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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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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連嚴律都沒想到一個早該在幾十年前就死了的人竟然還能有反應。

從進到地下洞穴到現在, 名叫“洪宣”的人給嚴律的感覺始終都是一個積攢了許多孽氣的肉瘤,連呼吸都像是靠著山怪才有的一種模擬“活著”的狀態。

山怪在短暫的楞怔後被喜悅沖昏頭腦,甚至來不及去顧忌隋辨等人越發穩固的陣, 也管不了被薛清極的劍陣穿透的樹根根須,只顫抖著聲音抓住洪宣的胳膊:“你醒了?你醒了!”

被他抓著胳膊的洪宣身體晃動,片刻後緩慢地睜開眼。

山怪臉上的喜悅之色在看清楚愛人的雙眼後凍住了——

那眼睛裏不僅毫無神采,甚至蒙著一層灰黑色發黴變質後才有的絨毛, 當中隱約可見和樹根中一樣的游絲臌脹, 血管似地在眼球上浮動,眼眶周圍也開始緩慢浮起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將原本就已經和樹皮一般開裂的皮膚頂起。

這並非正常人族會有的眼睛。

“他被徹底寄生了!”嚴律驚詫的聲音中暗含憐憫, “你已經壓不住孽氣, 自己雖然是靠著大陣陣眼化解了一部分才撐到現在,他卻只是個肉體凡胎常人魂魄的凡人, 哪兒撐得住這麽長時間的孽氣供養。”

山怪感覺掌中握著的枯瘦胳膊打滑發膩,垂眼看去, 洪宣皮膚好像軟糖外層的糯米紙,粘在它的手上一同被帶了下來, 露出的卻並非血肉模糊的肌肉, 而是樹須一般不知何時已經填滿了洪宣身體的穢肢。

穢肢從傷口處一窩蜂湧出,像胳膊上生出一條條新的手臂,每根都生有畸形的手, 狠狠抓進山怪的身體, 竟然硬生生地開始從它體內掏靈力和孽氣。

這些穢肢帶動著洪宣無法挪動的手臂擡起,勒在山怪的腰部, 從嚴律的角度來看倒真的像個摟抱的姿勢了。

巨大的喜悅過後是巨大的恐懼和痛楚,山怪似乎已經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它很想完全扭頭過去看著愛人, 但兩人的一側腦袋緊緊長在一起,無法隨意扭動。它只能感到緊貼著自己的洪宣的身體內似乎還有更多穢肢在頂著皮膚,隨時都可能“破土而出”。

幾十年的強留,山怪讓愛人成了一個盛滿孽氣的完全寄生體。

嚴律不忍再看,扭頭看了一眼身後。

頭頂劍陣仍在,劍雨之中薛清極依舊立著,嘴上的血在嚴律回頭前被迅速抹去,對他點了點頭。

在長成後,薛清極展現給嚴律的狼狽模樣就越來越少,哪怕是剛大戰一場就要跟嚴律見面,他也得先把臉上的汙漬洗去,再細細整理了衣服撣去灰塵,這才肯讓嚴律近身。

那會兒妖皇只是覺得他瞎講究,後來許多年頂著與他相似面孔的轉世個個兒灰頭土臉,那些講究全都忘了,再不會把自個兒收拾出個人模樣再跟嚴律講話的時候,嚴律才發現自己還是很喜歡薛清極那時的講究的。

他並不介意沾染上血和泥,卻總是耐著性等薛清極擦幹凈了手再碰他。

因為這份兒重視是他獨一份兒的,只留給他。

嚴律剛才是已經見到薛清極滿臉血的模樣的,這會兒回頭見他不知何時又給悄悄擦掉了,好像理所當然地粉飾太平掩耳盜鈴,頓覺一陣氣惱,但又從這氣惱中升起一絲熟悉的無奈。

薛清極附近不遠處,隋辨起的陣也已經完全開始運作,老棉和肖點星一點也不敢挪動,唯恐影響這陣的運作。

董鹿人雖然還盤腿坐在地上,渾身卻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隋辨,你這陣怎麽還不見效啊?!快點兒,老娘要撐不住啦!”

