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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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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嚴律不知道境外境中究竟是什麽樣, 那地方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進去了就能出來的。單是品薛清極的描述,只能從裏頭感覺到極強的虛無感。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算是活的夠無聊的了,這會兒想想, 他好歹還有個轉世能給他找點兒事兒做,還有個能守著的指望。

薛清極卻是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出路,魂兒都少了一半兒, 只剩下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記憶。

他在這堆破爛裏反覆翻閱, 把這些嚴律幾乎都已經不大記得了的記憶當做詞典,每當他想不起自己的時候,就轉頭回去查查這詞典。

然後發現無論是哪行字, 最後釋義都拐彎抹角地指向嚴律。

妖皇不忍多想在虛空裏反覆琢磨這些回憶的薛清極是什麽感受, 但又逼著自己帶入他的經歷,哪怕是多感受到多一分同樣的痛苦也是好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原本有些不大習慣十指交握的手收緊了,半晌憋出一句話來:“你該早點兒跟我說的。”

“妖皇以前何止是榆木腦袋, 簡直硬比磐石精鐵,”薛清極道, “我怕說了你也不在意, 倒讓我氣的頭疼。”

他自離開彌彌山重歸仙門開始,同齡人有的“恐懼”和“驚慌”就好像全都隨著拔孽一起被拔了,無論是怨神屠城還是邪祟怨靈都能從容應對, 從未說過懼怕。

到了嚴律這兒, 好像哪兒都成了值得害怕的事情。

嚴律竟然被他說得有些自覺罪大惡極,好像犯下了滔天罪行, 一時間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咬著煙不再吭聲。

薛清極感覺到兩人交握的手被嚴律攥的跟拿漿糊粘到一起似的, 忽然又不再剛才的話題,轉而道:“之前說到那位上神,你極少和我談起。”

妖皇大人當即道:“有些事兒我也記不太清了,回頭慢慢說。”想了想,又道,“我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講起,你問我答算了,反正也不要緊。”

薛清極“嗯”了聲沒再說話,眸中浮起些許滿意的笑。

他的“示弱”從來都只用在刀尖兒上,樂得見嚴律為了他緊張心疼,更擅長將嚴律的這些感情都捏在掌心裏,昏了頭地什麽都跟他講。

妖皇大人完全上了鉤,把這死了千年的厲鬼當成了個小可憐兒,嘴上雖然沒再多說什麽,回程的時候再化出原身來背他,薛清極悄默聲地摸了把妖皇的耳朵尖兒,他也只是忍氣吞聲地抖了抖耳朵,權當沒知覺。

接近村口時遠遠就瞧見胡旭傑焦急地亂轉,一瞧見剛落地的嚴律和薛清極便撲了上來,臉色發黑額頭冒汗,結巴道:“手機信號太差又打不通了,你倆可算回來了——老棉怕是要不好!”

嚴律臉色驟變,老棉體內孽氣寄生已經到了一定程度,他不需要問胡旭傑發生了什麽就猜得到老棉這會兒出的是什麽事兒。

再回村中旅館,卻見門口已悄悄又貼上了更多的符紙,佯裝抽煙散步的仙門弟子也聚在門前,見嚴律等人回來立即讓開一條道。

被仙門包下來的頂層更是布滿了符紙,薛清極對孽氣相當敏感,只一踏進這層就皺起眉來,瞥了眼嚴律,低聲道:“仙門大概是壓不住了,你需早下決定。”

“嚴哥,你得想想辦法啊,”胡旭傑六神無主道,“老棉他、他不能真出事兒啊!他不是自願被寄生的,怎麽現在卻得吃這一遭苦……”

嚴律沒有答話,眸色暗淡發沈,急步走向老棉的房間。

為了方便,老棉的房間在拐角後最後一間,厚重的木門上貼著按方位擺放的鎮邪符,又層層疊疊以草木灰畫了符陣,饒是如此,也隱約能感到透出墻壁和木門的孽氣在四散蔓延。

肖攬陽站在門口緊張地轉悠,一手還拉著直往門裏沖的肖點星。

肖點星睡了一天,這會兒已經恢覆不少,頂著渾身包紮的繃帶紗布要進門:“我得進去看看,都算是過命交情了,我倆還一起起的大陣!哥,你讓我進去幫幫忙!”

