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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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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趙紅玫死的突然, 仙門目前掌握的最清晰的一條線索忽然斷了。見趙紅玫確實已經沒了呼吸,老孟臉上憤怒與失望交疊,不由埋怨起老孫治療不利。

老孫也在自責,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展開治療,趙紅玫就好像油盡燈枯似的消沈下去了。

薛清極並不在意這倆人的爭執,他踱步至窗邊,回想起剛才嚴律電話裏說起的妖那邊的兩個死者, 似乎和趙紅玫的死法十分相似。

而這死的模樣和嚴律所說的“氣味”, 令薛清極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跟著老孟一起來的青年插不進這倆老頭的對話,在屋內環顧一圈,目光掃過薛清極, 開口卻是問隋辨:“怎麽那位沒來?”

隋辨小聲回答:“你說嚴哥?老堂街那邊兒好像也出事兒了, 他先去那邊兒看情況去了。”

“那你不是白跑一趟?”青年似笑非笑地又看一眼窗邊的薛清極,“哦, 倒也不算是完全白跑,還捎帶上了個傻子。你怎麽把他也給帶來了?”

仙門裏基本人人都見過薛小年, 隋辨跟他基本上就是把仙門當托兒所長大的。

“三哥,年兒的瘋病已經好啦。”隋辨也沒多解釋, “你怎麽看出來我是從嚴哥那兒接到的年兒?”

叫“三哥”的青年笑道:“他脖子上還掛著嚴律那條戴了好多年的銀鏈兒呢。妖皇倒是有心, 難道是看他爹媽沒了,擱這兒送東西哄孩子呢?”

隋辨這才看清薛清極脖子上那條鏈子,確實眼熟, 可不就是嚴律平時戴著的麽。

但這到底是哄薛小年還是哄這位薛劍修的, 隋辨就分不清了。

三哥把薛小年當傻子,說話並沒怎麽避開, 薛清極聽得到,但懶得搭理, 只在餘光瞥見老孟又站到了床前朝趙紅玫伸手時才擡起眼皮,開口道:“做什麽?”

他這一聲讓老孟等人楞了楞,記憶裏的癡兒忽然說了完整正常的話,多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老孟看這傻子好像是真應了老太太算的命,不再癡傻了,就是感覺還迷迷瞪瞪的,但到底是仙門的孩子,他還願意耐心解釋解釋:“檢查一下她的死因,咱們就這麽一個線索了,這麽死也太蹊蹺了。等我查到東西,也好幫你爹媽報仇。”

“她是因為心臟破裂而死的,”隋辨道,“剛才年兒和孫叔都看過,年兒說不讓碰,靜置一夜後再搬走。”

老孟不悅:“凈說胡話,不檢查檢查我不放心!”

薛清極負手而立,溫溫地笑道:“最好不要再碰,此人生前被寄生頗深,體內或許還有古怪。”

老孟八成是不想跟個剛治好瘋病而且說話比他這老頭用詞還古的人糾纏,沒再多言,直接上手掰了一下趙紅玫的頭。

薛清極也不惱怒急躁,慢慢地又從窗邊離開,拍拍隋辨的肩膀,對他揚揚下巴。

隋辨迷糊地看他,隨即便被薛清極一把揪住,朝著病房門外走去。

身後病床上的屍體頭一歪,口中流出夾雜著內臟碎片的濃稠血水,一股氣味隨之傳出,極快在病房中彌漫開。

隋辨幾乎立刻就捂住了鼻子,睜大眼:“什麽味道?怎麽感覺不大對勁兒?”

薛清極讚賞地看他一眼,這孩子頗有些天賦,心也正,不受這些身外物的蠱惑,難怪嚴律肯放心他的轉世和這小子整天混在一起玩兒。

可惜天賦是有的,腦子卻不大好使,薛清極指了指前方走廊:“你說的是這種不對勁兒麽?”

隋辨擡頭看去,只見昏黃的走廊燈光下不知何時多出幾道垂頭而立的人影兒。

那些影子無一不是形銷骨立,身上掛著件病號服,腦袋垂到了胸口,正用腳尖站著朝散發著氣味的病房匯聚。

“還得是這些醫館才能見到這麽多病鬼,”薛清極感嘆,“生前病痛折磨纏綿病榻,才能留下如此強烈的執念怨氣,凝成這種類的孽靈。”

隋辨哆哆嗦嗦道:“啊?那咱們要不先回病房等會兒吧,我起陣鎮壓也要時間呢,你可以趁那時候再感慨。”

薛清極笑道:“病房內的氣味才是引來這些孽畜的源頭,現在回去,你要陪著屋中那幾位一起被啃嗎?”

