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第5章

深夜的郊外,在滿地水溺子尚未消散的軀體殘骸中,已經斷了氣兒許久的屍體忽然重新喘氣了。

幾乎在場所有人的頭皮都在薛小年的咳嗽聲中開始發麻,隋辨兩腿一軟,坐倒在地,眼鏡歪在鼻梁上,一腦袋毛像是豎了起來。

薛小年原本是靠著他支撐才能勉強站著,他一倒下,薛小年也跟著摔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按著胸口,仍在不斷咳嗽。

直到一口顏色偏黑的血水咳出來,他才算終於能暢通呼吸,慢慢擡起頭來環顧四周。

那張原本死氣沈沈的面孔隨著一口黑血吐出似乎也逐漸有了些血色,嘴唇與薛小年往日的習慣一樣微微抿起,掃視四周時的神態似乎也和往日沒有太大差別,只有一雙眼,比平日裏清醒澄澈許多。

隋辨有些激動又有些遲疑地開口:“年兒?”

薛小年的目光閃電般落在他的臉上,動作過於迅速,毫無曾經的遲緩,瞬間讓隋辨不吱聲了。

“我怎麽瞧著他眼神不對勁兒呢?”胡旭傑在幾步之外和上岸的水溺子糾纏,他雙臂肌肉暴起,纏繞著靈力,薅水溺子的腦袋輕而易舉,還有空轉臉回來觀察,“不會是讓寄生了吧?”

孽靈,生於萬物生靈的感情執念,不死不滅,永遠都渴望靈氣和血肉,又因大多孽靈誕生於人或妖,因此對這兩族的身體十分喜愛,嘗嘗侵擾神魂不穩者,或寄生進剛死不久的屍體,人與妖的軀殼更便於吸納靈氣,寄生進去的孽靈多是沖著這個目的來的。

古時常有怪談,說哪家的誰誰,都要下葬了卻又忽然蘇醒詐屍,活了之後行為癲狂,大多就是被寄生了,孽靈正擱身體裏美呢。

薛小年雖然是個傻子,卻有個天生適合修行的好軀殼,自身魂魄尚在時還能一定程度上抵抗邪祟侵擾,現在魂魄離體,身體就成了個誰都能進的空屋好房,極其容易被寄生。

幾人都知道這點,董鹿的臉色立馬凝重起來,丟開綠毛,悄悄從兜裏摸出張符紙來。

掏符紙的動作十分隱秘,薛小年卻依舊察覺到了,目光從隋辨臉上挪開,又落在董鹿身上,看到符紙也並不懼怕,繼續打量周圍的人。

直到嚴律走上前來,兩人打了個對眼,薛小年不動了,直勾勾地盯著嚴律瞧。

綠毛這會兒也算是腦袋清醒了,被薛小年的目光搞得有些發毛,低聲道:“他是不是又發病了?在這地方瘋勁兒上來,咱們誰按得住?”

嚴律沒回答,眉頭皺起,也看著薛小年。

這人出生就是個傻子,但卻相當狠,跟隋辨倆人一起挨欺負的時候,隋辨就知道扯著個嗓子哭,他卻是會把人往死裏打,平時是個傻子,惹急了就是個瘋子。

瘋勁兒上來的時候,薛小年的眼神裏都是渾濁的兇狠,這會兒看起來也有些戾氣,但眼卻清亮,倒像是比平時都清醒。

嚴律對上那目光的瞬間,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張隱沒進冰雪裏的臉。

這是千年以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起當年那張臉。

嚴律的呼吸略慢了下去,右手臂撕裂的疼痛震蕩全身,但他卻一動不動地盯著薛小年。

他在這人的皮囊下看到另一人,哪怕只是感到熟悉,他也難以移開目光。

“還真活了,”嚴律將煙咬在嘴上,半瞇著走到薛小年身邊蹲下身,用仍舊血呼啦擦的右手掰住薛小年的臉,左右轉了轉,“體溫都有了,不太像是寄生。”說著看了眼董鹿,“你確認確認?”

薛小年被捏著下頜轉動腦袋,倒是沒發瘋,只依舊用古怪的眼神盯著嚴律的臉,並不在意嚴律手上的血汙抹在他的臉頰上。

見薛小年並沒有發癲,在嚴律面前還算乖巧,董鹿這才略微放心,將手裏的符紙疊成小塊,塞進一支掃描點讀筆狀的小巧儀器裏,在薛小年的前額點了點。

儀器的小屏幕上迅速閃過一串數值,隋辨和綠毛都緊張地看著董鹿,見她原本繃緊的肩膀在看清數值後松開,輕聲道:“沒有寄生,而且儀器顯示,他的魂和軀殼是匹配的——這是原裝貨。”

“那他怎麽怪模怪樣的?”旁邊的佘龍問道。

董鹿搖了搖頭。

沒查出什麽異樣,嚴律又把他腦袋掰正了,正視他的眼睛,咬著煙沒個正形地問:“眼倒瞪挺大,知道我是誰嗎?”

