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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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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隨著肖點星被擊退, 徐老頭手臂上的劍也隨之掉落,附著靈力的劍留下的傷口仍在冒氣絲縷煙氣,普通魂體受到劍修這一劍, 就算不消散至少也得有不小的損傷,徐老頭卻仿佛感受不到,依舊和徐老太一起將墻中的徐盼娣撕扯出來。

徐盼娣十分痛苦,張嘴叫喊, 卻因舌上的刻印而無法出聲, 不得不如活著時一樣無聲地忍受著周遭施加的暴行。

董鹿的紙器已化出槍型連射數道符彈,卻也和肖點星那一劍相同,效果大打折扣。

見原本能將孽靈擊穿甚至轟掉胳膊腿兒的效果現在只能留下個彈痕, 董鹿驚道:“不只是與孽靈融合了, 我看他倆不對勁兒,受了仙門的術法卻還是只奔著徐盼娣去, 像是被操縱了!”

說話間嚴律的刀已經殺到,刀鋒攜著靈火, 一刺一挑邊卸去了徐老頭一條胳膊。

滿是被寄生後長出藤壺狀穢垢的胳膊直接落在了為了不擋道而趴在地上的肖點星和隋辨面前,肖點星當即把晚上吃的東西悉數吐了個精光, 隋辨瞧見那手臂竟然還在抽搐掙紮, 從兜裏摸出張符用舌頭舔了舔,跟貼郵票似的貼了上去。

被寄生過的魂兒立即如同融化枯萎般萎縮,最後徹底潰散。

喪失了一條手臂的徐老頭動作遲緩不少, 胳膊被削掉的口子上燃起一團靈火, 像是終於感到了疼痛而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徐老太也跟著產生了些許畏懼, 剛要後縮,虛空中響起一聲鈴鐺撞擊聲, 拴在她脖子上那個模樣奇怪的鏈子立即收緊,將她重新束在原地。

董鹿一眼瞧見,立即道:“這老頭老太太脖子上拴的好像是符鏈,古籍上寫過這類東西,與我們煉器的有些類似,是要以法器催動這些符紙做成的鏈條,達到驅鬼禦魂的效果。”

說著手裏的紙器已再次催動,瞄準了徐老太脖子上的符鏈射擊,卻見鏈條上迸出陣陣灼光,不僅沒斷裂,反倒將董鹿符丸上的靈力一道吸走,收得更緊,徐老太慘叫一聲,身體上被寄生的部分迅速擴大,瘋了似的按住已隱了大半在墻內的徐盼娣向外拽。

“怎麽會!”董鹿大驚失色,“我的法器竟然被這東西借了勢!”

嚴律反手將刀刺向徐老太,不顧撲來的徐老頭散發出孽靈與陰魂的寒氣,強用刀尖挑向徐老太脖頸上的符鏈。

刀尖一觸碰到那東西,立刻傳來一種詭異的阻塞和鈍感,嚴律楞了一瞬,隨即右臂立刻傳來巨大的酸麻感,他的痛感早已開始遲鈍,這酸麻已是被削減了不少,但畢竟是血肉之軀,肢體受創後的反應不可避免,刀慢了下來。

“嚴哥!”胡旭傑大叫。

嚴律只覺得右半邊身體異常沈重,這感覺很像是每次去仙門那個老年俱樂部四樓通過法陣時的不適,但效果卻更強數倍,已經影響到他的活動。

身後被猛拽一把,嚴律知道是誰,也不反抗,順勢向後傾倒,餘光瞧見一道劍光自後方飛來,精準地削掉了徐老頭胸前一根鋼釘。

鋼釘擊落,徐老頭口鼻中立刻湧出不少濃稠黑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行動微滯。

嚴律順著拉自己的力道向後,被薛清極的手臂攬住。

樓梯狹窄,薛清極將他摟得極緊,剛要問他情況,嚴律便擡起頭來,露出不自覺顯出的豎瞳,他的刀已經幻化掉,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昏暗中薛清極仿佛感覺到嚴律右臂的雲紋色澤愈發濃重,竟像是緊緊箍住了他一般。

但這感覺一閃即逝,令人覺得只是眼花。

“手?”薛清極摟著嚴律的隔壁又緊了幾分。

嚴律右臂的酸麻賬感略微舒緩,下意識翻過來手,只見掌心中一片火燒火燎過後的焦痕,他自己也沒想到如此嚴重,畢竟痛感不靈敏,很多時候就不大能發現自己受傷的輕重程度,也嚇了一跳:“反噬?”

