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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楚韻·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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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楚韻·魈(上)

“楚姑娘的樣子不像是中毒了,倒像是被下了奇異的蠱,如果這幾種引蠱出體的辦法都不成的話,可就難辦了......”

“哎?!可你是醫仙啊!”

深夜,躺在床榻上的楚韻幽幽轉醒。

一時間楚韻只覺得頭腦昏沈,胸口憋悶,四肢無力,光是用手撐著床起身,都費了好大一番力氣,依稀記得徹底昏倒前,魈說要她不要擔心會放跑了戚瑤光,讓她安心,渾身的疼痛反覆折磨著神經,她承受不住才失去意識了。

現在醒來,不知道為何,看什麽都朦朧一片,好在房屋裏點了燈,只是房屋裏的一切被燈光映照,在她眼中卻成了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圓點,過了好一會兒,她視野裏的桌椅板凳,才有了朦朧的輪廓,好歹能看出來那是什麽了。

楚韻下床時,沒想到自己的腿腳也很不便,動一下她仿佛都聽到了骨頭咯咯作響的聲音,酸疼得她只想快點坐下來歇會兒,彼時她還未起疑心,只當自己被醫仙治療,她那時受了那麽嚴重的傷,或許這都是治療後留下的創傷,可能自己也需要一段時日將養著......

“呃啊!!!”

她只是想走到桌前給自己倒杯水喝,卻無意中看到靠墻放置的落地鏡裏自己的模樣,此時的她面有道道皺紋堆出來的滿臉溝壑,就連手背也如樹皮起皺枯槁,她身形佝僂駝背,頭發花白的,自己受驚尖叫,鏡中的人跟她一樣滿臉驚恐,那不可置信的神態一模一樣,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

楚韻瞪圓了眼睛,她摸上自己的手和臉,只感覺得到粗糙皴裂的皮膚,而鏡中的自己還穿著一身淺翠色衣裳,明明是如此生機盎然的顏色,卻配上老態龍鐘的她,看起來無比的滑稽與可笑。

[她曾經為的什麽而在痛苦,為了什麽而在受罪,你就要原模原樣地,統統感受一遍......]

戚瑤光的聲音如鬼魅一般回蕩在耳邊,腦海中又斷斷續續地闖進醫仙和誰的對話,在爆發出更淒厲的喊聲之後,楚韻胸腔處忽然襲來一陣劇痛,使得她眼前一黑,人失去意識倒地。

“她還是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給楚韻把過脈的醫仙望向身後的應達,他繃著一張臉,搖搖頭,“驟然情緒大起大落,氣急攻心,使得蠱蟲加快孵化,而她又這樣昏迷不醒,只怕不出三日,她體內的蠱蟲就會孵化而出進而以她血肉為食,到時候怕是......眼下當務之急,是一定要促使她醒來!”

“可這幾日,我們什麽方法都用遍了,為何楚韻小妹一直不見醒呢!”應達急得右手握拳,連捶左手掌心好幾下,最後左手包裹著拳頭用力的握緊。

得醫仙傳訊,果然如帝君大人所料,當他們絕大部分戰力都奔赴前線的時候,漩渦魔神並不想放過這個能夠偷襲的機會,打著如果不能覆滅帝君的信徒,趁機掠奪侵吞他的勢力範圍之地,至少也能擾亂帝君後方,給他造成不小的麻煩;可他太過小看以楚韻為首的人類高層,覺得當帝君參戰的時候,剩下的人類全都不堪一擊,而事實上,帝君留了後手再加上人類撤離及時,一些建築房屋不可避免的損毀,但是重要的工業並未被波及,且只有一小部分人類受傷,這已經是萬幸中的萬幸,這些人類在應對危機時做得非常不錯。

而以她為首的一部分仙人都回來馳援留守後方的魈和醫仙,這也才將損失控制在很小的範圍內。

如今都在清點戰後損失,而其他人類高層也在統領組織人類做戰後的修建,民眾逐步又能恢覆往日的生活......

應達憂愁地看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楚韻,可當初充滿自信放下壯志豪言,說人類總有一天也能成為仙人助力的她,此時的臉龐泛著一股掠奪生機的灰白。

“楚韻小妹......”

現在這樣,她真的甘心嗎?還有魈呢?她如何舍得不醒過來呢?

