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今天是中秋節,時間倒轉回白天,就在傅椎祁不情不願地被哥哥領去傅家預備吃團圓飯的時候,喻兼而不情不願地被自己的哥哥領回了喻家。

喻家來的人比傅家的多,別墅裏一大家子男女老少,熱熱鬧鬧。見著喻兼而的一瞬間,人群裏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但一秒不到,就又熱鬧起來,還有人笑著和喻兼而打招呼。

喻兼而靦腆地向大家點點頭回禮,然後就在喻利知的安排下坐到沙發上。

他特意找了個邊緣的角落,可他在哪裏現在人群的焦點就在哪裏,屁股剛挨到坐墊,大家的目光已經投了過來,找借口和他聊起來,說說工作啊天氣什麽的,回國有沒有不習慣啊什麽的。

突然有道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他哪能有什麽不習慣啊,傅二少對他寵著呢,前段時間特意運了套Bowers Wilkins,一問,就給他聽新聞用,哈哈哈。”

在座的都不算窮,幾十萬一套的音響要買都買得起,但一般不會買來聽新聞。而且這人就是在沒事找事,雞蛋裏挑骨頭。原本沒什麽的事兒被他這語氣一渲染,就好像有什麽了。

喻兼而認得這聲音,餘光都沒賞他一下,垂眸沈默。

這人叫彭翔,是喻利知的表哥,比喻利知大幾歲。

喻兼而和他的梁子結下的時間得往前數六七年,當時喻兼而喪母,被爹帶回國內,配偶的娘家人知道了,生怕這是來搶家產的,急急忙上門給私生子下馬威。

下馬威確實是給了,得到了喻兼而他爹的保證,喻兼而不會威脅到喻利知的地位,也就撤了。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可彭翔卻不肯輕易就撤,他正血氣方剛的年紀,又瞅著這小老外柔柔弱弱好欺負,就想逞能到底,伺機抖抖威風。

好在喻兼而機靈,從彭翔的手底下逃了,還一溜煙兒去了派出所報案,不說自己和彭翔的關系糾葛,只說有人蓄意謀害他。

彭翔那時候已經成年,如果定罪,哪怕最後只是個緩刑,檔案上也難看。喻誠——喻兼而他那個不靠譜的爸,聞訊被彭家人拉著趕去派出所,說這都是一家子親戚小孩兒鬧著玩兒呢,要撤案,要喻兼而反口承認是自己誣陷彭翔。

喻兼而不肯,不管對方是求他還是罵他還是威脅他,他反正就一言不發,犟在那裏。

可最後這案還是沒立。畢竟當時的喻兼而還是個小孩兒,小孩兒的親爹堅稱是親戚孩子間的打鬧,說自家孩子任性慣了在這兒瞎說呢。

但彭翔就這麽記恨上了喻兼而,如今喻兼而跟了傅椎祁,他可不得逮著機會就大肆羞辱幾句?私下裏他還大放厥詞,說早知道喻兼而是等著人開價,他當時就開了,開完價就開|苞。

大家都知道彭翔又蠢又毒的尿性,雖然想法各異,對喻兼而並不真心友善,但礙於傅椎祁的存在,看著喻利知的面子,又確實是因為喻兼而才讓喻家茍了下來,此刻便紛紛把話題岔開。

可彭翔不肯。而且他還覺得其他親戚都是傻子,恭維著喻兼而這兔爺有什麽用呢?喻兼而吹枕頭風也是幫喻利知這一脈而已,其他人能沾到多大的好處?

再說了,雖然彭翔沒能混到傅椎祁的身邊去——傅椎祁是個顏控,就算是酒肉朋友也得他看著順眼才讓進局,彭翔顯然是被淘汰的那撥——可他認識圈子裏別的公子哥兒,背地裏談笑間說起傅椎祁和喻兼而,都說傅椎祁就是玩玩兒,沒拿喻兼而當回事。

傅二少都不當回事,彭翔自然就更不當回事兒了唄。

這會兒,他起身走到喻兼而的身邊,示意坐在這兒的人讓開位子給他。無奈一直坐在這裏的是個初中生小女孩,正在“別挨老子”的叛逆期,剛剛一直戴著耳機事不關己地刷手機,被彭翔拍了下肩膀也只是擡頭冷漠地看他一眼,無視他的示意,低頭繼續刷手機。