連她都爆了粗口,其他幾個小輩兒立即因為壓力和耗損帶來的痛苦而洩憤似地罵起了臟話。

“血和靈力得完全滲透這陣才行……”隋辨不敢分神,閉著眼感受著自己大陣中靈力的走向,忽然睜開眼吼了聲,“就現在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孤註一擲的氣勢:“開陣!”

老棉早已筋疲力盡,吼道:“開陣!”

“開陣!”

以三方鮮血和靈力匯聚而成的陣光芒更盛,被薛清極瞬間擊散但仍在扭動著的樹根抽搐著停止扭動,當中分泌出的游絲好似被撒了一把驅蟲藥的蟑螂,竟紛紛從樹根中被擠出。

斬落在地被飛劍貫穿的樹根在開陣後自內向外排除陣陣渾濁霧氣,不過短短幾秒便全部枯萎,原本鋪滿了地面的樹須頃刻間枯死大半,只有山怪還占據著的主幹那部分還是正常的樣子。

這煙霧四散彌漫,直往人的身體裏鉆,吸入一點兒便感到心神不穩。

竟然全都是孽氣。

“柏樹常年被迫接受山怪服用的孽氣,才暴長出這許多多餘的根須,”薛清極環顧四周,眉頭鎖起,“和穢肢是一樣的東西,此時雕落,陣眼重新歸位,便將這些都排了出來。”

他的劍陣和隋辨的重置陣是以肖點星為交接點並在一起的,同時撐著兩個陣,哪怕劍陣大半都是薛清極在運作,肖點星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此時被孽氣一侵擾,登時腦中一片混亂,只覺得心浮氣躁氣血上湧,隱隱多出許多自己沒有過的怨憤。

其他幾人也沒好到哪兒去,胡旭傑早就化成人形跌坐在地,眼神發直發狠地盯著虛空。

混亂間聽到一聲怒喝:“穩心定神!仙門第一訓難道全忘了麽?”

薛清極這一聲怒斥仿佛混沌的渾濁泥潭裏砸入了一顆巨石,令幾個仙門小輩兒找到一絲神智。

董鹿立即盤腿端坐,滿頭大汗掐了幾個手訣,隋辨和肖點星隨後跟上,三個仙門小輩兒低聲齊道:“記得!”

能入仙門者並非單純有天賦有靈力,更要緊的是得明白修的是什麽。能忍性能摒棄癡念,能與自身怨憤嗔恨周旋,這才算是有了入門的資格。

老棉也緩過一口氣兒,他雙腿毫無知覺,外界的孽氣喚起體內被寄生的部分的痛苦,口中嘔出幾口血,卻仍強撐著對胡旭傑道:“大胡,支棱點兒!難道要在仙門面前丟老堂街的臉?”

胡旭傑的眼神幾經變換,最後幹脆拽過一只山老鼠,讓耗子強咬了自己好幾口。

“你怎麽比老子這被寄生了一部分的老頭兒還容易被動搖心智?”老棉罵道。

胡旭傑臉色青黑,扯了扯嘴角。

見小輩兒們都已經暫時穩住,薛清極這才來得及也掐了幾個訣,勉強咽下口中再次翻湧起的甜膩,但旋即感到一陣撕裂般的頭疼,差點兒沒能站穩。

他魂體早在千年前接受過拔孽後有了缺損,自此便十分容易被孽氣侵擾,但世間處處有孽氣,年少時他心性不穩應對無力,常疼得受不了,加上失眠,長夜便格外難熬。

他那會兒還不大會打腫臉充胖子,也不知道偽裝自己在嚴律面前的形象,常悄默聲地摸到嚴律的屋裏,見嚴律已經睡熟了,便拽著自己的枕頭擠到他身邊兒躺下。

嚴律的氣息似乎具有格外強的安撫效果,年少時他只要蜷在他身邊兒,將臉埋進背對著他的嚴律的後背,便覺得十分安全,那些黑夜裏才會滋生的恐懼被慢慢磨平。

睡到一半兒時嚴律便會轉過身來,看到他並不說話,也不驅趕,長臂一伸將年少時還有些單薄的小仙童和他的寶貝枕頭一道摟進懷裏,靈力無聲無息地從接觸的地方滲進來,薛清極的頭疼逐漸緩解,運氣好時還能短暫地迷糊著睡一會兒。