薛小年眼中眸色微沈,眉頭略蹙,卻沒回答。

嚴律提起的那絲希冀轉瞬消散,在這沈默裏變得十分無趣。

“……可能是嚇著了,”嚴律松開鉗著他下巴的手,對薛小年再沒興趣,錯開眼準備起身,“先回去再說。”

手腕卻被一把攥住,蟹鉗似的力道讓嚴律一驚,還沒完全起身,就被薛小年卡住脖子,一把按在地上。

薛小年猝不及防暴起,周圍人反應過來時嚴律已經被他按在身下,一手卡著嚴律的脖子,一手撐在嚴律頭側,俯下身距離極近地審視他的面孔。

“你瘋病又犯了皮癢了是吧?!”胡旭傑大怒,上前兩步,卻和擡起頭的薛小年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薛小年眼神不瘋不癲,只冷得厲害,讓胡旭傑陡然生出一絲膽寒。

分完一道眼風,他又挪回來繼續看嚴律。

薛小年那股癲勁兒說散未散,好像已經長在了骨頭縫裏,只是眼裏混沌褪去,清明無比,連眼神裏的狠戾與偏執都一清二楚,不加掩飾。

嚴律在這略顯瘋狂的眼神裏嗅到不同尋常的熟悉,脖子上的手力道拿捏得很巧妙,重,讓人難以輕易掙脫,但又不弄死他。

他擡手讓周圍人閉嘴,自己看著薛小年的眼睛,先喊了一遍:“薛小年?”

薛小年依舊不作答。

嚴律隱約有了些感應,擡起血了吧唧的右手,拍拍薛小年蒼白的臉,再開口時發出了三個古怪的音節。

沒人聽懂說的是什麽,但薛小年卻有了反應。

他緊繃的身體緩慢松弛,卡著嚴律的手也稍微松開,眼底的戾氣霜雪般融去,臉上露出些許薄笑。

聽懂了。

嚴律仿佛被人從頭到腳狠扯了把,搖擺多年的魂兒被驟然釘住,終於不再空蕩得厲害。

他舌尖發澀,用已不熟練的語言道:“要換成以前,誰敢這麽卡我脖子,我非得廢了他的爪子。還不給我滾起來,我問你,當年咱倆有個約定,你還記得嗎?”

薛小年卸下了渾身戒備,卡著嚴律脖子的手放松了,卻沒撤開,食指在嚴律的喉結上刮過,才帶著點平靜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緊接著撈起嚴律的右臂。

右臂在異於常人的愈合速度下已不再流血,但仍是血跡與紋身糊成一片,傷口斑駁。

薛小年把嚴律的胳膊撈到面前,指著他手臂上那塊沒被紋身覆蓋的皮膚,又對嚴律笑笑。

隨後一口咬了下去。

嚴律條件反射地彈起身,一手按住薛小年的額頭把右臂抽回。胡旭傑和佘龍趕緊上來幫忙。

隋辨嚇得魂不附體,和董鹿等人拉著薛小年,硬把他向回扯開。

當手臂抽出時,嚴律感覺到被啃了一口的地方又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蹭了蹭,轉瞬便消失。他心裏莫名冒出個感覺,覺得那好像是薛小年的嘴唇。

薛小年被幾人拉著,嘴唇沾著嚴律手臂上的血,臉頰上是嚴律拍出的血印兒,還看著嚴律露出溫和的笑,在今晚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地用只有他兩人聽得懂的話道:“知道,我在這裏留過印記。”

嚴律捂著右臂,右臂被空間罅隙攪碎時的痛感仍在,額角青筋暴起,盯著薛小年看,對方雙眼澄澈,一塵不染到顯得虛假,竟有種清醒著瘋癲的模樣,讓嚴律眉頭皺起又緩慢放平,最後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

“這王八犢子指定讓寄生了!媽的,他瘋了!”胡旭傑扶著嚴律,指著薛小年吼道。

董鹿回神道:“不可能!仙門的秘符不會出錯,這就是他本人,殼兒和魂兒都是!”