妖皇善戰好鬥,向來直率莽撞,並不精於心計詭術,哪想到自己能在這陰溝裏翻船,被附著在符鏈上的術反噬了一把。

薛清極目光在嚴律的手心停頓一瞬,再擡手時劍光已迸出數道,直削二鬼身上的釘子。

其餘人也沒想到,董鹿頓時急了:“嚴哥你還好嗎?孫化玉!”喊完醫修後又想起另一茬,“這釘子似乎是強釘了靈力與孽氣進到魂體之內,符鏈既然打不斷,就先把那見鬼釘子拔下來!”

胡旭傑哪兒還用她招呼,見到嚴律受傷時就已經催動兩臂肌肉欺身而上,徑直抓向符鏈和釘子。

嚴律厲聲道:“大胡,別!”

話音未落,胡旭傑已如遭電擊般被摔出去,後背砸在了樓頂過道的頂部又墜落下樓,嚴律都沒能拉住他,眼瞧著他從頂上飛走,好在肖點星和隋辨追著撲過去接住了胡旭傑。

胡旭傑被兩人扶起,剛才為了不礙事而退出樓梯的兩個醫修也趕緊上前幫忙,幾人一瞧見胡旭傑卻都楞了。

地上哪兒還有什麽胡旭傑,肖點星與隋辨扶著的分明是頭滿身毛的一人多高的獸!

這獸四爪尖利,長尾尖耳,有些像狐貍,卻比狐大出數倍,且四足生有護甲,尾部的毛色並非火紅色,而是暗淡許多,更似赭石色。

妖的真身早在脫離年幼期變不再時常顯現,哪怕是隋辨董鹿這樣經常出活兒的小輩兒也是頭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成年妖族的模樣。

妖並不似真正的動物那樣可愛,倒顯出逼人的氣勢和一股野蠻的感覺,好在瞬息間胡旭傑就已經恢覆大半,身體逐漸扭曲變形,再從地上爬起時只剩豎瞳和耳朵還沒收好,模樣已是常人了。

“我沒事兒!”胡旭傑對嚴律道,聲音卻顯出虛弱,“哥,這倆老登身上的術裏有針對妖族的反噬!”他說著從手中丟出一顆釘子,他在那一擊間竟然硬生生從徐老太的腦門上把這釘子給薅下來了。

嚴律見他還行,不像是會嘎了的樣子,心裏稍微安穩一些,繼而怒道:“ 我會不知道?你猜猜我怎麽吃的虧!”

“好狠的術,”董鹿道,“不僅對仙門的術法借勢,還對針對妖有所打壓!”

二鬼因各自受創,動作沒再像之前那麽迅速,徐盼娣終於借著董鹿的掩護逃脫,幾乎是貼著墻滑開,躲在了董鹿的身後。

薛清極卻沒再強硬進攻,他現在的身體撐不住長時間的耗損。嚴律的右臂已經緩了過來,刀再出出現在掌中,想要繼續上前,卻發覺摟著自己的手臂卻仍沒有松開。

嚴律掰了他的手一下,薛清極側過頭低聲道:“這術不普通,施術者應當還在附近。”

他這話說完,嚴律當即明白:“你要怎麽找?”

“我是個半廢了的,你又是妖,這類事情都不擅長。”薛清極撇了眼嚴律的手臂,轉頭道,“徐盼娣,魂體對靈氣流向的感知與活人不同,你憑本判斷,哪裏有靈氣匯聚之感?”

徐盼娣膽怯地搖頭。

“你再努努力啊!”肖點星急道,“你媽現在找不到了,搞不好控制你爺奶的人跟帶走你媽的是一夥兒的,我們正發愁呢!”

徐盼娣表情微變,凝神幾秒,擡手指向一個方向。

“妖皇不如休息片刻,”薛清極對嚴律笑道,“讓年輕人先去看看虛實。”

說完不等嚴律反對,自己已抽身而去,蹬著窗框從未合攏的窗中翻出,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嚴律正要跟上,卻聽見身後陣陣驚呼,不知哪裏又傳來鈴聲,一陣陣撞擊聲清脆刺耳,原本已有些發虛的徐老頭和徐老太的魂兒立刻如同打了興奮劑,竟渾身冒起孽靈才有的黑氣來。

“哥,怎麽辦?!”胡旭傑問道。

“先把這倆東西給收拾了,盡快,我得跟過去看看。”嚴律咬上煙,他並不放心薛清極以現在這狀態去追擊,皺著眉道,“我跟大胡碰不了這釘子和符鏈,你們得想辦法把這東西弄掉。別慌,這不過是剛被寄生還未能完全控制好力量的尋常魂魄,你們是修行了數年,還幹不過這倆老梆菜?”