雖然大多數時候仍是失眠睡不著,但難熬的夜晚卻在嚴律懷裏變得異常短暫。

薛清極年少時總以為妖皇有什麽特殊的妖法,讓他在他身邊兒時感覺時間格外快,離開他時又覺得時間難熬。

頭幾乎要在這疼痛中炸開,薛清極心裏翻湧起大塊兒晦澀情緒,年少時的記憶不合時宜地一一浮現,那時覺得是高興的記憶,在年紀越大後約覺得折磨,又逐漸變為怨憤執念,千年來長久地磋磨著他。

視線模糊間只覺周圍孽氣被一道淩厲刀氣滑開,靈火瞬間圍繞著他點燃,將薛清極周遭的孽氣隔開驅散。

薛清極頓時頭腦清明許多,擡頭看去,見半空中嚴律已化成人身,竟然從跟山怪的對峙纏鬥中抽身出來替他蕩平了周身孽氣。

妖皇大人身體雖還在半空墜落,手指卻已經伸出隔空指了他一下。

這動作薛清極十分熟悉,他年少時每回要壞事兒,嚴律都會這麽指他一回。

薛清極還未來得及回答便感到洞中開始震動,耳邊傳來隋辨的呼喊:“要歸位了!陣眼開始上移了!”

樹根隨著他的聲音迅速開始回縮,主幹處游絲盡斷,山怪原本操縱著的一側樹根逐漸剝落,它幾乎已經陷入癲狂,身體上插著洪宣體內生長出的穢肢,卻還要強撐著和嚴律周旋。

樹根逐漸從它身上剝離,但卻始終無法完全將它排出,山怪身上的游絲死死扒著樹根不肯松開。

“卡住了,”隋辨叫道,“它跟陣眼融合的時間太長了!不過它對陣眼的影響已經很小,就是現在,現在是最好的剝離時間!”

薛清極仰頭看著山怪這模樣,又瞧了嚴律一眼,頓了頓開口道:“嚴律,你知道該怎麽做——你需斬斷它的四肢,將它徹底剝離,否則大陣的陣眼無法歸位,長時間的動蕩會出事的。”

此刻除了嚴律的人基本都無力起身,到了最後,要做這事兒的竟然真的只剩這個和山怪相識最久的妖了。

嚴律原身再出,金色獸瞳中悲色一閃而過,眼見著山怪已徹底癲狂,終於發出一聲長嗥,閃電般直沖而去。

山怪奮起抵抗,卻被妖皇蠻橫地擊退。

獸爪在搭上山怪頭顱的瞬間化作人手,這一碰並未用力,竟然有幾分像當年山怪還總愛化作兔子時,嚴律撫過它頭頂的感覺。

山怪渾身一抖,眼中滾出淚水來,嘴唇動了動,卻只說了一句:“你來時我便知道會是這個結局。”

“我已送走了許多人,”嚴律已完全是人身,濃眉輕微蹙,眼中疲憊與悲憫交疊,手中長刀一揮而下,“現在輪到你了。”

沒了陣眼的牽制和威脅,嚴律咬牙斬落山怪已和樹根融為一體的雙臂,又切掉了魚尾般的小腿。

這幾刀揮落得十分果斷,幾個小輩兒不忍多看,老棉倒是仰著頭,面色悲哀地嘆了口氣兒。

山怪與樹根徹底分開的瞬間,洞內登時震動異常,樹根迅速收縮,好像終於得了自由重回水中的游魚,不顧主幹部分的斷裂,飛速向洞中的泥土中紮去。

那些原本被樹須捆成的樹瘤也盡數消散,被裹在當中的屍體跟下餃子似的劈裏啪啦掉在地上。

天降屍體的場面實在恐怖,但今晚的經歷過於離譜,幾人基本已經麻了,甚至無暇震驚。

隨著陣眼的歸位,大量無法及時消化的孽氣被大陣排除,洞中一時間飛沙走石孽氣四起,直接將嚴律在薛清極周圍點燃的靈火吞噬。

薛清極的劍陣也堅持到了極點,在這震動間消散褪去,兩把劍被他收回,他捂著胸口低咳,血水從指縫中擠出,他卻還有餘力啞聲道:“穩住,別讓隋辨的陣毀了。”