“你能幫什麽忙,老實待著!”肖攬陽低聲吼道,“什麽時候跟妖攀起來交情了,更何況是個被寄生了的妖!這趟回去你就別想再出來——”

他說到一半兒一扭頭,見著嚴律立刻住了嘴,訕訕道:“妖皇來得正好,老棉他……”

“老棉他孽氣壓不住了!隋辨和鹿姐他們都在裏頭,但醫修說沒法子了。”肖點星一把推開他哥,自己竄到嚴律面前急道,“你不是會拔孽嗎,我親眼看到你把小堃村那破小孩兒身體裏孽氣給拔出來的,現在還能再拔嗎?”

這兄弟倆的話剛才已經被嚴律三人聽得清楚,胡旭傑正要為了肖攬陽那句“跟妖攀起來交情了”發火,卻聽屋內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聲音幾乎是要將嗓子眼兒給扯破,好像一把鈍刀子,用生了銹的刃口反覆切割著所有人的神經。

胡旭傑原本火冒三丈,這會兒在這哀嚎聲裏茫然無措起來。

“還有力氣喊叫,看來神智尚未喪失,”薛清極輕聲道,“倒是個心性堅定的,或許還有得救。”

嚴律從這話裏品出些安慰,他深吸一口氣兒,推開了門。

屋內分明開著燈,卻依舊覺得視線被骯臟渾濁的霧氣遮蔽,老棉不知何時醒來,上半身被符紙和針束縛著無法動彈,下半身卻已顯出部分原身,獸類的皮毛生出,雙腳已變形腫大,原本幹癟的雙腿此刻好似灌了水的氣球膨脹起來。

顏色青紫的下半身上生出數條樹枝似的穢肢,雙腿不受控制地抖動亂踢,符紙已經全部燃燒,銀針也掉落的掉落,或者幹脆折斷在了肉裏。

偏偏老棉上半身還無法挪動,渾身冒汗,五官因為身體的痛苦而扭曲變形,睜大的雙眼紅腫充血,上下牙死咬得咯咯作響。

他這模樣太過駭人,連醫修都嚇得不敢靠近,仙門其他弟子更是被勒令不許靠近這房間,只有董鹿和隋辨一人拿著法器一人拿著符紙,徒勞地嘗試著壓制孽氣。

嚴律一眼瞧見床上的老棉,覺得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坎精,腳步頓了半秒才敢上前。

老棉枯草似的頭發亂糟糟地豎著,眼神時而迷離渾濁時而清醒,顯然正在拼盡全力延緩被寄生的速度。

“嚴哥!”隋辨一見到嚴律,頓時哭出了聲,“老棉怎麽辦啊,老棉怎麽辦?”

董鹿眼中含著淚,低聲道:“我們現在就回仙門,孫化玉家裏的醫院或許還有辦法。”

“對,對對,”胡旭傑好像回過神兒了似得,抓住這一線希望道,“老堂街也可能會有辦法!”

嚴律低頭看著老棉,見這老胖子的臉早已瘦了下去,五官擰成一團兒,神色在怒恨和痛苦中掙紮。

耳邊響起薛清極冷靜的聲音:“來不及了。”

“放你大爺的屁!”胡旭傑破口大罵。

肖點星不管自己親哥阻攔沖進來,先看到了老棉的模樣,登時楞住,繼而又轉頭看向嚴律:“拔孽不行嗎?你還像之前那樣救他不就行了!”

嚴律擡手按住老棉的額頭,嘗試著探入一些靈力,只感到如泥牛入海,老棉的魂兒已被寄生了小半,這程度要是換成別的心性差的,早就足夠喪失理智,繼而整個魂魄都被吞噬。

薛清極負手立在一旁,心中依然明了當下情況,慢慢道:“寄生到了這地步,魂魄嚴重受損是不可避免的了。”

“嚴重受損會怎麽樣?”肖點星聲音弱了下去,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詢問。

薛清極只搖了搖頭,言簡意賅道:“運氣好,痛苦伴隨一生。運氣差,便當場喪命。”

他對這些事兒是最清楚的,拔孽帶來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他那時寄生嚴重,但好在時間尚短,嚴律又是巔峰狀態,照真也盡力救治,加之當時年代靈氣充沛好養魂魄,這才堪堪活了下來,恢覆期間幾次差點沒撐住。

屋內一時無人說話,隋辨連哭都哭不出了,只能聽到老棉嗓子眼兒裏發出的哼哼。

“要不……弄點快活丸來……?”