隋辨哆哆嗦嗦的聲音響起:“那啥,我有個想法建議——”

*

薛清極幾個縱躍從徐家翻出,前腳剛落地,後腳就察覺到不對勁。

徐家之外不知何時起了霧,夏季夜晚原本的蟲鳴聲與各家的夜燈一起消失,只剩下村中大路上幾盞老舊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

頭頂的月亮邊緣模糊,是老人口中常說的“毛月亮”。

薛清極再回頭去看徐家,一行人進去後王姨並沒有鎖門,而是半掩門板方便進出,但此刻門鎖卻又重新落好,他伸手推了推,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他挑眉,有意思,這仿佛是進了個幻境,空氣中彌漫的霧似乎對靈力運轉有些影響,他保持著推門的動作,下一秒卻猛地轉身,劍光直奔街口掃去。

一道隱在角落的人影猝不及防被掃到,勉強避開後立刻掉頭就跑。

薛清極緊隨其後,人影的動作幅度並不大,卻速度奇快,並且始終隱在霧氣中,任憑薛清極如何細看也無法認出此人的性別外貌,只隱約覺得仿佛是個中等身材的,放在人群裏一抓一大把。

他手中的劍隨著心意而動,劍光繚亂,那人影盡數閃避,不料薛清極劍指一轉,一道劍光分散而開,化作數道刺下,前方人閃避不及,自腰間化出個什麽物件來反手一擋,竟硬將劍光擋下。

薛清極輕咦一聲,他重活至今也多少了解了目前修士與妖族的水平,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如此輕松地擋下他的招式。

那人擋過一擊不欲糾纏,抽身而走,薛清極喚了聲“斷月”,唐芽的劍立刻落下,他禦劍而起正要追擊,眼前霧氣驟然變濃,薛清極只覺胸腔中一陣翻騰。

他生來性格執拗,哪怕忽然頭疼欲裂氣血翻湧也並未表現在臉上,只禦劍的速度緩了一瞬,等再看時已在霧氣中迷失了方向。

剛才的路燈已全部不見,昏暗中甚至無法辨認是否還在小堃村中。

“幻術?”薛清極笑了笑,“還是要迷我心竅?不如我告訴你幻出什麽我才會感謝興趣。”

他的聲音在霧氣中擴散,卻沒有得到回應,索性提著劍慢悠悠地在霧氣中走了幾米,聽得一聲鈴音,眼前霧氣中模模糊糊多出幾道人影。

薛清極穿過大霧,腳下一軟,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踩著一具早已沒了氣息的妖族屍體。

霧氣中是一片血海屍山,周圍建築與薛清極千年前的記憶相同,似是某座遭到了襲擊的小城。

城池已破,遍地的屍體中有妖有人也有修士,顯然是剛經過一場惡戰,私下裏隱約傳來哭聲哀嚎,幸存者們的面容看不大清,只是模模糊糊的,都游蕩在屍堆中尋找自己的親人。

薛清極恍惚記起這是在什麽地方,又向前走了一段,果然見到一個身影站在一處屋前,手裏也握著劍。

那是上一世的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從這個角度看自己的感覺十分微妙,薛清極踱步過去,見少年身邊站著幾個同門,正在哭著對他說話。

——“次峰的周師姐死了,柳師兄的手斷了,再也沒法用劍了。”

——“我不想再下山了,總是死人……彌彌山的妖不是很厲害麽,怎麽也死了這麽多,那個什麽妖皇,他都不管的麽?”

——“噓,妖皇也負了傷,你跟清極說這些幹什麽?彌彌山和六峰,兩邊都與他相熟,一夜就死了這麽多……”