“行了!吵吵什麽。”嚴律松開捂著自己小臂的手看了眼,還行,沒留血,就是有圈牙印,“差點兒忘了,他以前就這瘋樣,沒事兒。這還是克制了的,看來腦子還沒壞。”

胡旭傑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他:“哥,他是不是跟你有血緣關系啊你這麽慣著?咬人了都!”

“哥,你跟他說的什麽?他是聽了才瘋的不?”佘龍小聲詢問。

嚴律點著根煙咬在嘴裏,煙霧遮掩住他覆雜的眼神後才吐出三個字來:“‘小仙童’。”

字在他舌尖滾了又滾,仿佛十分燙喉嚨。

幾人看看嚴律,又看看唇頰帶血的薛小年,沒想明白這其中有什麽聯系。

薛小年卻安靜下來,眉目舒展,如果不是臉上還帶著嚴律的血,看起來倒是比正常人還正常,甚至還有些平和溫潤,眼裏往日的混沌消去,饒有興趣地看了眼拉著自己的隋辨和董鹿,兩人不自覺地松開手。

“祖宗,這到底是?”董鹿問嚴律。

嚴律尚未回答,就聽到放置在附近的監測器隨即響起刺耳的警報,顯示屏由黃轉紅,數值瞬間飆升到了“高危”。

求鯉江中如煮開了水的熱鍋,一片翻騰,自水面下鼓起大片氣泡,泡下均是面目模糊身體腫脹的水溺子。

佘龍倒退兩步:“大爺的,這幫孽畜是不是比剛才更大了些?”

江中新冒出的這茬水溺子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渾身的肉幾乎脹到要裂開,模擬人與妖長出的腦袋上原本就粗糙的五官此刻也因這種不合理的膨脹而拉扯得變形,像是個極度誇張的面具。

嚴律心中暗暗咂舌,他早知這江不如從前幹凈,卻沒想到已汙穢到了這個地步。

驚詫間,江中的水溺子已經爬上了岸,行動速度似乎也比之前更快了些。

空氣中水腥味兒更重,已經開始發臭,嚴律趕在水溺子大批上岸前回頭對董鹿道:“立刻離開江邊,我先攔一攔。”

說完,右手中長刀已再次化出。

他右臂傷口仍舊慘不忍睹,血水順著刀柄流下,刀卻似乎更加興奮,刀鋒上附著的靈光翕張更甚。

月色下,江中水溺子似也感受到嚴律帶來的威脅,卻不肯退下,像一塊腐肉上生出的大片蛆蟲,蠕動著湧來。

嚴律咬上煙,向著江中揮了一刀。

“哥,你能行嗎?”胡旭傑見他揮刀略顯輕飄,不放心地朝他跑過去,“我幫你!”

話音剛落,就見這一刀劈下,靈光明明,刀氣暴漲,貫穿了五六頭孽靈都沒抵消,帶起的餘風將江水撩起陣陣波浪。

“你和小龍也去開車,”嚴律點著煙,“你擱這兒給我加油打氣我都嫌難聽。”

胡旭傑從善如流地掉了個頭開始往回跑:“好嘞哥,你說得對哥。”

右臂仍有痛感,嚴律被這刺痛激出了些妖族好鬥的本性,靈力運轉,瞳孔縮成一線,長刀早與他心神相通,在他掌中興奮地輕顫,刀鋒如爪牙,瞬間便撕碎已將他包圍的數頭孽畜。

其餘人的廢話沒有胡旭傑多,這會兒早已開始後撤,佘龍扛著兩腳發軟的綠毛,胡旭傑緊跑兩步在前開路,董鹿則落在隊後,將能用的符紙全部掏出,抵禦已從兩側身後包圍上來的孽靈。

隋辨這會兒也已稍微冷靜不少,對薛小年的情況還有些心情覆雜,卻也知道這會兒跑路為上,架起自己兄弟,想拖著他跑。

沒想到拉了幾下都沒拉動,薛小年雖站了起來,雙腳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死活不走一步,只依舊看著江邊的嚴律。

他雙眼黑白分明,澄澈純凈,江邊燃起的靈火在他眼底凝成一片光斑。

“年兒,你動動啊!”隋辨急得大喊,“咱倆在這兒,真得被吃自助啦!你再死就是二回了,我還是第一次呢,沒心理準備啊!”

