碎,靈火在中心燃燒,火光將封天縱打在墻上的影子拉長扭曲。

那影子扭動著變形,脹大,隨著他原身的顯現而不斷變動。

他翅膀上穢肢形成的“鋼針”羽毛也逐漸蔓延覆蓋全身,成了一只巨大古怪的半鳥半人的怪物。

倒是雙眼仍能看出神智清醒,陰毒怨恨的目光死死盯著嚴律,渾身緊繃,十分忌憚。

“到這份兒上了,”嚴律並未化出原身,只略略擡了擡視線,“就算是拔孽,你也很難活了。”

封天縱見他竟然連原身都懶得化出,似乎全沒把他當回事兒,胸中頓時堵得更狠,腦中也不由浮起以前種種經歷。

鄒興發捂著胸口穩住魂魄,略有虛弱道:“你難道還想給他拔孽?我看,他早因親爹和大哥的事情恨上你了,他既然已經沒救,妖皇,你我一道,把他廢了才算保險!”

封天縱喉中滾出點兒笑來,這聲音如鋸木般刺耳,他張口時,嚴律才看清他整個口腔內也長滿了和身體上一樣的“羽毛”,以至於一開口就疼痛無比,說話時渾身都在顫抖。

封天縱嘶啞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兒來:“親爹?大哥?他倆要是還活著,我會先宰了他們,再來宰了你們!”

上任翅族族長、也就是他親爹,是個熱衷於亂搞的妖,妖族重欲的那點兒本性幾乎就是他爹這妖本質,以至於生的包括封天縱在內的幾個孩子都有不同的媽。

封天縱的親媽能力一般,用他親爹的話來說,除了是個純血統的翅族外沒半點兒好處。可能也是因為這句話,以至於在他爹的那些孩子裏,封天縱也是挨欺負的那個。

翅族並不像其他妖族那樣重視同族關系,個個兒都是捧高踩低的雜碎,妖皇打怕了他們,他們就聽妖皇的,哪怕心裏不樂意,也得縮著尾巴做妖。但對封天縱的那個不算太有能力的爹,翅族就不怎麽看得上了。

族內爭鬥頻繁,親爹護不住這些孩子也壓根懶得護,封天縱小時候過得相當隨便。

年幼時他還指望過親爹一陣兒,後來發現全是白瞎。出了門挨了打,頭破血流翅膀炸羽的回來,他爹只斜他一眼,說他繼承了他那個親媽的基因,都沒什麽能耐。

他對那個他一出生就跑了的媽沒什麽記憶,後來還是老堂街無意中找到了死在另外一個城市的他媽,看樣子是磕了藥,只是並非快活丸。

有時候封天縱想想,他跟他媽哪怕是沒什麽感情,都比跟他那個不著四六的懦夫爹要像的多。

他那個大哥天賦在翅族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就是打娘胎裏出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能讓封天縱稱為王八蛋的妖,可見更是個大王八蛋。

大王八蛋哥小時候吃飯睡覺打弟妹,偏偏他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他哥雖然很不是個東西,卻能搞來錢。

起初封天縱並不清楚大哥到底都在外頭做什麽,直到開始漸漸搞出人命,他才知道原來是不正經的買賣。

但說來也奇怪,他大哥不幹好事兒,族內所有妖卻都對他客客氣氣。

封天縱逐漸琢磨出個道理,這世界上誰能賺錢、誰的拳頭硬,誰就能得到尊重。

哪怕是□□燒,只要你敢幹,那就肯定有人服你,只要你幹的多了,他們就會崇拜你。

講道理有用嗎?哪怕是妖皇,一開始也是跟翅族好言好氣地講道理的,他爹那會兒垮著個死臉,拒絕聽從老堂街,不停下那些黑色買賣,妖皇說了幾次,翅族都置若罔聞。

後來他親眼瞧見妖皇一刀剁掉了他爹的左半邊翅膀的一半兒,血噴了一墻,半個小時後,翅族再次發誓聽老堂街調遣。

他爹翅膀上的血還沒幹呢,就點頭哈腰地笑著跟妖皇稱兄道弟起來。

妖皇冷淡地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肩膀挪開,告訴他能跟自己年齡輪得上是兄弟的,這會兒可能得去古代墓葬群那邊兒扒拉扒拉。