說罷也不等隋辨回神,手中已握上了劍,隨性揮出數道劍光,這些低級的孽畜們便被清理小半,騰出一條路來。

病房中的老孟等人這會兒才意識到不對,這氣味古怪異常,體內靈力運轉得也過於快速,再看門口,早已沒了薛清極和隋辨的身影,走廊閃爍不定的燈光下病鬼已湧了進來。

薛清極邊走邊砍,十分愜意地將隋辨拽出了醫院,直到隋辨把自己那輛小面包車開來,這才想起來:“臥槽,那孟叔孫叔他們怎麽辦?”

“小孩子總要摔打才能成長,總像嚴律那樣慣著,只會養出來些廢物。”薛清極撐著傘來到車邊,“摔打之後才會長記性,知道不該碰的不要碰。”

隋辨想了想老孟的那張老臉,慫慫地沒敢細問薛清極“小孩子”指的是誰,伸頭對要上後座的薛清極道:“你到副駕來吧,等會兒估計孟叔他們要上來,我看你也不咋喜歡他們,還不如跟我坐呢。”

這小子平時看著不大精明,卻很照顧薛小年,哪怕現在這殼子裏已是薛清極了。

薛清極也沒拒絕,笑著坐上了副駕。

“嚴哥要是來了就好了,他不在我心裏老沒底兒,”隋辨還在絮叨,“剛才我開車過去接你倆的時候看他臉色不咋地。你倆吵架了?不能夠啊,誰吵架了還把戴好多年的鏈子送人?”

薛清極也不打斷他,反正等著也是無聊,雨夜裏除了雨聲能聽到這種不惹人煩的聒噪也挺有意思,倒好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六峰時,他師兄印山鳴拉著他絮叨的時候。

至於是不是吵架,薛清極也說不明白。

臨睡前他跟嚴律的爭執並沒有什麽結果,也不會有。

那些不過腦子就脫口而出的話曾在他心裏過了無數遍,千年前就已經在無數失眠的夜晚回繞在腦海,他一方面對嚴律的沒心沒肺恨得牙癢,一方面又期盼對這沒心肝的老妖怪來說,自己或許是特別的。

那時他被這兩道情緒糾纏困擾,做夢都恨不得用劍把嚴律劈個稀巴爛,但真夢到自己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竟然又在夢中惶惶起來。

他本就因被寄生過留下的後遺癥而整夜失眠,難得睡著做了這倒黴夢,驚醒後就再也無法入睡,只能出門練劍。偶爾遇到夜起的嚴律,這老妖竟然還嘲笑他天生是個沒福氣做好夢的人,把年少時的他氣得頭疼耳鳴,真恨不得掐死這王八蛋算完。

隋辨絮叨得差不多了,薛清極才將自己那點兒年少時亂糟糟的回憶收起,看一眼車窗外,見並沒有什麽孽靈四散或者慘叫哀鳴,便閑適地靠在座椅上道:“你從小就和嚴律熟識?”

“那可不,小時候我跟你、呃,跟年兒,家裏都忙,要麽就把咱倆丟仙門,要麽就丟嚴哥家裏,”隋辨竟然還挺自豪,“我肯定是仙門除了年兒之外嚴哥最看好的崽,真的,他那時候還誇我來著。”

薛清極:“哦?”

隋辨拍拍胸脯:“他說:‘能跟個傻子撒尿和泥,你真牛逼’!”

薛清極微笑道:“有時候你腦子不多思多想也是件好事。”

“啊?你是誇我嗎?”隋辨摸摸腦袋。

薛清極沒回答,反問道:“嚴律右臂的紋身,是以前就有的麽?”

“是啊,反正我小時候他就有紋身了,”隋辨想了想,“但我一直看不懂紋的是什麽,問過他他也沒搭理我,也不知道哪兒紋的。”

薛清極還要說話,卻聽見車窗傳來一聲響,扭頭看去,只見一張蒼白的老臉貼在車窗上,眼神犀利地看這裏頭。

隋辨怪叫一聲,差點發動車就跑。

後車門被拉開,老孟擦著身上的雨水坐了進來,身上帶著股藥味:“嚷嚷什麽!沒大沒小的,你倆倒是跑的飛快,我跟老孫廢了半天勁兒才把那幫畜生按回去!”

說著從身上揪下來一直渾身冒著靈光的蠍子,從車窗裏丟了出去。

蠍子一落地,便自覺地朝著醫院爬去,一頭從門口逃出的孽靈被蟄了下,渾身便跟散了架似的癱軟在地,與雨水融為一體。

“孫叔請出來‘藥王娘娘’啦?”隋辨看了看,“三哥呢?”