屋中忽然響起一道虛虛的聲音。

嚴律猛地轉過頭,目光子彈般掃在胡旭傑的臉上:“你說什麽?”

屋內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胡旭傑,這眼神兒讓胡旭傑頓時冒汗,解釋道:“不是說快活丸和淬魂術都是長期服用的嘛,這就跟癮上來了似得,吃了就暫時緩解了,我尋思要不緩解了再回去治療。”

嚴律幾乎被他這話驚到,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好啊,”薛清極意味不明地笑了,“我只知你是蠢笨,卻沒想到竟然蠢笨如斯。飲鴆止渴,妖皇將你養在身邊,你是怎麽長出這樣的腦子的?”

胡旭傑舔舔幹裂的嘴唇,看著嚴律,眼神幾乎是帶著祈求:“萬一啊,我是說萬一,老棉心性這樣的,說不準能抗住這癮呢?嚴哥,他已經這樣了——”

這話好像是一個魔咒,只要說起就必定能將人心裏所有的僥幸勾起。

肖點星聽住了,隋辨和董鹿都暫時說不出話來。

不等其餘人再思考,一道沙啞的吼聲響起:“不!”

老棉短暫地清醒了,他哆嗦著瞪著眼,視線八成是有些混亂,竟然一時找不到焦點,只盯著天花板吼道:“我不吃什麽快活丸,不要山神水!嚴哥,祖宗,嚴哥在哪兒呢?”

嚴律回過神,心中發酸,低下頭擡手拍拍老棉的胸口:“就在這兒。”

“我快不行啦,”老棉掙紮著說話,聲音幾次被口水著,“我知道被寄生的人都什麽樣兒,嚴哥,你幫幫我,再幫我一回,撈我一次。”

他沒了平日裏笑嘻嘻的模樣,說話顛三倒四,像犯了瘋病,渾身抽搐。

隋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董鹿也終於哭出聲,連門口站著的肖攬陽都不忍心地別過臉去。

“你想好了,”嚴律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顯得十分幹澀,“拔孽,要麽留下一輩子的後遺癥,要麽就沒命。”

老棉是個體面妖,現在卻已沒了任何形象,只打著哆嗦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嚴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都難看的笑:“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寧可清醒著死了,也不願意像個行屍走肉地活著。”

這話好似一記耳光,令胡旭傑的臉上白紅交疊,眼眶紅成一片。

“也不一定死呢,”隋辨哭著說,“趙紅玫當時也沒死……哦,後來死了。以前有個前輩也沒死、呃,後來受不了自殺了……老棉對不起,我還是不說話了。”

嚴律收手按在老棉額頭,卻遲遲無法放出自己的靈力。

他這兩天已親手送走了山怪和洪宣,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要親自送走老棉。他的手像是一把斧子,按在了老棉的頭上。

薛清極無聲地站在一旁,目光順著他布滿雲紋的右臂上移,最後落在嚴律的臉上,看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逐漸泛起紅來的眼尾。

對老棉來說,清醒的死去和活著都是可以由他自己選擇的事情。

對嚴律來說,“活著”已經在這一刻又一次痛擊了他。

老棉忽然笑了,他的笑聲因為打哆嗦而不斷捯氣兒,像是豬在哼哼,卻沒人被這滑稽的動靜逗樂。他睜大了眼,看著嚴律道:“嚴哥,我遲早都有死的一天,這跟誰都沒關系。”

“閉嘴吧。”嚴律說。

“我要是沒撐過來,保險櫃裏有我寫好的遺書,我的私產你拿著,我知道你沒多少錢。有幾個我覺得還算合適的接管老堂街的妖,名字我也寫上去了。林生是我們坎精這支兒的,我已經答應了接他回老堂街,這事兒要是我做不了了就得你來啦。”老棉生怕自己等會兒又迷糊,語速奇快地亢奮道,“讓六峰那老太婆也要想好了繼人,我倆以前說好了的,要留可用的人手給你。我在城郊買了套房子,現在的地方你住煩了就換那邊兒,再換的時候就把房子賣了。”

