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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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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見楚韻已經從密不透風的人堆中擠進去了,文彥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衫,若他也這般擠進去,大概衣服會褶皺不堪,衣冠不整很不雅觀,且回去讓爹娘看到了也免不了一頓說,進而在詢問之下知道他沒立即趕回去,想到這裏,文彥便站在人群外,聽周圍的人怎麽說,站在人群外的他看不到楚韻,文彥忍不住微微皺眉,她的好奇心也太濃烈了。

許是從小也沒吃到什麽東西,楚韻的身量比同齡人都顯得嬌小一點,此時卻便於她能靈活地擠到前排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剛剛在人堆外聽到什麽“賣身葬父”的話,還有另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說是要買人的話,此時擠到前面的楚韻,她看到一位穿著全身素白的女子,她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如無水的枯井,麻木地聽著旁人議論紛紛。

楚韻擰著眉,只是聽著周圍的人談論的聲音,他們似乎將這個不認識的女子當成貨物那樣打量,她非常不喜歡這樣。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怎麽能被當商品那樣買賣呢!

“她發間別了一根草,這是要將自己賤.賣的意思啊。”

“這哪裏賤.賣了?你沒看到她旁邊立的木板,上面寫著急需五兩銀子呢!就算哪位老爺要買個丫鬟回去,那賣身契哪會要五兩銀子啊?!”

“不過你還別說,她長得還算標致,那也不值五兩銀子......”

“嘿,她清湯寡水的你也看得上?怎麽的,她是力大如牛一口氣能耕完一畝田,還是有一門營生的活計?要是有營生的手段就不會走投無路的賣自己了,她也配拿五兩銀子?你還真是不挑啊......”一人上下掃了一眼神情木然的女子,他說出口的話語尖酸刻薄,眼裏流露出的情緒讓楚韻感到生氣又反胃,“倒是前凸後翹的。”男人說完,臉上露出意味不明又猥瑣的笑容。

“你這人沒心的嗎?她爹爹突然離世已經夠難過的了,她現在還不得不......”被眾人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毫不尊重的話,被猥瑣男子惡心的笑容給氣昏了的楚韻按捺不住,出聲道。

可她又顧及著陌生女子的心情,一絲尚存的理智令楚韻壓抑下想要說出口的話,她差點說出這位陌生女子還不得不將自己的悲痛暴露在人前,忍受所有人對她肆意的指指點點,忍受他人不把她當人看,若是這樣說出口的話,這個女子該有多難過呢?這不是再在往她的心裏紮刀麽?

她已經,很艱難了啊......

是她被逼得沒有辦法,不能把自己當人看了。

女子平靜如死水的眼眸擡起,她望了在為自己鳴不平的楚韻一眼,哀莫大於心死的她又低下頭去。

“哪裏來的乞丐啊?!”猥瑣男子上下掃了楚韻一眼,在看到她的臉時微微一楞,心中覺得可惜,隨後又換上不屑的神情,“這麽幹扁的姑娘家還是第一次見,你要是頭發再短點,說你是個男也沒人會懷疑吧?”

“又不是我逼她出來賣的,這青天白日的,她既然跪在這裏,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她都做出來賤.賣自己的事了,我憑什麽不能看不能說啊?小乞丐滾回去要你的飯吧!”猥瑣男子說完,橫著身子用力撞向楚韻,楚韻被這個力道推得站不穩,她周圍的人更是事不關己的遠離了她,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更不會摻扶她一把,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楚韻被推倒摔在地上,更別說還有其他人小聲地議論起她來。

“......”

膝蓋和手掌當下感到一片火辣的疼痛,楚韻也沒管周圍人冷漠的視線,她咬牙起身,呸了一口唾沫,使出吃奶的勁兒,整個人像是小牛犢子那樣沖鋒著撞回猥瑣男子去。

猥瑣男子以及周圍的人都不覺得這個“小乞丐”的膽子有那麽大,被欺負了被眾人數落了,就該跟那些見過的乞兒一樣,害怕再次被欺負被侮辱而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裏,怕被眾人註意和發現,都覺得她該灰溜溜地遁走才對,都沒想到她有這麽虎,直接撞回來了!

猥瑣男子沒有防備,竟然也被楚韻撞得站不穩,而他周圍也沒有人想扶他一把,就看到他摔了一個大屁股蹲兒。

“嘿嘿~”看到男子摔倒,楚韻毫不掩飾的笑著。

“你,你......好大的膽子!”感受到被眾人圍觀著,覺得自己出了洋相,還是被一個“乞兒”沖撞了,猥瑣男子也不管還在疼的屁股,齜牙咧嘴地起身,揚起手就要甩楚韻一個巴掌,可有著豐富挨打經驗的楚韻熟練地躲過了男子的手,很是嫌棄地看著他。