所謂“藥王娘娘”,其實是醫修們的一種術,將調配好的靈藥常年餵養一些有靈性的昆蟲或動物,這些被餵養的東西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種“藥”,放出來壓制這種低級孽靈還算有效。

隋辨剛說完“三哥”,便見老孟帶來的那個青年自五樓一躍而下,落地時手中還帶著一頭病鬼,已被他的靈力壓得無法動彈,一腳踩過便沒了動靜。

“有些能力。”薛清極坐在車內低聲道。

隋辨跟他小聲說:“孟叔帶出來的同族子弟都挺厲害的。”

老孟雖然年紀大了,耳朵卻很好使,這話也聽到了,招呼青年上車,自己臉上帶出些許得意,心情似乎也好了些,竟然還有空閑聊:“你孫叔等會兒也出來了,那死了的女人回頭我們聯系她家裏收拾,不過聽說她家裏人不怎麽樣,再不行就我們孟家出面給辦下後事,到底是可憐人。”

“到時候喊我一聲,我也想送送。”隋辨有些低落。

老孟道:“那女人身上的味道不對,大有問題,等你孫叔到了咱就先去找老太太說這事兒。”

說完又問:“剛才你們聊啥呢,我聽到什麽紋身?你要紋紋身啊?不行!我跟你爺爺老夥計了,怎麽說也是你長輩,你要折騰這不正經的東西我可不答應!”

薛清極沒吭聲,隋辨接口:“沒有,就是說起嚴哥那個花臂了。”

“哦,他啊。”老孟撇撇嘴,“那紋身早就有了,你說說,他也一把年紀了,到底活了多久咱都不敢猜,他就是長的嫩點兒,還學人家年輕人趕時髦呢。”

薛清極聽到“一把年紀了”沒繃住,無聲地抿嘴笑了。

隋辨問:“嚴哥那麽早就有紋身了啊?”

“可不咋的,搞得我們家小孩兒們看他都以為他是地痞流氓,”老孟道,“不過我記得我年輕那會兒,他那個紋身只到手背,也不知道哪天再見忽然就連指頭尖都帶上了,上邊好像都快蔓延到脖子了。”

薛清極眉頭猛地皺起:“他的紋身變動過?”

老孟現在也不把他當傻子看了,但還是挺別扭:“嗯,好像是。但沒人見他去什麽店裏做紋這玩意兒,他那胳膊顏色也一直那麽重,你說奇怪不?我都不知道他折騰這幹嘛,妖的腦子裏都不知道在想啥!”

薛清極沒有回答,倒是三哥笑了:“叔,也不能這麽說。年輕人有不少喜歡這些,我兄弟暗戀的一姑娘覺得紋身酷,他就紋了個那女孩兒名字的變異字體在身上了。妖皇雖說是妖,但人和妖除了種族不一樣,感情總是一樣的嘛。”

感情總是一樣的。

薛清極看著窗外的雨簾,心想這可不一定。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嚴律幾分鐘前給他發了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片透明碎片,半弧形的,看起來有些眼熟,仿佛與之前趙紅玫塞給嚴律的膠囊外殼有些相似。

薛清極慢慢打字回覆:膠囊?

那邊很快回:我也懷疑是,先解決完這邊,就去仙門匯合。你情況怎麽樣?

薛清極看看醫院大門,裏邊已經徹底恢覆平靜,燈光不再閃爍,之前逼人的孽氣和不適感也消散了,只剩下一股藥味在雨中彌漫,老孫冒雨走出,對車內幾人擺了擺手。

“解決了?”老孟問道。

老孫坐上車嘆了口氣:“差不多吧,我讓我兒子來盯著了,不會出事兒。”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向薛清極,“小年好像早就知道趙紅玫的遺體有問題?”

薛清極頭也不擡地擺弄著手機,只淡淡“嗯”了聲。

“什麽時候發現的?怎麽發現的?”老孟也反應過來,有些警惕地問道。

薛清極終於擡起頭,從後視鏡裏看著他倆,露出了一個再溫和不過的笑容:“不過是比二位多見過許多這模樣的死者罷了,在千年前。”

天上劃下一道閃電,將他本就白皙的面孔映得格外蒼白,這溫和的笑容在這句話說完時竟透出點兒瘋瘋癲癲的鬼氣兒,跟臟東西上身了似得。

車裏頓時沒了動靜,隋辨默默地發動小面包,車在雨簾中行駛起來。

薛清極換了個姿勢,輕松地打著字:尚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覺得你的紋身酷嗎?

那邊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個符號:?