嚴律沒想到老棉竟然說起了這些有的沒的,卻也沒打斷,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老棉又說:“族裏有靠譜的小輩兒你就拉扯一把,別跟翅族那幫小子來往太多,老堂街上的事兒太亂太雜,你不想管了就撒手吧。現在年輕人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放下助人情結,尊重個人命運……嘿嘿,仙門那邊兒我知道你為什麽一直照顧,現在也到了撒手的時間了,嚴哥,你抓的東西太多,太沈了,會墜死你的。”

“我還用你囑咐多嘴?”嚴律咬著煙,澀聲道。

老棉急促地笑了笑:“我老了,總以為還能再多幫你做兩年事兒,沒想到這天來的這麽快。我都幫你買房了,你就幫我挑挑墳地吧,我知道你記性不好,這茬讓大胡記住了,最好能給我找個公墓,那種地方好找墳頭,你以後沒人嘮嗑沒人罵了,就算想不起來我埋哪兒了,還能用手機導航給導過去……”

“我記得住,”嚴律說,“我記得住。”

老棉道:“嚴哥,你記不住的,但我不怪你。你活的比我累多了,要是記不住我們能讓你活的舒服點兒,那就都忘了吧。”

薛清極垂下嚴來,背在身後的手攥在一起,指甲陷進肉中,將掌心的傷口再次崩裂。

他心中知道老棉說的才是對嚴律的一種解脫,但他也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說出這種話——哪怕是死,他也想要嚴律忘不了他。

屋中無人說話,肖點星默默擦了把眼,將蹲在地上哭的胡旭傑拉起。

“嚴哥,跟著你這麽多年,我總有自己還年輕的錯覺,因為走哪兒都知道還有個祖宗庇護。”老棉說,“你能又來撈我,我真高興。”

嚴律按在老棉額頭的手擡起,緩慢地給了他的腦袋輕輕的一巴掌。

“咬緊牙,”嚴律輕聲道,“還沒死呢,別跟我扯犢子。”

老棉眼神兒已經又開始渙散起來,雙腿的穢肢變形更嚴重了一些。

薛清極站在床前,看著老棉半晌,忽然道:“多想些還未做還舍不下的事情,壓下心中雜念,別去想身上的痛苦,撐過來也並非不可能。”

老棉的眼球動了動,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給他拔孽,中途可能會有孽氣溢出,”嚴律擡起頭道,“你們自己避開,我管不了你們了。”

董鹿和隋辨一動不動,只對著他點點頭,胡旭傑更是直接站起身立在了床位,雙眼通紅地等著眼眶動手。

肖攬陽原本想將弟弟拉開,卻不想肖點星把著門框不撒手,回頭對他道:“哥,沒老棉我們可能就都死那洞裏了,我不走,我不想走!”

肖攬陽的手頓了頓,最終是松開了,表情覆雜地抱著肩膀站在弟弟身旁。

老棉忽然劇烈掙紮起來,口中發出幾聲嘶吼:“嚴哥,救我——”

嚴律猛地將他按住,右手按在額頭,左手撫在胸口,靈力如狂浪般註入老棉這已經奄奄一息的身體。

他掌下不過數秒變開始有黑色繚繞的煙氣冒出,屋中一切似乎都模糊起來,只覺得四處都有陰影攢動。

老棉身體觸電般哆嗦,薛清極見他兩腿腫脹,當即擡手聚起靈力按在一條腿上。有嚴律這個正在拔孽的人在,他倒是暫時不會被孽氣侵擾。

靈力有效地控制住了老棉的抖動,令嚴律能更穩定地拔孽。董鹿等人立即效仿薛清極,肖點星甩開親哥的手走了過去,幾人一同按住了老棉的下半身。

小小的旅店內一時沒有人與妖的區別,也沒有仙門和老堂街。

嚴律的註意力空前集中,感受著自己的靈力在老棉的身體和魂魄上游走,孽氣被他的強勁的靈力沖擊著消散,不斷從他掌下被吸出,同時反噬著他的手臂。

老棉好似被整個兒剝了皮般嚎叫,那動靜幾乎已經不是人能發出的了,他張大了嘴,眼耳口鼻中大坨黑氣溢出,被周圍布下的小陣擊散。

嚴律的右臂緩慢地酸痛起來,兩臂隱約可見血管鼓脹,竟隱隱泛起青紫之色。

薛清極率先發現不對勁兒,他皺眉低聲道:“嚴律?”