彭翔和這個女生平素裏也不對付,這會兒又被眾目睽睽看著,更不肯丟了面子,見她敬酒不吃,索性抓住她胳膊,一把把她拽了起來。他是個發福的成年男人,女生是個瘦成桿兒的初中生,一下子就被他提溜起來了。

女生大怒,正要發作,被家長給拽走了,厲目示意她不要摻和。女生還是要大怒,家長低語:“你可以出去玩了,晚上八點前回家。”

“……”女生猶豫了一下,選擇轉身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彭翔就順理成章地一屁股坐到了喻兼而的身邊。

喻利知急忙過來要打圓場,被彭翔揮揮手給揮開:“幹嘛呢你們?利知你不一天到晚呼籲要我們接納他嗎,我這不就在接納他嗎,表兄弟敘敘舊,親近親近。”

說著就伸手去攬喻兼而的肩膀。

喻兼而反應很快,在他碰到自己的前一秒魚似的脫離了出去,站起身,離沙發遠了兩步。

彭翔正要開口,喻兼而對喻利知說:“哥,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喻利知忙道:“別,翔哥開玩笑呢。”說著給彭翔使眼色,“翔哥,玩笑別開過了,兼而內向。”

這話彭翔就不愛聽了,冷笑道:“內向?內向怎麽可能和傅二少‘玩’得到一塊兒呢,傅二少可不是內向的主兒。”

喻兼而平時忍傅椎祁也就罷了,寄人籬下有求於人也算願打願挨,可對彭翔他沒任何理由忍著,轉身就朝外走,喻利知一路追過來怎麽勸,喻兼而倒也不紅臉,只是和聲和氣地說自己有事,腳下步子一刻不停。

喻利知見他去意已決,沒法子,只好趕緊叫來司機送他回去。

司機哪知道會突然發生這事啊,正和其他人的司機一塊聚在山腳下的飯館裏吃著呢,接到電話就忙不疊往回跑,可等他跑回來,喻兼而早就打車走了,喻利知沒攔得住。

喻兼而無視掉一路上喻利知發來的消息,讓司機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遛了一陣後,說:“師傅,西梧桐路療養院。”

司機把他送到了目的地,他走進了路邊的療養院大門。門衛不是第一次見他了,一邊把登記的本子和筆遞給他,一邊笑著和他打招呼,隨口問道:“今兒中秋,家裏沒吃飯啊?”

喻兼而沖他笑笑,沒回答,只一邊低頭簽字一邊說:“中秋快樂。”

門衛開心地回了句中秋快樂,收回本筆,讓他進去了。

療養院裏的護士也幾乎都認識喻兼而,畢竟喻兼而的外貌特征太突出了。她們一見他來就知道他是要看2024房療養者,便主動告訴他對方現在被護工推去了院子裏曬太陽。

喻兼而來到院子旁,隔著走廊的落地玻璃窗,遠遠看著湖邊輪椅上坐著的男人。

護工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等著,男人則垂眸望著湖面,他很年輕,容貌清俊,眉眼卻滿是懨懨之色,從喻兼而這個角度看來有點逆著光,對方的側臉輪廓被勾勒得越發立體。

喻兼而從來不讓對方知道自己來了,他只是這麽遠遠地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手機振動了幾下。

喻兼而過了大約半分鐘才收回目光,低頭掏出手機一看,是傅椎祁發消息,問喻兼而在不在家,如果不在,最好馬上回去,因為傅椎祁現在就要回去,回去沒看到喻兼而他就要鬧。

喻兼而:“……”真煩人。

煩人也得應付。喻兼而不得不轉身打算離開,下次有時間再來。卻不料,他一轉身,見到了舒雅,他的嫂子,喻利知的太太。

……也是正在湖邊曬太陽的舒鷲的親姐姐。

在這裏見到舒雅並不奇怪,可今天……

喻兼而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叫了聲“姐姐”,然後問:“你怎麽來了?”