不用他囑咐,胡旭傑已經把董鹿拖到了安全地帶,自己和老棉化出原身,強行抵禦四下的孽氣和落下的碎石。

“年兒怎麽辦?!”隋辨在震動的轟轟聲中吼著問,“年兒——”

薛清極一劍斬斷掉落的巨石,還要強撐著再禦劍而起,卻見混亂中白色巨獸奔來。

嚴律原身速度很快,轉瞬便已到了薛清極身前,先是掃開落下的巨石,長尾將薛清極卷到身邊兒,隨即燃起靈火將兩人圍住。

薛清極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周身被嚴律的氣息包裹,緊繃的神經瞬間得到緩解,低聲又咳了幾下,又下意識想去擦手心的血,便聽到嚴律的聲音。

嚴律在一片轟鳴聲中道:“又不是沒在血堆兒裏打過滾兒的,你那點兒血蹭上就蹭上了,我又不在乎這個。”

薛清極攥著的手頓了頓,唇畔牽起一絲笑來。

“今兒這折騰,回去還得給你拔孽。”洞中震蕩得厲害,所有人暫時都沒法動彈,嚴律側過頭來,金色的獸瞳將薛清極仔細掃視了一遍,又本著殘留的獸類習慣湊近了嗅了嗅,語氣更是煩躁,“一身血腥味兒。”

妖皇活得再久經歷得再多,妖族的習性也還是根深蒂固地留在身上,薛清極被他這無意識的模樣逗得想笑,瞧見嚴律的眸裏帶著的些許疲倦,這點兒笑意便煙消雲散了。

他千年前便已經知道嚴律是註定要送走一個個熟識的,或許也因為這樣,千年後嚴律和誰的來往都不深,哪怕是胡旭傑和佘龍,他也並不會完全介入對方的生活。

但今日他卻要親手斬斷山怪的四肢,斷了它的活路。

薛清極擡起手來,沾血的手撫在嚴律下頜柔軟的毛上,輕輕拽了拽,低聲道:“它如今是咎由自取,做出這事時已是對你的背叛,你無需自責。”

嚴律這千年間他已對這種事情感到麻木,只是沒想到竟然還有將刀砍進山怪軀體的一天。

他已習慣了獨自處理這些糟心事兒,久而久之覺得自個兒早已麻木,仙門和老堂街都覺得他殺伐果斷,但這事兒過了薛清極的嘴,卻忽然讓他多出許多酸澀。

這感覺十分奇怪,好像是回到千年前,薛清極隨意進屋翻找便能將嚴律藏得嚴實的酒和零嘴兒揪出來。

他總有摸到他弱點的辦法。

嚴律沒有說話,只閉了閉眼,垂下頭來用鼻尖兒輕蹭了一下薛清極的手掌。

這動作做完嚴律自己也楞了楞,妖族本能的親昵他極少做,卻沒想到身體竟然自個兒有想法。

他驚慌失措地閃躲了一下,卻感到下巴一疼,薛清極牢牢抓著他下頜的毛不松手,眼中眸色晦暗,卻又好似隱隱有光浮動。

嚴律心中被這光刺得略微顫動,混亂間竟然又回了人身,但薛清極的手卻並未讓他逃脫,直接掰上了他的下巴,硬將嚴律的臉給扭正了。

“我再問你一次,”薛清極看著他的眼,用古語低聲道,“這千年裏你有沒有愛上過誰?”

四周動蕩混亂孽氣橫生,他竟然還能問出這話。

嚴律覺得這人真是瘋了頭,但這會兒不知為何沒能像平時那樣罵出口,只皺起眉扯掉他的手,下巴上沾上了薛清極的血也不擦,正要說話,薛清極便又開口了。

“我雖覺得這精怪是咎由自取,卻很理解它的心甘情願。”薛清極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淡色的嘴唇因血汙而染紅,“我知道愛是什麽意思,也明白這滋味是什麽樣。我喜愛一人,許多年。”

落石轟然而墜,濺起大片塵土,靈火熊熊燃燒,但洞中一切在此刻卻忽然像是停滯弱化了。

嚴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胸中不知是堵還是痛,好像比右臂雲紋扭動時帶來的窒息感還要強烈。