話音剛落,就見嚴律雙臂的血管竟和一道道黑線似地漲起,和他當時吸納趙紅玫體內孽氣時的模樣竟有八分相似,登時心中一緊,厲聲道:“嚴律!”

嚴律雙眼猛然睜開,竟已顯出了金色獸瞳,他已察覺到老棉體內孽氣似乎比以前遇到過的更具有反噬性,心中的悲痛被反覆蹂躪折磨後竟生生磨成了怒意,靈力傾洩而出。

屋中頓時壓下一種妖族才有的巨大壓感,令人心驚膽戰。

老棉彈簧搬弓起身體,原本腫脹的雙腿扭曲變形後“噗”地幹癟下去,皮膚下的血肉似乎瞬間消失了,只能看到皮膚包裹著的骨骼。他這雙腿應該早在樹根纏繞的這段時間裏廢了,只是靠寄生才顯得像是還能轉好,眼下孽氣拔除,這雙腿也自然就沒了。

他口中噴出幾口帶著穢物的血水,瞬間沒了聲息。

屋裏其他人都看傻了,這場景恐怖怪異,因床上的人是相處許久的熟人,所以又多出許多難受不忍,此刻見老棉忽然不動了,一時都僵在了原地。

嚴律胸口血氣翻湧,卻無暇顧及,他右臂已擡不起來,左手也在微微顫抖,強撐著伸到半道,便被另一只手按住。

薛清極抓住了他的手,拉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豎起一指摸了摸老棉的側頸。

“雖然十分虛弱,但還有脈搏。”薛清極低聲道,“他還活著。”

虛空中的粘稠黑霧似乎被這一句話撕破,小輩兒們登時又能喘上氣兒了,董鹿踢了縮在一旁的醫修一腳,幾個醫修立即沖上去為老棉掛上了現代醫療設備,又施針上符,亂成一團。

隋辨勉強抓著椅子坐下,捂著胸口邊哭邊努力喘氣兒,他是老棉從小看到大的,剛才是真的傷心,這會兒也是真的高興。

薛清極感到自己掌心中嚴律的手起了一層粘膩的汗,他不動聲色地抓著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抹去了這層粘汗,才肯又輕輕松開。

嚴律閉了閉眼,收回了獸瞳,在薛清極的背上撫了一把,低頭又看看老棉,這才擡得起腳來向外走了兩步,以免影響醫修的後續治療:“你們收拾收拾,仙門的醫療車還在麽?”

“在,”肖攬陽道,“肖家有車,可以隨時配合使用。”

“準備一下,老棉這樣還是得先拉回堯市,”嚴律的腦子已經重新轉了起來,沈穩道,“這邊的後續瑣事你們處理完知會我一聲就行,我先帶老棉回去。”

小輩兒們沒有意見,紛紛點頭答應。

嚴律拍了拍薛清極,兩人並肩朝著門口走去。

胡旭傑沈默著跟上,出了門又走出去幾步,這才紅著眼眶囁嚅道:“哥,剛才我說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嚴律一拳撂在了地上。

胡旭傑人高馬大,卻架不住嚴律的拳頭更狠,肚子上挨了一下登時坐倒在地,捂著肚子低著頭不敢吭聲。

“別再讓我聽到你提剛才屋裏的那種事兒。”嚴律的聲音冷得讓胡旭傑打了個哆嗦,“廢了你也不是難事兒,我下的去手。”

胡旭傑坐在地上,說話時帶著哭腔:“知道了。”

“爬起來去看看肖家的車在哪兒。”嚴律對他尤有怒氣,說話也難聽了許多。

薛清極冷眼旁觀地看著,胡旭傑這大塊兒頭小心委屈地縮在地上,模樣有些滑稽,他卻無心似從前那樣嘲諷幾句。

他並非不能理解胡旭傑脫口而出的那些話,這話瞬間就能動搖屋內其他人的心智,卻唯獨無法讓嚴律有半分猶豫。

妖皇活的十分湊合,卻又十分清醒。他千年來始終對“嚴律為了我放下這些清醒發一回瘋”這事有著一絲希冀,但哪怕是得知他這一世依舊短命,嚴律也不願讓他服用山神水。

有這種不會沈淪的愛人,有時竟然成了一種折磨。

胡旭傑挨了嚴律一拳又被罵了幾句,得到了讓他滾去辦事的指使,立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嚴哥,老棉的腿……?”