封天縱在年幼時就覺得自己已經摸透了世界的真理——他只要夠強,就不會有人瞧不起自己。

這道理在他廢了一個同族的同齡妖後得到了證實。

那天開始,他再也不是最底下的那個妖了。

後來他哥私底下做的那些買賣終於曝光,線索還是他轉賣給老堂街撒出來的探子的,探子不知道跟自個兒交易的是誰,給了他一筆錢。

封天縱賣了他哥,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犯了老堂街最低線的規矩,誰也救不了他那個背了不知道多少條命的大哥,倒是封天縱沒想到他爹因為身體早就不行了,連嚇帶病的竟然倒下了。

族內亂成一鍋粥,倒不是為了救族長的命,而是為了爭取到族長這個位置。原本定好的繼任是他大哥,現在他大哥已經廢了,那一切就有了新的轉機。

封天縱也想要。

但事實證明,短時間內想要在一盤散沙的族內建立起威望太過困難,封天縱有一陣兒想鼓起勇氣去找妖皇,但每每走到近前,看見妖皇那雙好像能看透他心裏所有事兒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回去。

也就在這時,快活丸被人送上門來……

那真的是一劑良藥。

他娘胎裏帶出來的一點兒體弱在藥丸下肚後就沒了,靈力也得到大幅提升,族內的那些弟子已經不是他的對手,跟他爹同輩兒的那些老家夥也好安排,走夜路的時候摔一跤,悄無聲息的死了也就得了。

也不怪老堂街查不出來,實在是翅族太過散亂,內鬥至死的太多,查來查去也沒有頭緒。

封天縱開始有了跟班兒,開始和虺族族長、赤尾族長、甚至嗥嗥那個撿來的丫頭一樣,在族裏說一不二,等他終於在所有人的默認下接過了族長的位置,年幼時欺負他的人都要仰著頭看他,說他是個沒能力的雜種的那些老東西都閉了嘴,他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尊重。

這種尊重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只可惜這份兒自信並沒有維持太久。

不知道是為什麽,他感覺更餓了。這種餓不僅僅是肚子的餓,還有魂兒上的餓,只有吃藥的那陣兒才能短暫緩和。

坐在這個位置上,封天縱理所當然地結果了親爹和大哥的“遺志”,以前那些斷了的上不了臺面的生意又做了起來,他有了錢,也就有了更多的尊重。

但這事兒被老堂街發現,老棉將他喊了過去,他去的時候開了一輛車,將後備箱拉開,裏頭幾個箱子裏裝的全都是錢和四處搜羅來的帶靈氣兒的物件兒。

老棉看了一眼,笑了笑,卻壓根不提別的,只讓他回去把那些生意斷了。又說如果他斷不了,老堂街可以斷。

說話時妖皇從茶樓裏出來,只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兒令封天縱從頭冷到了腳,又想起當年嚴律將他大哥已經癱軟如爛泥的身體丟回翅族、削掉了他爸半拉翅膀的場景。那時他只當看樂子,但現在事兒到了自己頭上,他忽然沒來由地怕了起來。

這種怕他讓他建立起的自信轟然垮塌,在來錢的門道全都被斷了之後,他起先是在心裏埋怨老堂街。

也不知是怎麽著,時間越長,這埋怨就慢慢兒發展成了恨。恨老棉斷他的財路,恨嚴律鐵血手段,恨這些大妖不將他放在眼裏……他邊吃著藥邊想,遲早會有讓這些妖跪下來給自己磕頭的時候。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封天縱只覺得渾身孽氣和靈氣碰撞,整個身體都極度亢奮,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麽強壯過。

但無論他的攻擊裏夾了多少翅族的靈力,嚴律的魂兒似乎也並未受到動搖,無論孽氣如何在屋內肆虐,嚴律也並不會受到任何蠱惑。

他依舊是封天縱以前記憶裏那個妖皇,強悍得似乎沒有可被人拿捏的感情。

嚴律持刀揮退凜冽的翅風,仔細觀察著封天縱的狀態,心裏十分驚異。

服用了快活丸的人和妖,到後來大部分都是要喪失理智的,但封天縱卻似乎並沒有淪為那個狀態,反倒能將被寄生後體內的孽氣化為己用,這模樣不知為何令嚴律感到有些熟悉。

在小堃村時趙紅玫或許也和封天縱差不多,只是被她原本就瘋癲的狀況掩蓋了。

他猛然想起,在地下洞穴時,死去的“山神之子”曾記錄過,說山神在發現他喪失理智殺了妻女,又長出穢肢後說他“廢了”,所以將他帶去囚禁至死。

這樣承受不了淬魂的人是“廢了”,那承受的了的呢?!