他聽到自己聲音幹澀道:“你沒跟我說過是誰。”

這話說完,他竟然又從自己的窒息感裏找到一點兒委屈。

這委屈戳著他,令妖皇下意識又想化出原身。遇到傷害化成原身也是妖族的本能。

薛清極帶血的嘴唇彎起,眼中浮著層灼熱的光,他在嚴律耳邊道:“我剛才的問題,你若給出我滿意的答案,妖皇自然知道是誰。”

嚴律幾乎被他氣了個倒仰,登時擡手抽了他一下,薛清極挨了這一巴掌也不惱怒,只仰起頭看了看四周:“要停了。”

片刻後,洞中的震動果然停止。

那邊兒差點兒被飛沙走石給埋了的小輩兒們哆哆嗦嗦地直起身,除了原身的胡旭傑和老棉外,幾個小輩兒滿頭滿臉的灰土,一張口先吐出幾口土:“歸位了嗎?”

“你怎麽也這麽問?”肖點星無語地看著隋辨,“這不是你的陣嗎?”

隋辨晃了晃自己的腦袋:“但原本的陣不是我起的啊,我們修陣的有時候就是憑感覺,很玄妙,你不懂。”

董鹿抹掉臉上的灰塵,起身左右張望:“嚴哥,小年兒!”見倆人雖然氣氛古怪,但卻不像是有事兒的樣子,這才松口氣,又把目光看向周圍,不由小聲驚呼,“天哪,這兒都快成亂葬崗了!”

她一說,其餘人才發現四周的場景已經和之前不同。

四下除了石頭和已經完全枯萎的樹須外,還掉落了許多屍體,穿著打扮有現代的,但更多的卻是古人打扮。

老棉仔細辨認後對嚴律道:“從這些屍體的衣著打扮來看,許多都是以前的人,那會兒山怪還不是這樣,看來這裏頭大半是之前就落在洞中死了的,並不都是山怪害的。”

說完又很奇怪地看著嚴律:“嚴哥,你受傷了?下巴上哪兒來的血?”

嚴律的下巴頦還殘留著薛清極的血汙,他立即擡手抹了一下,含糊地應付老棉了一句,聽到薛清極的輕笑,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妖皇大人頗覺自己可能是被孽氣侵擾了,這會兒心情十分糟糕,見四周孽氣淡了大半沒了威脅,立即擡腳離開,好像薛清極是什麽兇神惡煞,多看幾眼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大陣看來已基本歸位,來時瀑布般異變的樹根此刻已重新歸攏進泥土中,安穩沈靜地吸納著洞中殘存的靈氣,緩慢地消化著孽氣。

山怪被強行剝離後隨著碎石一起墜下,腦袋原本和洪宣連在一處的地方此刻只剩一個大窟窿,趴在地上茍餘殘喘,聽到嚴律的腳步聲也不轉頭,只楞楞地註視前方。

在它視線所及的方向,一個“人”正跪在地上,抓著枯萎的樹根往嘴裏塞。

是洪宣。

準確來說,是已經被完全寄生、成了行屍走肉的洪宣。

被寄生後的人已和孽靈無異,全靠本能行動。他只會覺得餓,覺得心中空虛難以填滿,所以四處尋找可以吞食的帶孽氣或靈力的東西,等他吃完那些枯萎的樹根,便會來啃掉山怪的身體。

嚴律心中嘆了一聲,這人早該死了,卻偏偏留到現在,不知道他本人的魂兒還剩下多少,會不會有恨。

他提著刀走過山怪,山怪一瞧見他提刀朝著愛人走去,立即有了反應,扭動著已經沒了小臂和小腿的身體在地上爬動,想要拽住嚴律的腳腕阻止他前進。

嚴律低頭看了它一眼又收回視線,徑直走向洪宣,在山怪歇斯底裏的吼叫中揮刀落下,卻並未將洪宣斬殺,只是除去了他身上的大半穢肢,然後又以靈力暫時鎮住,拖著他的身體走回山怪身旁,將洪宣放在了它身側。

山怪楞怔怔地看著洪宣,又轉過頭來看向嚴律。

“他已經這樣了,”嚴律蹲下身,對山怪道,“你放手吧。”

山怪漆黑的眸中淚水越流越兇,用斷臂支撐自己坐起身,將洪宣不能動彈的身體摟住,聲音卻很平靜:“一開始不是這樣的……我一開始只是想治好他。”

嚴律沒有說話。

薛清極緩過勁兒踱步走來,他好像又成了個溫文儒雅的修士,垂眸看著山怪,眼中閃過些許理解,開口道:“那麽,是誰讓你越走越偏了呢?”