“廢了,以後應該還有別的後遺癥。”嚴律點著煙,眉頭緊鎖眸色煩躁,盡力忽略掉自己還在顫抖的右臂,“還活著就行……我可不想給他找墳地,現在公墓貴的要命,他那點兒遺產置辦個墳地就沒錢了,還跟我扯那交代後事兒的犢子呢。”

薛清極奇怪道:“你既覺得墳地貴,為何還要畫那些花哨樣式?”

“你管我呢,”嚴律說,“興趣愛好不行?廢話這麽多,閑著沒事兒回家擰煤氣竈。”

薛清極被他噎了一下,礙於這位妖皇剛緩過神兒,因此大發慈悲地沒和他計較,只笑了笑道:“可以,只是我尚不知煤氣竈是何物,妖皇帶我回家時別忘了教我。”

嚴律讓他那句“帶我回家”給說得楞了楞,還要再說的垃圾話就統統化作糧食咽回了肚子裏。

他出門前還沒什麽“家”的輪廓,這次回去好像忽然就有了。

胡旭傑狐疑地瞅瞅這倆人,沒敢吭聲,轉而朝走廊拐角處指了指問道:“嚴哥,看廟那小孩兒咋整?”

嚴律一回頭,正瞧見拐角處探頭探腦的林生。

林生對上嚴律的視線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上前。

嚴律之前沒發現這孩子是有妖族血脈的,這會兒再看到他略有些畸形的眉眼便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心裏嘆了口氣兒,面兒上卻還平淡,招了招手,不耐煩道:“縮那兒幹什麽,過來。”

薛清極一瞧見他招呼小孩兒就哼笑了一聲,被嚴律瞪了一眼。

已經被點了名,林生鼓起勇氣低著頭走過來。他因童年經歷而顯得有些陰郁,走到了跟前兒也不說話,垂著頭看著腳尖兒不說話。

嚴律咬著煙,半瞇著眼看他:“見到你奶奶了嗎?”

林生的身體抖了抖,擡手快速抹了一把眼,蚊子哼哼道:“見過了,董鹿姐說你已經幫著掏錢料理了後事兒……我是來道謝的,但老棉……我不敢進去,怕礙事兒。”

倒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就這麽撂著不管,在這地方遲早得出事兒。

“我們等會兒就要回堯市了,”嚴律說,“你想跟我走嗎?那地方還行,總不會比這兒更倒黴。”

活到現在好像頭回有人問起他的意見,林生低垂的頭猛地揚起,快速地看了眼嚴律:“嗯,我想。”

“成。”嚴律想了想,“老堂街有你住的地方,到時候看你是想住哪兒,跟老棉住一起也行,反正你倆同族,不樂意的話再說。”

一下有了這麽多可選項,就好像一下有了許多未來。

只可惜這未來伴隨著死亡和別離,林生看著嚴律那張有點兒兇的臉,忽然也不怎麽怕了,仰頭鼓起勇氣問:“我不想把我奶奶埋在這兒,這兒不好,人不好。我奶奶一輩子困在這裏,我想帶她出去,帶出山村,可以嗎?我聽老棉說老堂街都是妖,人可以埋在那裏嗎?”

他對老堂街沒有什麽概念,以為是和個村子差不多,有土地讓他埋他的奶奶。

走廊上幾人沈默下來,嚴律拿下煙,擡手拍拍他的腦袋。

林生的腦袋被壓下卻並不覺得恐懼,這帶著煙味兒的手並不像是村裏人,那是要扇他腦瓜子的,這手反倒帶了點兒讚同和安撫。

“可以。”嚴律說,“她是你奶奶,你可以把她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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