薛小年終於側臉分給隋辨一個眼神,但看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好像對隋辨的話並不是很能理解。

身後這吱哇亂叫的動靜實在難以忽視,嚴律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薛小年再次看來的目光。

嚴律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咬著煙的嘴動了動,最終還是用之前的古語道:“等會兒就過去,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這種發音古怪的說話方式隋辨聽不懂,但薛小年臉上的神情有了些許變化,雖並未回答,但沒再為難隋辨,一拽就走了。

胡旭傑交代佘龍幾句,就先抄別的路趕去開自己開來的車。

被佘龍扛著的綠毛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卻忍不住回頭朝著嚴律的方向看。

現在已經連劍修都少見,更別說是用刀的妖族。

那刀仿佛已與嚴律融為一體,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指哪兒打哪兒,刀鋒所至之處,無不迸出幽藍林火,將求鯉江江岸焚燒一串。

火光繚繞,似是托舉供奉著他斬邪屠孽。

“真是那什麽‘妖皇’啊?”綠毛喃喃。

隋辨跑的氣喘籲籲:“早、早跟你說了,嚴哥跟別的妖族不一樣。”

“妖族都雕零成那鬼樣了還能有這號人物……”綠毛抓著自己的劍,竟覺得自己有幾分像拿燒火棍馬桶橛子,“以前的那些妖皇得多牛逼啊?”

“我就沒聽過有別的妖皇!”佘龍邊跑邊扭頭問董鹿,“你們先撤的那幫人能趕得回來嗎?別咱們都到馬路邊兒了他們人還沒到位,站那兒等跟送死有差嗎?”

董鹿被身後幾頭水溺子追得滿頭大汗,一邊用靈力催動符紙一邊還要罵佘龍:“那你別去,就在這兒等!”

“那不行,”佘龍齜牙一樂,“我在這兒只會礙嚴哥的事兒……”

話還未說完,就見董鹿的臉色大變,正盯著前方。

佘龍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將頭扭回去看向前邊。

黑夜中不知何時已多出許多孽靈,除了江中才有的水溺子外,竟還混雜著不少形態各異的,朝著跑在最前邊兒的佘龍撲來。

佘龍猝不及防和孽靈打了個照面,那玩意兒只有半個似乎在地上摩擦過的腦袋,肢體扭曲變形,嘴長得老大,舌頭伸出,正伸到他的鼻尖上。

“後撤!”董鹿大吼一聲,掌中一道帶著淺金色靈光的破煞符劈出,正中那只有半個腦袋的孽靈的頭。

一陣黑煙冒氣,伴隨著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十分難聞。

佘龍應聲倒退,綠毛嚇得哇哇亂叫,倆人一道栽倒在地,綠毛的劍終於握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隋辨結巴起來:“輪、輪下鬼……這地方的煞氣太重,把十裏八村的孽靈都招來了!”

仿佛是為了響應他的這句話,四周已又有更多孽靈匯聚,身後的水溺子也已追趕上來,竟然把董鹿等人夾在了中間,來了個包餃子。

“拼了!”董鹿臉色煞白,卻仍舊強行鎮定,低聲道,“聽好了,就算是被孽靈逮住也要穩住心神,如果被迷了心竅寄生就全完了——”

孽靈似乎也相當清楚這一點,不等幾位修士和妖族做好準備便一擁而上,以格外離譜的速度撲來。

隋辨手忙腳亂地用沒拉著薛小年的手翻兜找最後的符紙,耳邊聽到綠毛的尖叫和董鹿佘龍的怒吼,肩膀上卻覺得猛然一輕。

原本靠著他支撐的薛小年動了,剛站穩便將隋辨輕輕推開,腳尖一勾一挑,將綠毛掉在地上的長劍挑了起來,正正好好地握住了劍柄。

隋辨張著嘴,瞧見薛小年右手持劍,隨意地拿在手裏擺了擺,動作裏頗顯出幾分挑剔。

這情緒一閃而過,不等綠毛反應,薛小年已推開佘龍,正身而立,原本幹巴巴的劍刃驟然附上一層霜白寒光。

隨著他勾手一揮,劍氣勢如長虹,凜然而去,沒入擋在前方的幾頭孽靈身體。

劍光沒體,如明光驅散黑夜,孽靈連抽動都未能抽動幾下,便化作青煙消散。

原本群聚的孽靈頃刻間消去大半,董鹿等人從震驚中回神,扭頭尋找劍光來處。

薛小年手中劍仍在微微輕顫,似臣服似恐懼。月光映照著持劍之人的臉,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殘留著嚴律留下的血汙,發絲淩亂,壓著他帶著溫和笑意的眼。

幾聲微弱的斷裂聲響起,劍身上多出數道裂痕。

綠毛看著自己的劍,“嘎”地叫了一聲,暈了。

同時,薛小年低頭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把紅。他鼻中淌出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