*

“嚴哥,那味兒不對!”佘龍放下三杯熱茶,再次強調。

老堂街現在仍在沈睡中,附近的店鋪只有佘龍家的小咖啡店亮著燈。

離開事發地,翅族和赤尾兩邊都要處理死了的同族的事情,答應了嚴律近期有叫必到後便先行離開,仙門那邊也還沒什麽消息,嚴律就在佘龍的提議下先來咖啡店坐坐,喝點東西。

嚴律放下手機,還沒說什麽,對面對著份兒泡面埋頭苦吃的胡旭傑立刻擡起頭道:“這還用你說?你沒看雪花他爹帶的小夥計,聞到味兒人都傻了。”說完又看了眼嚴律,猶豫猶豫,“哥當時也不對勁兒……”

佘龍在桌下踩了他一腳,自己卻也問嚴律:“嚴哥,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嚴律喝了幾口水,嘗不出什麽茶的滋味。他跟薛清極交換了一些信息,之前的焦躁稍微降下去了一些。

如同在四周白茫茫的大雪地裏見到了另一個同行的人,即使依舊沒有改變眼前的天寒地凍,但卻感覺雪落下的速度都慢了一些。

嚴律搓了搓臉:“我以前聞到過類似的味兒,那是‘淬魂’過的人才有的味道。”

佘龍和胡旭傑面面相覷:“淬魂?”

嚴律沒想到自己的嘴裏竟然還能禿嚕出這個詞兒,他半麻木地說道:“千年前靈氣還充盈的時候,一些修士和妖妄圖成仙成神就用了歪法子。起先是一個世家琢磨出個玩意兒叫‘淬魂術’,具體是怎麽運作的我不清楚,只知道用了這法子的人靈力暴漲,修為也大有進益。不健康的轉臉兒就能活蹦亂跳,健康的就長命百歲,所以大批修士和妖族私下裏用起了這個術。”

對面倆小輩兒一時間聽住了。

嚴律其實很少對他們提起千百年前的事情,這回難得說那麽多,兩人都聽得十分認真。

胡旭傑泡面含在嘴裏都忘了嚼,含含糊糊道:“那這不是很牛嗎!延年益壽啊這個!”

“我不相信天底下有這麽便宜的好事兒,”佘龍皺眉,“肯定有代價。”

嚴律抽著煙看著窗外的雨簾,低聲道:“淬魂術,要用到孽靈和活人。”

“活人?”佘龍驚道。

“將活人的魂兒抽出,和孽靈融合之後供給另一個人,這本來就是沒人性逆天而行的術法。”嚴律道,“為了一己私欲,連這種術都願意用的人怎麽可能會有好結果。神與仙本就該斬斷塵緣,有執念塵緣者又算什麽神仙,這種人這種妖要是有了比肩神靈的能力,倒黴的只能是沒有能力的凡人,更何況是踩著別人的血肉供給自己得到的這能力。”

胡旭傑一時語塞,撓撓頭不說話了。

說到這兒,嚴律卻忽然也打了個磕絆。

千年前薛清極是最有望飛升成仙的仙門弟子,倘若他真能有此大機緣,那自然也是要斷掉凡塵與他相關的一切的。

嚴律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會是被斷掉的那一個。

他口中一片粘膩,心中也粘連不清,只能又喝了幾口水壓下這亂七八糟的念頭。

佘龍問:“你的意思是又有人用這法子了?”

“不知道,”嚴律吐出個煙圈兒,“千年前……後果很嚴重,為了將這些走火入魔已經算不上是活物的修士和妖處理幹凈,妖和當時的仙門都付出了很大代價。薛清極就是那時候出的事兒,他對這些非常敏感,也覺得今天的事兒和當年很相似。但千年前我們應該已經處理幹凈了。”

胡旭傑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問一句咋處理的不?”

嚴律的眼被煙氣熏得瞇起,卻掩不住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全殺了。”

使用一次這術,就意味著犧牲過一個無辜生魂,哪怕是償命,那幫該殺的都補不上該償的數量。

他說這話時殺意猶存,似乎千年過去仍不解恨。

佘龍問道:“當年用過這術的人,下場都什麽樣?”

嚴律:“今天你已經看到了。”

佘龍苦笑起來:“哎,雖然親眼目睹了這慘狀,但說實話嚴哥,光聽你說這些‘好的一面’誘惑確實挺大的,那個做買賣的翅族估計也是這麽想的。”

嚴律擡眼看他。

“我打聽了,這哥們平時生活壓力就大,前段時間送走了重病的老娘,早傾家蕩產了。”胡旭傑道,“自己天賦也不怎麽樣,在族裏接不到活兒,女朋友狀況也不好,需要錢。前段時間忽然說接到活兒了,原來是靠這邪門歪道提升了能力才接的。”

佘龍嘆道:“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如果這什麽鬼的術能讓老佘身體健康,我或許也會一時頭腦發熱給老佘用上。我就這麽一個爹,哪兒受得了他死呢?”