沒有人看得到有個穿著現代裝扮的怪人出現。

少年薛清極面無表情地站在屋外,對周遭的聲音充耳不聞,只看向屋內。現在的薛清極略微帶笑,站在他身後一同看向屋內。

和屋外的嘈雜不同,屋內氣氛凝重,幾個看不清面孔的彌彌山的妖圍在一張榻前,其中一個薛清極認得出是鉞戎,再看向床榻,只見上頭躺著個只剩一口氣兒的妖。

妖已上了年紀,一條手臂半個膀子都被撕掉,原身已完全無法遮蓋,顯出了渾身的毛與尾巴,似乎是個坎精,僅剩的一只手死死握著坐在榻邊的另一個妖的手。

那妖長發束起,身著一件暗紅外袍,身上叮鈴咣當地掛著各種配飾,一看便是異族穿戴,原本垂著的頭擡起,對身邊的鉞戎低聲說著話。

是嚴律。

薛清極站在門外看著這唯一清晰的面孔,他自活過來就沒再見過嚴律束發的樣子,此刻再看,竟恍惚像是回到了千年前,嚴律眉間的折痕還不曾像現在那麽深,與將死之妖握著的手上也沒有那些奇怪的雲紋。

榻上的妖已快要死了,卻仍緊緊抓著嚴律的手,聲音蒼老又平靜。

——“去年我陪您一起送走了虺族那老東西,今年您又要送走我了。妖皇大人,我真的不想死。”

曾經的妖皇低聲回話。

——“不過是閉個眼的事情,你怎麽怕起來了?”

那妖笑了笑,笑出一口血來。

——“我並不懼怕和自己的故交親人回歸同一處黑暗,我只是懼怕我們都將離開,唯獨將您撇下。”

妖皇沈默無言。

那妖又說。

——“我雖知死別對您來說是痛苦,但將死的時候,還是很樂意瞧見您……我要走了,妖皇大人,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後會有期?”

妖皇笑了笑。

——“對,再會,後會有期。”

他手裏那幹枯的手卸了力,垂落下去,化作一只獸類的爪子,徹底沒了聲息。

屋內傳來啜泣聲,唯獨妖皇站起身,神色平靜地走向門口。少年劍修始終看著他的臉,卻沒有在這面孔上看到一絲波動。

妖皇走到門口,瞧見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他死了。也好,活著時的痛苦終於結束了。”

——“妖皇為何不難過?”

妖皇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垂下眼瞼,並未作答。

少年劍修尚未經歷過太多風霜,並不理解這場離別。而時隔千年,薛清極再站在這裏,再看到嚴律的表情時已不再是需要仰視他的年紀——他平靜地看著嚴律,正如嚴律平靜地與所有那些握著他的手的故人道別。

這平靜如同沼澤。

薛清極嘗試性地進入屋內,一腳踏入,眼前場景已再度變化。

周遭屍骸盡數消失,人已到了六峰上某處水榭中,旁邊坐著的青年劍修依舊是他自己,正握著毛筆寫字。

大雪已落,水榭中已燃起了炭盆,六峰的裝飾一向華貴清雅,炭盆旁卻盤腿坐著個妖皇,正用木棍叉著條不知道哪裏逮來的魚在上頭烤,旁邊的鉞戎兢兢業業地給他塗調料。

水榭外走進來一人,雖面目模糊,但薛清極仍認得出是照真。他這位師父最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見到兩妖在自己的水榭烤自己養的魚,先是楞在原地,半晌才小步挪到徒弟身邊,小聲對他說話。

——“他們哪裏拿來的調料,我已吩咐峰上弟子將廚房鎖起來了呀!”

劍修專心地寫著字,也小聲答道。

——“師父,這回他們倒沒全占您便宜,調料是自備的。”

薛清極忍俊不禁,想起那時照真確實對嚴律沒什麽辦法,這位師父心性純善,與妖皇早已有些交情,無奈妖皇過於流氓,常把他耍得團團轉。

那邊妖皇捏了捏半熟的魚,對劍修招招手。

——“你那麽用功幹什麽,過來過來,我烤累了,你幫我拿著。”

薛清極這才看到嚴律束著的發不知何時又被編成了辮子,好在所有發絲都編成一根,松散的垂在身後。

劍修卻並未放下毛筆,只是側頭問他。

——“妖皇今日的調料又是從哪裏帶來的?”

妖皇滿不在意。

——“路過小村,從借宿的人家拿的。哎,你說我都換了多少種料了,味道怎麽還是不如以前呢?”

旁邊鉞戎答話。

——“可不是麽!以前老木的秘制調料最絕了,每回您出來我都得去他那裏打劫幾包帶走,早就說了讓他把配方跟我說說他不樂意,現在好了,他拍拍屁股死了,咱都吃不上口好的了!”

照真也好脾氣地說話。

——“我也嘗過之前烤出的味道,老木的調料更好些。當時在羅城他生抗了怨神的一擊,若非如此他壽數應該更長些。”

劍修與薛清極都想起,“老木”正是那個在榻上握著妖皇的手死去的妖,水榭中幾人都沈默下來,唯獨嚴律露出些許茫然。

——“哪個?”