不等嚴律再仔細思索,封天縱已殺到近前。

他的翅膀如鋼片般削過嚴律的頭,嚴律長刀一橫躲避開,將這一擊化解,仍未顯露原身。

封天縱被這種自己已拿出看家本事而對面卻只動動手指頭的感覺刺激到,愈發認定了是嚴律瞧不起他,年少時那些屈辱的記憶被體內孽氣無限放大,雙翅猛烈揮動。

一時間屋內家居擺設紛紛被毀,床鋪坍塌,那雙翅仍在展開,鋼鐵般的羽翼將墻壁劃出深深刮痕。

饒是胡旭傑和佘龍倆妖在小輩兒裏已算得上是不錯的,也受不了這窒息的感覺,各自顯露原身來抵禦進攻。

嚴律餘光瞧見佘龍帶來的幾個小輩兒已經癱軟在地,心中火氣,再不留情,長刀反手一刺,一刀刀光刺出,竟將封天縱削鐵如泥的翅膀上穿出了個窟窿來。

刀光穿過翅膀仍不停留,生生埋進墻壁之中才算消散。

封天縱吃痛,瞧見自己的左翅已多出一個正庫庫冒孽氣黑煙兒的窟窿,心中一懼——哪怕是異變了,嚴律的刀竟也能像削他爹一樣輕而易舉。

“下次,這一刀可就奔著你的頭去了。”嚴律厲聲道,“封天縱,我給你一個機會!藥到底是哪兒來的,最初給你的人是誰,妖族還有多少不開眼的摻和進來?只要你全部說明白,我可以嘗試給你拔孽!”

封天縱一楞,嚴律這話令他想到了許多事情。

佘龍驚道:“哥,不行啊,他這樣兒的你給他拔孽,光是耗損就得要你半條命!你難道還想像幾十年前那回似的……”

嚴律回頭瞥他一眼,佘龍立即閉上了嘴。

“小龍說的沒錯,”鄒興發皺眉,“妖皇,你實在不該總在這些地方心軟!他這樣再發展下去,我看和怨神沒啥區別了!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怨神”二字說出,嚴律腦海中靈光一閃而過。

封天縱卻忽然笑了,他笑聲刺耳異常,猛然撲來。

嚴律回身閃過,卻不想封天縱並非奔著他,反倒中途拐了個彎兒,竟然直沖鄒興發面門。

“老東西!”封天縱嘶吼道,“你敢陰我——”

佘龍和胡旭傑奮力阻攔,卻被翅風扇得摔倒在地,滑出去撞在墻上,劈出去的靈力也只在封天縱的翅膀上留下一點兒淺淺的痕跡。

鄒興發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狠意,不顧被翅風扇到,化出原身,赤尾火紅的尾巴一卷,甩出鞭似的晦澀靈光。

即便被翅風扇走大半,仍有小部分鉆進了封天縱的鼻腔。

封天縱有瞬間被赤尾的靈力麻痹,也就是這一個空隙,便感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

妖皇的已化出部分獸爪的手將封天縱從半空按下,地面轟然震動,地板磚立即裂開。

封天縱大驚,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

見嚴律的長刀已夾著靈火揮下,緊接著便是後背皮肉剝離的痛苦和切菜切瓜似的動靜。

嚴律一手拽著他滿是穢肢羽毛的翅膀,微微抿唇,長刀揮下,卸掉了他的一邊兒翅膀!