嚴律想起佘龍他爹那病歪歪的身體,心裏嘆了口氣兒。他並非不能理解佘龍的想法,哪怕是他自己,活了這麽些年,也仍有看不開的事兒。

但面兒上仍道:“少往這上頭想,平時多給你放放假,你替老佘多幹點兒活。”

“哥,你平時就挺給我放假的,還老給我錢什麽的,”佘龍無奈地笑了,“你自己都沒多少存款,連老棉都說你是個窮鬼,跟‘皇’半點兒不挨著。”

嚴律哼了一聲。

胡旭傑將泡面呼嚕呼嚕吃完,放下時打了個飽嗝:“要是那什麽術能改良改良就好了。說不準是那翅族哥們兒自己窩囊受不了呢?這辦法既然已經出了也不是不能鉆研……”

嚴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胡旭傑拍得蹦了兩蹦。

“什麽狗日的‘術’,不過是欲念化成了個清晰的東西罷了,你用了那東西,就遲早被自己的私欲生吞活剝。”嚴律厲聲道,“你倆給我聽好了,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千年前同樣的東西,要是真是,你倆誰都不能沾!我以前怎麽跟你倆說的,活在世上要堂堂正正,絕不能被自個兒的欲念吞沒了,聽懂沒?”

胡旭傑和佘龍見他真發了脾氣,趕緊點頭。

“哥,別生氣,”胡旭傑想起身,“我去給你弄點兒吃的,你這連氣帶餓的哪兒受得了。”

嚴律緩了一口氣兒,捏了捏鼻梁,擡手比了個手勢讓他坐下。

胡旭傑乖乖縮回原處,嚴律放下手,慢慢道:“當年許多修士和妖走了歪路,人不人鬼不鬼,根本就是行屍走肉,放任不管只會為禍四周,只能滅掉,就跟想要傷口愈合必須挖去腐肉一個道理。所以許多修士親手解決了同門,世家的孩子彼此之間沾親帶故,也要下手,妖族也一樣。”

兩個小輩兒不由想象了一下這情景,頓時再也說不出什麽。

“那些靈力暴漲後的人和妖也不好對付,我們折損了很多人手,我的彌彌山本就死傷了不少妖,後來又遭了暗算……仙門六峰,到最後剩下的人數還不足以前兩峰的人數,當時的掌門最得意的弟子也死在了混戰的時候。”嚴律的喉嚨發幹,他停頓了片刻,又說到,“不要再這樣了,活在世上,可以有執念,可以有妄念,但絕不要被它們裹挾。”

佘龍和胡旭傑默默地看著他。

在他倆的記憶中,嚴律從來都是強悍的存在,對大部分的事情似乎都已不再在意。他們從沒見過嚴律這模樣,盡管表情仍舊帶著一貫的不耐煩,但語氣中的沈重卻無法遮掩。

佘龍輕聲道:“知道了,哥,我倆再去給你弄點兒吃的,等仙門那邊有了消息,咱們就去見老太太。”

說完和胡旭傑一道去了後邊折騰吃食。

嚴律吃不吃的無所謂,但這會兒心情確實糟糕,便任由兩個小輩兒去弄。

從事發地離開時嚴律已經和董鹿聯系過,老太太還在休息,嚴律等她徹底醒了再過去就行,他想再確認一下那個趙紅玫給他的膠囊和自己今天看到的碎片是不是一樣的。

手機忽然又“叮”地響了一聲,薛清極又發來一條信息。

這人現在打字的速度比王八爬快不了多少,讓他用手寫還不願意,嚴律等他一條短信等的煩得要死,皺著眉打開一看。

薛清極:妖皇的紋身,我看著總像是手臂沒洗幹凈。

嚴律:“……”

他看看信息,又看看自己的右臂,原本滿心的焦躁煩悶,氣急了竟然硬生生憋出一個笑來。

千年前的麻煩好像找回來了,但千年前跟他一道麻煩纏身的人也回來了。

真奇妙。

這世上竟然有走了之後還能掉頭回來找他的人。

氣他的方式都跟以前沒什麽改變。

嚴律咬上煙,打字:有病吧你,閑著沒事兒回家去廚房擰煤氣竈玩兒。

那邊又慢騰騰地發來幾個字:正好,我在仙門等,你接我回家。

嚴律的目光在這幾個字上停頓了半晌,猛地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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