應達的眼神越發哀傷,還在外沒有回來的伐難幾人,也得知了楚韻身中奇蠱的噩耗,都在趁著稍有閑暇的時刻,去為楚韻尋找天靈地寶,希望能對治療她有助益。

“降魔大聖,你回來了?!”隨著醫仙的一聲呼喊,應達也側過腦袋去看,只見魈抓著誰也跟他一齊進來,那人還被拖得略略踉蹌。

自是來不及和他們二人打招呼,魈對著身旁抓著的人說到:“教我夢游諸境法,還是能直接對我或對她用?請。”

而被魈拖拽來的仙人,他現在還有點雲裏霧裏的,只是看到天邊劃過墨綠色的影子,下一刻眼前就出現了魈的身影,結果他二話不說,只拉起他道一聲“得罪”,一路飛奔至醫仙這裏,來到這間有火鼠大將的房間裏,鼻息間縈繞著濃郁的藥味。

見被魈帶來的仙家還有些搞不懂狀況,可對魈如此突兀莽撞的行為不滿卻怎麽也掙脫不開他的手,應達趕忙向他說到:“這位仙家,拜托你救救人命啊!”

“你找到喚醒楚韻的法子啦?”醫仙眼前一亮,他幾乎是蹦到魈和他帶來的人跟前,他向著另一位仙人,眼裏冒出欣喜來,“這位仙家好本事哇!”

“魈急匆匆的尋仙家過來,多有冒犯之處我替他賠不是,只是人命關天,眼下還是救人要緊,實在是對不住了這位仙家。”

“哎!”仙家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擺了擺,“火鼠大將言重了,既然是為了救人又情況緊急,我只是有點不太明白發生了何事,也說不上是冒犯......降魔大聖,能松手了吧?”兩個大男人手抓著手,還生怕他會跑的樣子,他都不覺得心裏怪怪的麽?

“抱歉。”還是緊緊地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

仙家默默的將那只被抓過的手背在身後,在衣服上蹭了蹭。

難得見到降魔大聖失態的樣子,難道躺在床上的這個人類對他很重要?可是她看起來年過半百,都像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嘶,不對,從氣息上的感覺來看,哪裏很奇怪啊......

“仙家?你有辦法喚醒她沈睡的意識嗎?眼下為了救她,必須要這麽做!”看這位仙人沒動靜,醫仙急切地開口。

“我有一法名為夢游諸境法,既然是這人類昏迷,那麽只能由我方潛入她的意識來喚醒她,只是這門法術我尚未研習完全,仍有弊端,貿然按照我的功法使得魂魄離體潛入她的意識中,成不成功未可知,此法也很兇險......”

這門功法,他一開始是為了能夠做到日夜修煉,神仙雖然比凡人體魄強勁,但又不是一點都不需要休息,他便想著能在夢中或是休憩的時候也能修行就好了,後來因為黃泉界的厲鬼連同妖魔企圖危害人間,奪凡人魂魄,他又修改了功法的方向,使得萬一再出現凡人被控制魂魄的局面時,能反過來引動凡人的魂魄,因而此法也能潛入他人的意識中。

“我來。”

“降魔大聖。”那位仙人被魈的果斷給嗆了一下,“我沒在開玩笑,將你的靈魂送入她的意識中,也不知道這個過程你的靈魂會不會出現損傷,或者萬一呢,不是她的意識太過強大,而是這門功法還不夠完善,萬一把你的靈魂也困在了她的意識中呢?何況將你送到她的意識中,會發生什麽,這是我不能保證的!”而且也不能保證一定就能喚醒她啊!

“沒關系,請仙家施法,無論發生什麽後果,我自一力承擔。”

仙人看向應達,仙眾夜叉感情深厚,他指望著她能勸一勸魈。

應達下意識地伸手抓住魈的胳膊,“魈......”只是喊著他的名字,卻說不出任何阻攔他的話,楚韻尚且生死未蔔,可她望向他懇切又擔憂眼神好似說盡了千言萬語。

魈回過頭去,金色眼眸中的堅定一如往昔,沒有絲毫的猶豫,“我不能放棄任何能救她喚醒她的希望,就算沒有,我也會拼盡全力,為她爭到一線希望。”

應達拽住他的手漸漸松了力道,他從前就是這副性子,浮舍大哥說過,魈一旦認定了什麽,他就會堅定不移,每每讓要勸誡他的他感到頭疼,應達閉了閉眼,她還是松開了手,隨後向仙家重重地點點頭,也這樣拜托他。