劍修握筆的手頓住了,猛地看向妖皇。

倒是鉞戎似乎早已習慣,低聲對他解釋。

——“就是當時在羅城被怨神擊落的坎精的族長。老木,做飯特好吃那個,臉上長了個疙瘩,疙瘩上頭還有根毛。想起來沒?”

照真輕聲細語。

——“他是與你道別後才死的,走時已放下一切,很安詳。”

妖皇翻著烤魚“哦”了聲,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想起來還是沒想起來。

他的腦子那時起就不大能記住太多事情太多人,鉞戎在時還好些,偶爾鉞戎有事不在他身邊,妖皇就更想不起那些已經從他生命中道別過的人。

照真大概也是知道的,唯獨那時的劍修,仿佛被兜頭灌了一大盆雪,不知為何手腳都冰涼起來。

薛清極站在年少時的自己的身側,看著那時的自己握筆的手骨節發白,唇角扯起一抹笑——他想起年少時自己其實早已察覺,對妖皇來說,所有人都是短暫的瞬間。只是這一次,他直面了這個事實。

坐在他身側的照真忽然轉過頭來,對他笑著低聲道:“妖皇的壽數太過長久,這是那位上神給予他的恩賜。我們之於他,不過蜉蝣之於常人而已。”

劍修握著筆,遲遲落不下。

照真感嘆道:“我雖有百餘年時光,但大概也不會在他的記憶裏存留太久。”

劍修沈默半晌,聲音很輕卻:“他總會有記得的事情和人的。”

照真垂下頭來,直直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竟透出積分詭異,說話的聲音仿佛透過這記憶中的劍修直接傳到了薛清極的耳畔:“不會的,就算你覺得他是記得的,也不過是還沒到時間。他會忘記的,遲早都會。他是個冷心冷肺的妖,又何曾會有與你這樣常人的感情?”

記憶中的劍修一筆落下,在桌上按了一個醜陋的墨點。

薛清極嘴唇抿起,他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將這記憶中的水榭再次看了一遍,才笑著提著劍,慢慢踱步到炭盆前仔細看了看妖皇的模樣。

隨後一劍刺向了對方的胸膛。

周遭一切頓時如煙霧般四散,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急速響起,薛清極的劍刺中的妖皇仍在顫抖,看著他的眼神兒失望又茫然:“小仙童?”

“不錯不錯,他那時確實是長這模樣。”薛清極笑道,“只是他若真被我殺死,應當不會是這反應。我曾想過許多次殺他時的場景——畢竟我是答應過他的——但都不是這樣。”

他這話沒頭沒尾,卻總顯出瘋勁兒,那位“妖皇”似乎無法理解:“你……瘋了!”

薛清極將劍刺得更深了些,瞇眼欣賞眼前之人口吐鮮血的模樣,竟伸手在“妖皇”嘴角抹了抹,拇指上沾了紅,眼中卻露出惋惜的神色:“若能這麽輕易殺了他,我大概會高興許多,也少了不少煩惱。”

那“妖皇”終於撐不住形態,化作一只身形佝僂的孽靈,被薛清極劍上的靈力融成一股青煙。

薛清極放下劍環顧四周,只見不知何時周圍已聚集了一片與他弄死的那只孽靈相似的東西,它們沒有臉——或者說是可以化為任何一張臉。

劍指拂過劍身,薛清極神色一淩,低聲道:“有趣,是如何窺到我的記憶的?可惜,我不像某位,記性好得很,我師父照真也從不會說那些話。”

他話音落下,大霧中驟然劈過一記刀光,幾頭孽靈被當場劈開,霧氣如被一道山風吹過,竟被迫退散些許。

嚴律自霧中走出,瞧見薛清極後先走上前,不等薛清極反應便掐著他的臉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這個是真的。”

“……”薛清極默默放下劍,端出那副禮貌笑容,“妖皇為何總是如此野蠻失禮?千年教育,竟也沒將妖皇教出個結果來麽?”

嚴律擺擺手,咬著煙道:“別提了,附近都是夢孽,我怕你被迷了眼看到什麽東西。”

“確實看到了。”薛清極道。

嚴律一楞:“都看到了些什麽?”

“你。”薛清極笑意盈盈,舉起劍來,“然後我給了妖皇一劍,問題迎刃而解。”

嚴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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