舒雅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所以之前在喻利知家的時候她沒出面,喻利知說她不舒服在樓上休息,大家也都沒什麽懷疑。

“今天是中秋,我來陪陪小鷲。而且我在那裏,大家得避忌我,不能抽煙,也不好多喝酒。”舒雅眉目溫柔地看著喻兼而,“倒是你怎麽今天來了?利知不是說帶你回家吃飯嗎?”

喻兼而欲言又止,正組織著語言,舒雅已經看出來了不對勁,貼心地道:“不過也沒什麽,想聚隨時都能聚。哪天你有空就回來吃飯,只有我和你哥哥。”略停了下,她低頭撫摸著隆起的肚子,笑容裏滿是幸福,說,“也許還有你的侄子。”

“……嗯。”喻兼而含糊地應了一聲。

舒雅說完,笑容淡了幾分,轉頭看向遠方的弟弟舒鷲,眼中的神色漸漸落寞下來。喻兼而看在眼裏,越發不自在。

片刻後,舒雅輕嘆一聲氣,說:“小鷲他……其實心裏沒有怨你,相反,他一直都很想再和你見面說話。你不讓我們告訴他你來過,我們只好都瞞著他,他是失落的。他總是問我們你有沒有來過。”

喻兼而猶豫了下,小聲問:“他的傷……還是沒有起色嗎?”

當初舒鷲倒在了一大片碎玻璃上,脊椎神經嚴重受傷,腰部以下癱瘓了。

舒雅搖了搖頭:“上次請的那位脊椎神經科的權威專家特意從德國飛過來給他會診,還是……我們又打聽到了一位,去年成功救治了一位情況和小鷲很像的病人。總歸還是有希望。”

雖然這希望很渺茫……

喻兼而囁嚅道:“有需要的話……隨時跟我說。”

舒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你已經犧牲得夠多了。我想小鷲也希望你能走出來,不必一直背負著對他的愧疚。”

喻兼而低下頭,沒說話。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餘光瞄到舒雅笑著對玻璃窗那邊揮了揮手,心中一驚,好在旋即就意識到自己特意站在了拐角處全是墻壁沒有玻璃的地方,舒鷲應該看不到。

可他的心還是慌亂了起來,匆匆地對舒雅道別就轉身逃也似的走了。舒雅沒有挽留他,而是若無其事地轉身順著走廊去庭院裏,走到湖邊。

她還沒走到舒鷲的面前,舒鷲就已經急切地伸長了脖子大聲問她:“剛剛你在和誰說話?諾諾是不是?是他吧?他來看我了?”

喻兼而的外文名叫Bernardino,伯納迪諾,舒鷲總是叫他小名諾諾,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麽叫的。

姐弟倆小時候也在北歐生活,雖然並不在一個小鎮上,但周末開車兩個小時就能到。姐弟倆的母親竭力反對雙方來往,但孩子大了,腿沒長在她的身上,她想管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姐弟倆,尤其是舒鷲,和喻兼而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舒雅長嘆了一聲氣,說:“沒有,我在和護士說話。不是和你說了嗎,小諾一直在國外。”

舒鷲雙手用力地按著輪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竭力地支撐著自己的上身,似乎這樣就可以站起來。可是他不能。傷不僅令他再也無法站立,還使他的上肢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舒雅用悲哀的目光看著這樣子的他。

他紅著眼睛嚷道:“肯定是他!他來看我了……你為什麽不讓我見他?我要見他!”

說著,他便轉動輪椅要往玻璃走廊那裏過去。

舒雅急忙去扶他的輪椅把手:“小鷲!”

舒鷲雖然情緒激動,可還不至於失控,他看到姐姐凸出的孕肚,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動,只是嘴上依舊說著:“讓我見諾諾,求你了,姐,你和他說,我真的不怪他,是我不好……”

他說著說著,眼睛濕潤起來,原本就沒有什麽血色的臉越發蒼白,幾乎是祈求:“姐,我只是想見見他……我想他。你讓他別怕我。”

舒雅皺起了眉頭,一言不發。

當初,是喻兼而把舒鷲害到了那堆碎玻璃上,但喻兼而確實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意外,他推了舒鷲一把,誰能想到舒鷲就撞翻了身後的大魚缸,而魚缸碎了一地,舒鷲腳下一滑,直直倒了下去,紮成了個刺猬。

舒鷲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別怪喻兼而,這都是他的責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