“好吧......”見火鼠大將也不勸降魔大聖,他也只好準備施法了。

畢竟救人的事拖不得,在場的另外三人,兩個要他施法,一個默不作聲,可不說話也是一種表態了。

“我會嘗試著讓你和她的靈魂引起共鳴,當你觸及她內心深處的記憶時,有很大的可能能夠喚醒她的意識。或許你會看到她的一些回憶,這樣有助於你順著記憶找到她潛藏的意識,我的聲音也不能頻繁地出現,與她有共鳴的是你,而我的聲音會被視為‘雜音’排斥出來,在那裏不論你會看到什麽都只是她的記憶,若是強行幹涉的話,也不利於你發現她的意識,甚至也讓你被排斥出來!”仙家邊說著邊施法。

“你的肉身我會為你護法,萬事小心!”應達的聲音變得幽遠模糊,魈閉上了眼,就好像他的意識也陷入了沈睡。

“駕駕!”

魈顫動著眼睫,孩童的聲音由遠及近,從模糊到清晰。

“好了沒啊,你都玩了多久了,該我騎她了!”

“再玩會兒再玩會兒......”

耳邊傳來柳條在空中揮動,又打在誰人身上的響動,可是之前那道孩童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開心,那柳條揮動的聲音也越來越快,越來越頻繁。

魈掙紮著睜開眼,一瞬間,周遭又靜得落針可聞,好似剛才的異動都如幻覺一般。

此時的他落在地面上,可沒有踩在地上的實感。

魈環視著周圍,天地間都是灰蒙蒙的,又一片死氣沈沈的,只能讓人聯想到枯萎又腐爛了的草木,坍塌破碎的房屋,與不會停的刺骨冷風。

魈不由得眉頭緊皺,就算現在的他是靈魂,但這也不能動搖他的心緒,可這裏有楚韻的意識,這是她的記憶,為什麽到處都彌漫著灰敗的氣息?

眼前的屋子都歪七扭八的,他似乎是在一個村落裏。

下一瞬,有一個人影向他走來,是約莫只有七八歲的楚韻,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還有些破爛的舊衣,渾身上下都灰撲撲的,原本用草繩紮起雙丫髻也像是被扯掉的那樣,一邊披散著頭發,一邊紮起的也被扯歪掉一點,而露在外邊的手腕小腿上都有傷痕,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她就這樣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臉上像是習以為常,又好似被疼痛麻木了那樣毫無表情,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跟前。

太過震驚而僵在原地的魈,直到小時候的楚韻穿過他又漫無目的地走了後,才勉強動了動這仿佛與腳下的土地連在一起生了根的腿。

魈追過去,發現自己只是再度讓楚韻穿了過去,他看著她滿身的傷甚至用不了一點能力,這是楚韻的記憶,是她經歷過的曾經,小楚韻又如何能看到,能註意到他呢?

“......”

他對她小時候的經歷,僅僅是因為那一次去到黃泉而意外得知一些,卻遠不如親眼所見,她從未做錯過什麽,可她生活的地方,這所有的人都容不下她,好似她的出生就是罪過那樣的對待她,他們肆無忌憚地對著一個幼小的孩子宣洩著自己毫無底線的惡意。

魈緩緩握緊拳頭,不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冷靜地告誡自己,楚韻的記憶是她經歷的過去,無論他在這裏看到了什麽,都沒有辦法更改,現在最重要的是去喚醒她,楚韻還有楚韻的未來。

他擡腿跟在小楚韻的身後,他看著她走到了河岸旁蹲下,她的前方就是湍急的河流。

“爹,娘,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我每天都沒東西吃,他們所有人都好壞,都欺負我,村裏那個老婆子,她老罵我......”小楚韻紅了眼睛,“他們打了我還跟自己的爹娘告狀說都是我的不對,他們那麽多的人,沒有一個人聽我解釋,聽我說話,我真的沒有,我只是經過那裏......”她吸吸鼻子,隱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奔流的河,有那麽一刻,或者有很多刻都想投入水裏。

但年幼的楚韻只是站起來,然後轉身離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執著什麽,明明活著對她來說就是無止盡的欺辱和打罵,可這一天又如往常一般,她堅持著捱過來了。

可這樣的日子好像看不到頭,她不喜歡明天的到來,因為明天也會跟今天,跟昨天一模一樣,或許就是明天,又或許是下一刻,可能她會徹底捱不下去了。

這之後呢?她會去到有爹娘在的地方嗎?