濃黑的不知算是血水還是汙水的液體自斷翅處噴湧而出,靈火立刻在其上燃燒,一股黃紙焚燒過後的氣味迅速在屋內散開。

這味道並不好聞,卻令幾個已經快要昏厥的小輩兒猛地喘上氣兒了。

擡頭再看,只見妖皇一腳踩著封天縱的後背,一手拽著他那半邊兒已經幾本孽化了的翅膀,長刀的刀刃上,一滴黑水落下,很快被靈火的火苗吞噬。

胡旭傑和佘龍松了口氣兒,勉強爬起來:“嚴哥,他死了?”

嚴律眉頭皺起,封天縱渾身抽搐,並未死去,卻一聲不吭,連個痛呼都沒有。

他直覺不對,將封天縱翻過來一瞧,卻見封天縱面目猙獰,一只手卡著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幾乎整個塞進了口中,似乎想要說話,卻無法出聲。

“可能是快活丸的副作用徹底出來了,”鄒興發此刻也緩過勁兒來,慢慢地從地上坐起身,看向封天縱,眼神兒裏有些許不忍,“妖皇,你看現在怎麽辦?”

他話音剛落,卻聽得“叩叩叩”三聲輕響。

嚴律立即回頭,這聲音是從窗戶處傳來的。

有人在屋外,敲著這頂樓的窗戶。

這三聲響讓屋內所有人都楞了一瞬,卻也在這時,封天縱猛地從嚴律因楞住而微松的手中掙脫開,一口咬住了因打鬥而滑落在一旁的死於快活丸的同族小孩兒的屍體。

他的牙齒也已異化,尖銳異常,直接穿破了衣料,啃咬在了那小孩兒的心口。

這變故來的突然,場面又異常血腥,嚴律再次揮刀,卻感到封天縱渾身孽氣暴漲,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看不出是人還是鳥爪的手反揮一擊,竟在嚴律的右臂上留下幾道又長又深的抓痕。

“嚴哥!”

嚴律來不及在意自己的傷口,厲聲道:“躲開!他和普通孽靈不一樣!”

封天縱缺了一翅,動作卻似乎更敏捷,大概也知道自己沒有絲毫勝算,躲過嚴律的刀光,抱著頭撞在了窗戶上。

這房間原本是經過佘龍布置,之前那麽折騰都固若金湯,但在三聲敲擊過後卻好像多出了一個破口,封天縱一撞之下,窗戶竟真的破裂開來。

嚴律的速度也不慢,在封天縱破窗而跑的瞬間便已追上,就這麽前後腳的功夫,他再站在窗口時,卻已瞧不見半個人影。

窗外大雨仍在落下,整個城中村只能聽到大雨擊打建築的聲音。

寒意順著秋風浸透了嚴律的身體。

“嚴哥!”胡旭傑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嚴律緊皺眉頭,冷聲道:“逃得比死的速度都快!卸了一只翅膀看來還是不頂用,我應該卸了一對兒,今兒晚上吃炸翅!”

這話說得跟開玩笑似的,屋內其餘妖看看地上那只還在抽搐的翅膀,沒一個覺得好笑,只感到胃裏翻江倒海一陣惡心。

“您快省省吧,”胡旭傑都麻了,撩開嚴律已碎了大半的右臂袖口,見上頭抓痕深可見骨,“您、您這個要不要處理一下?”

嚴律看看自己的右臂,血水不斷湧出,順著右臂蜿蜒而下,雲紋被撕裂,即便他本人痛感遲鈍,但本能的抽動還在,看起來觸目驚心。

傷口隱隱有孽氣侵擾的痕跡,他將掌心張開,同樣都是觸碰過封天縱的穢肢或者被觸碰過,但左手掌心的黑氣已開始慢慢消散,右手卻仍烏黑一片,傷口倒是愈合的速度正常。

哪怕是他自己不願承認,但這條被仙門拴了上千年的右臂也確實出現了問題。

他皺皺眉,右手攥拳放下:“沒事兒,等會兒就行。”

“封天縱不像是憑自己的能力逃跑的,”鄒興發在小輩兒的攙扶下站起身,“或許是他那些翅族同族在支應,妖皇放心,我會讓赤尾這邊兒的立刻去查。”

嚴律摸出煙來咬上,擡手打斷:“不用了。”

鄒興發一楞。

“小龍,”嚴律看向佘龍,“怎麽樣?”