洞中歸於平靜,隋辨等人這才艱難地站起身,手掌劃破了,身上多出許多傷口,連靈力都耗損見底,幾人互相攙扶著走過來,老棉無法行走,被胡旭傑背著靠過來。

見山怪依舊精神恍惚,老棉拍了拍胡旭傑的肩膀,讓他把自己放下,勉強坐在了山怪對面兒。

老棉看著山怪,他如今殘成了這樣,山怪已不大敢正眼看他。

半晌,老棉道:“我第一次來這大陣時也這麽跟你坐一起聊過,那時嚴哥跟我說,你是這兒的山神,我嘲笑你不過是個精怪,得了供奉倒真把自己當神了,挨了嚴哥好幾拳……後來我年紀上來了,想到這茬兒也覺得自己該打。你做了人心中神該做的事兒,那你就是山神。”

山怪低著頭,撫著洪宣幹枯毛糙的頭發。

“你那時候被我嘲笑了,卻沒生氣,還嬉嬉笑笑地請我吃山裏的果子。”老棉露出懷念的神色,頓了頓,低聲道,“你到底都經歷了什麽,難道現在了還不能說?”

山怪擡起頭看著老棉,身上仍舊繚繞著孽氣,脫離陣眼後不過這幾分鐘就已經顯出將要消散的趨勢,它看著老棉無聲地哭。

嚴律摸出煙來點上,輕聲道:“你要消散了。”

這話仿佛一記悶棍,擊打在山怪的頭頂,讓它渾身一顫。

嚴律卻並沒停下,邊抽煙邊說:“不知道你這樣的精怪,在現在已經毀得差不多了的山裏要多久才能再凝出有意識的實體。他,我留不得,但我會把他埋在這山裏,也算你們死在了一處,埋在了一起。”

薛清極擡眼看了看他,抿起唇不再說話。

山怪終於哭出聲來,仰起頭看著嚴律,嗚咽道:“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

聲音悲戚,聽的人心中難過。董鹿等人別過頭去。

“許多事不是你說一句‘我錯了’就算了的。”嚴律慢慢道,“但我也說過,死亡是會把所有癡嗔怨恨一筆勾銷的。我會殺了你,了結你在這塵世的債。”

山怪似哭似笑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聽得不知哪裏傳來一聲鈴響。

小堃村中幾人已聽到過這古怪的鈴聲,所有人立即戒備起來,嚴律瞬間起身,提起長刀就要追出去。

山怪的身體劇烈顫抖,身體中仿佛有什麽要抽離,死期竟然在這一聲鈴音中轟然而至。

它第一反應卻並不是痛呼,而是摟緊了洪宣的身體,用斷臂指向之前滿是樹瘤的洞的方向,語速極快道:“那裏有個死人……很古怪,我不知道他哪兒來的,但一定有問題!”

鈴聲只出現了一瞬便消失,嚴律和薛清極對視一眼,知道對方都沒能捕捉到這聲音的來處,嚴律只能立刻閃去洞中。

那洞內早已是屍體疊著屍體,他本以為自己無法確認到底哪個才是山怪說的“古怪”的死人,沒想到一進入洞中立即瞧見一具身著白衣平躺在地的屍體。

周圍死屍雖都是橫死,卻都身體保存的十分完整,和那些“山神之子”很相似。

但唯獨這屍體胸腔被整個挖開,心臟不見了蹤影。

這人一身白衣,衣袍樣式已很古老,嚴律只在千年前見過這款式。再向上看,見到這死人雖然已被開膛破肚挖走心臟,臉上卻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他用刀將這人翻了個面兒,發現這人背部似乎還有古怪,刀尖一劃割開布料,這人後背便露了出來,同時露出的還有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鞭傷,傷口似乎經久難愈,外翻的斷口周圍還擴散出如電擊過後的焦痕。

嚴律的臉色猛地白了。

這種類型的傷口他見過,能造成這樣傷口的人他也見過。

不,不應該說是人。

能造成這樣傷口的上神他曾經再熟悉不過。

死在這裏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薛清極看出嚴律的不對勁兒,皺眉上前兩步:“嚴律,怎麽回事?”