而自她走後,灰暗的天變得更陰沈了,就連湍急的河水顏色深得猶如傾倒的墨汁,她記憶中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逼仄壓抑暗無天光,黑黢黢的周圍像是怪物大張的口,隨時準備將楚韻吞吃入腹。

可又或許是她心中留有星點的火種,讓她希望不滅,楚韻迎來了人生的拐點。

魈跟隨著小楚韻去到了劉家村,而在小楚韻到劉家村送完東西往回走時,突然發覺自己還忘記了什麽,又懊惱地往回趕,本想直接去到劉仁的家裏,卻是無意中聽到了他們夫妻的談話提及了她。

此時天熱,一些人便大開屋門通風,隔了一面墻,小楚韻黯淡了眼眸,以為他們也是要說她的壞話,明明是早該習慣了的事情,可因為是對她和善的劉仁夫婦,她不由自主地對他們有了期待,以為他們和村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可心中升騰而起的難過,卻讓她感到失望又失落。

她應該走的,卻又不知道出於何種心態倚著墻蹲下來,看樣子就像是想要聽聽別人如何編排她的是非,怎麽罵她的。

“你對楚韻似乎格外照顧呢,上次讓我留她吃飯,你還偷偷給她塞了糖吃吧?”劉仁。

“哎呀,既是被你看到了,就算不得是偷偷的了。”雖然嘴上說著俏皮話,但是芽兒的心裏還是有點緊張,不想她夫君不快,緊忙解釋到,“相公也知曉我家的情況,我小時候和娘親相依為命,即便有娘親愛護也受了不少苦楚,何況爹娘早喪的楚韻呢?那時候的我呀,很渴望別人能對我善意一點,這樣小時候的我念著那一點好,心裏都會好受很多的......”

“有人因為我們孤兒寡母的也會可勁的欺負,明明我娘幹的比別人多,卻拿的比別人少,閑言碎語更是從未斷絕,我那時候很灰心,可是阿娘為我辛苦,為我操.勞,再感到累再感到苦,咬咬牙也捱過來了,然後某一天只是一對夫婦湊巧碰到了我和我娘,他們和我們素不相識,卻幫我和娘的忙,特別是那位女子,她長得明艷動人,吵架卻特別厲害,吵得幾個大男人都臉紅脖子粗了都說不過她,可他們只是幫了我們,卻不要任何回報,看著楚韻,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位女子,我如今也算苦盡甘來,還有夫君你與我相守,只希望楚韻以後,也能遇到更多如那對夫婦那般善良的人吧。”

魈蹲下身,他面對靠著墻蹲下的小楚韻,她的眼淚越流越多,他想替她擦去,卻穿過了她的身體,正如在夜晚時還沒有習慣黑暗,還會怕黑的她,他一遍遍地嘗試她也始終無法聽到他的聲音那樣。

如果他也能去到她的過去,如果他們能夠盡早相遇,會不會她的天空,不至於到現在,才有了色彩?

魈望著小小的楚韻,好像是從這一刻起,她的眼神不再麻木,神色也不再黯然,小楚韻伸手擦去眼淚,她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振作。

只是一點點的關心與善意的滋養,卻好似讓她脫胎換骨了一般。

“那些人都覺得我不該活著,我呼吸都是錯的,我就偏要證明,我很好,就跟爹娘一樣,我也會成為正直又善良的人,我就是會好好活著,我沒錯任何事,我憑什麽不配活著!”

被逼至絕路的楚韻又逼迫著自己學會反抗還擊,學會苦中作樂,一點一滴貼近他認知中的那個倔強不輕言放棄,無論身處何種困境也在努力尋找出路,心懷希望的她。

“嗚啊!”

是一次她上山采藥的時候遭遇了猛獸,而那時的她已然嚇暈了,就在他著急著楚韻到底是如何度過這次生死存亡危機的,下一刻,在這份記憶中晃過了戴著儺面的他!

想來是那時他感應到了人類遇到險境前去救下了她,但他對此沒有印象,他無數次身處兇險之地救下數不其數的人,而當危機解除,他自然離去,也不會記住自己隨手救的人,而楚韻那時還小,又嚇暈過去,也記不住他......

原來冥冥之中,他們已早早結下緣分。

在她如潮水般洶湧足以令人感到窒息的回憶中,只有此刻,令他久違地松了一口氣,想到她曾經對他說的話,魈微微彎了唇角。

楚韻曾說過,就算沒有詛咒他們也註定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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