佘龍正抓著手機,舉著對嚴律笑道:“放心吧嚴哥,我爸和黃德柱分別查封了幾處,封天縱那些關系密切的同族已經控制住了,帶去的地方也安全。”

鄒興發反應過來:“什麽時候?你們早知道翅族有問題?”

“哪兒啊,”佘龍嘆口氣兒,“剛才嚴哥回頭對我比了個聯系人的手勢,我就知道他什麽意思了——就算是封天縱買賣快活丸,這麽大的攤子,總不可能只有他自個兒做吧?他能用的,首選還是同族,所以我就搖人了。”

鄒興發語塞,略有些畏懼地看了眼嚴律。

嚴律道:“翅族那幾個稍頂點兒事兒的既然都被控制住了,那接應封天縱的應該就不是翅族。還有其他人也摻和進來了。”

“會加緊審問那些翅族的妖,”佘龍冷笑一聲,“我不相信那些妖的嘴,會比封天縱的難撬。”

屋內沈默片刻,胡旭傑低聲道:“這茬要不要跟仙門說一聲?他們也得查查啊,未必就都出在咱們妖族。”

提起仙門,嚴律頓了頓,想起薛清極來。

他面色慢慢緩和,見屋外大雨並未有減小的趨勢,再看看時間也快中午了,便直接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

號還沒撥通,嚴律看看自己的右臂,有些發愁,餘光瞧見胡旭傑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立即擡腳給了他一下,低聲呵斥:“滾!少這怪模樣膈應我。對了,等會兒我這傷口就差不對沒了,這茬回去別跟他提,聽見沒?”

“他?”胡旭傑沒好氣兒,“哎呦,誰啊,我可不是小龍,你說得含糊我可聽不懂~”

嚴律的眼風掃過來,胡旭傑又比了個在自己嘴上拉拉鏈的手勢,這才拖著步子去跟佘龍商量接下來的事情。

鄒興發看了嚴律一眼,回身向屋外走去。

這會兒圍繞著房間的禁錮已經散去,鄒興發和佘龍簡短交代了幾句,讓他有事可以聯系赤尾,這才捂著仍不舒服的胸口走出門。

“你老丈人要走了,”佘龍小聲跟胡旭傑說道,“你趕緊追上去送送。”

胡旭傑楞了楞,猶豫過後也跟著走了出去。

嚴律那頭,電話打過去響了幾聲便被接通。

熟悉的聲音帶著點兒笑地傳來:“妖皇總算是想我了?”

這帶點兒陰陽怪氣兒的語氣令嚴律的眉頭徹底松下來:“嗯。”

那邊兒仿佛沒料到他竟然是這麽個直白回答,楞了一下,繼而笑意更明顯了些:“剛好,我也是。你那邊情況如何了?”

“挺覆雜,簡單來說翅族出了個小王八蛋,而且我感覺他和趙紅玫是一類的,和那些普通服用了快活丸的不大一樣。”嚴律想了想,“具體的我還要再琢磨一下。你那邊兒呢?”

薛清極左手舉著手機,右手正提著一把劍。

劍尖兒正在朝下滴著濃稠的渾水。

孫氏醫院的地下走廊裏燈光閃爍,橫七豎八已長滿了穢肢的身體倒在周圍。

老太太手裏的煙袋鍋子正敲碎了一個已完全孽化看不出人模樣的怪物的腦袋,董鹿隋辨等小輩兒也已舉起符紙法器,緊跟在薛清極和老太太身後,警惕著四周。

老太太掀起眼皮,看了眼前方走廊,不由嘆了口氣兒。

只見走廊中數道劍光斜刺而出,將那些孽靈和行屍走肉穿透。

地上濃水橫流,空氣中孽氣湧動,老太太斜眼看了看薛清極,見這不知道到底哪輩兒的前輩面露淺笑,正垂著眼語氣柔和地對電話那頭說道:“我這邊,正熱鬧呢。”

他說著隱去了劍,右手掌心之前在地下洞穴時為了開啟劍陣而劃開的傷口有點兒裂開,一縷血水順著掌心流到指尖兒,被他舌尖一卷舔掉了。

薛清極對著電話那頭的嚴律笑道:“沒有,我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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