那邊兒山怪的聲音已幾乎聽不清楚,它卻仍強撐著道:“我剛和陣眼融合後,一個用術法遮掩了容貌的男人找到了我,他向我詢問我是如何長生的……”

薛清極立刻停下腳,目光如電地盯著它:“……你難道不是靠這大陣麽?”

“自然是的,獻祭給大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聽後好像很失望,但對我和洪宣很感興趣,所以他提出了孽氣供養的方式,”山怪虛弱道,它幾乎已趴在了洪宣身上,渾身的孽氣不可抑制地擴散,董鹿等人不得不向後躲閃,唯獨薛清極不退讓,“後來他再來的時候帶來了那種膠囊……我起先不想吃的,但洪宣一直不醒,我就吃了……我錯了,妖皇,我真的知道錯了,洪宣好痛苦,我也好痛苦,精怪不會做夢,所以我連夢到他的機會都沒有……”

隋辨不忍心地搖搖頭:“我、我會給他念超度的口訣的……”

山怪口型似乎是說了聲“謝謝”。

“還知道別的麽?”薛清極卻並不給它說閑話的時間。

山怪的眼睛睜不開了,急喘了幾聲:“那男人知、知道的事情好多,妖皇的身世來歷,他帶在身邊的少年是誰,那男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他最後一次過來就在前不久,勸我給你餵下山神水,說你對這世上的一個人有執念肯定會服用……他好像對你和妖皇很感興趣,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也曾向我打聽洞中死人的事情,我直覺不對,便用樹根將他們全都掛起說是和陣眼融合了……”

嚴律聽力過人,這話聽得還算清楚。

這其中的“你”說的是薛清極。

這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人竟然引導山怪將快活丸的產物哄騙薛清極喝下!

不等他仔細想,山怪又道:“……他好像對現在仙門也十分了解,我懷疑過他是否是現如今仙門中人,他不肯回答……”

這話讓董鹿等人叫了出來,難以置信地互相看著。

“他只告訴了我他的名字,是有一次他不知為何十分高興,被我套話套出來的,但我不知真假,”山怪最後道,“他說他曾叫虛乾。”

話音混在一片轟鳴中,洞穴不知為何忽然再次震動起來。

“陣眼不是歸位了嗎?!”胡旭傑大吼。

隋辨掐算了一下,臉色慘白道:“完啦,可能是歸位的速度太快,這陣引起了這地方的大震動,再不走這裏可能就要塌了!”

洞中再次開始落下碎石泥土,轟轟聲不斷作響。

嚴律顧不得再看這死人,奔向薛清極等人。

卻見薛清極竟然蹲下身來,好像在山怪耳邊詢問了什麽。

各類雜音中嚴律聽不清楚,但見山怪擡起頭來,僵硬的臉上不知為何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這笑容帶著一絲了然,又像初識時那樣調皮靈動,毫無半分雜質,嘴唇虛弱開合:“好,我也算是認識了好幾世的你,卻從沒有給過你什麽。我沒有能耐,只能留給你這最後一點兒小小禮物。”

說罷,又將目光轉到嚴律身上,笑道:“求求妖皇將洪宣帶出地下,他是個好人,該葬在能看到陽光的地方。”

嚴律還未答話,它已發出一聲力竭的吼聲,隨即渾身癱軟,體內匯聚成精怪的精氣與靈氣源源不斷滲出,化作點點光斑飛散。

山怪輕聲道:“妖皇,我好後悔學會了化成人身,我還想當那只沒有煩惱的兔子。”

嚴律心中一痛,山怪不再需要他的斬殺就已徹底消散。

混亂中自山怪體內飛出的一片淡藍色光斑,光斑飛速奔向薛清極,後者不等嚴律阻止,當即擡手捏住,徑直按進了自己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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