下一秒,她眼睛從左到右轉動了一下,眼裏透出狡黠的笑意,她甚至往前走一步,看著男子又擡起手,大大咧咧地說道:“你打啊你打啊,你不是說我是乞兒麽?哎呀,我這都有好幾天沒吃過飯了,餓得只有一把骨頭了,你記得下手重一點,最好能把我打去醫館裏,我傷得有多重,你就賠多少醫藥費,我也好上你家去吃吃喝喝......”她擼起衣袖,將手伸出來,遞在男子跟前。

“哎,咱璃月有這樣的律法麽?光天化日之下無故傷人自己還沒一點事的?你知道麽,唐聞邡?”楚韻轉過腦袋,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那個剛才在她往後倒摔倒時,還伸出腳想再絆她一跤讓她摔到後腦勺的男人。

要不是他,她也不會為了不摔到腦袋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好巧不巧,她學了百家姓更是在認字了,所以看到了那個看著文質彬彬,卻黑心腸的男子身上帶了寫有名字的物品時,楚韻就故意地喊出他的名字。

猥瑣男子要是以為她在嚇唬他,那她確實在嚇唬他來著,只不過楚韻想要他知道,別以為他真的下手打了她,她會沒有人證,讓他掂量掂量敢不敢動手,要他以為他會有麻煩就行了。

“我,我不認識你!”唐聞邡看到猥瑣男子惡狠狠地看向了他,急忙喊出聲。

“哦?真是讓人傷心啊......好吧,我要跟小姐說你居然是這種沒有擔當的男人!”

其實那個帶有他名字的像是香袋一樣被他掛在腰間的東西?她這種做了手工的一看就知道這不會是男子自己做的,只會是別人送給他的,很像很像是女子做的物品。

她名字都敢喊出來了,沒道理不繼續賭這一把。

“......”

可唐聞邡變了的臉色在其他人看來,就是楚韻必然和這個人認識,搞得猥瑣男子揚起的手停在空中,想到面前的這個“乞兒”不能隨意欺負就拍拍屁股走人,只好憋屈地放下手來,可他心裏慫了卻還嘴硬道:

“你以為你在伸張什麽正義呢?她在這裏就是要等別人來買她,付這五兩銀子,你以為你是在為她好為她出頭嗎?現在這個女人估計心裏不知道怎麽恨你呢,恨你讓她白跪了這麽久,恨你耽誤她的要緊事,恨你砸她的場子......”猥瑣男每說一句,楚韻握住的拳頭便更用力一分,“我們在這裏湊熱鬧是給她臉了,沒準就有誰把她買去當自己的婆娘,或者成為哪個老爺的貼身丫鬟......”

在說到“貼身丫鬟”幾個字時,猥瑣男的臉上的笑容越發地暧昧惡心。

“若她有點生存的本事,也不會跪在這裏受人冷言冷語了,呵。”

“......”

她真的,做錯了麽......

楚韻側過腦袋去看跪在地上,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一無所覺的女人,她哭得紅腫的眼睛像是幹涸的地,無法再留出一滴淚來,她無視著,或者說已經無法感知周遭的一切了,像是案板上的魚肉,待宰的羔羊,被動地等待,接受任何一種她不期望卻不得不屈從的命運。

“......”楚韻緊握的手慢慢松開。

她,有五兩銀子。

當要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如山體滑坡如海嘯滅頂的壓力向她襲來,這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看上去都要比她有錢,他們的衣服幹凈又整潔,臉蛋都比她要圓,可是每個人都只是在看熱鬧,只是在對這個陌生女人指指點點......沒有誰想要管女子的死活。

也是,五兩銀子,真的太沈重了。

許是也覺得自己醜態畢露又沒找回場子,猥瑣男子放完話就灰溜溜地走了,也果真如他所言,鬧了這麽一出,一些看熱鬧的人自覺被攪和了興致也散去了,很快地,周圍就不剩什麽人了。

唐聞邡見人都走了,他一臉忐忑的向楚韻走去,還未開口,就被不想搭理他的楚韻用話給堵走了:

“走吧,我今天沒見過你。”她現在沒心思與他周旋。

而站在最外圍的文彥在楚韻與人起沖突的時候,便覺不好,也在往人群中擠,可無論他怎麽說“借過,借過”都沒有人能讓他過去,他看著衣服上擠出來的褶皺,只好被人圍起來的“墻”給堵在外頭,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立刻上前去,看到楚韻只是頭發絲淩亂一些,看上去沒有大礙,他懸著的心放回肚裏,可自己到底還是擔憂她:

“楚韻,你剛才太沖動了......還好你人沒事。”他嘆了一口氣。

剛才她與別人發生爭執的時候,他就在想怎麽為她化解她不慎惹出的亂子,楚韻的性格是沖動了些,但是他也同樣地不認同那個男子所說的話,見楚韻與人杠上,他心中也暗暗為她捏了一把汗,更是震驚她何時能說出這些仿佛她讀過書的話來,楞神之間,她自己化解了這場風波。

“對不起,我沒能及時地保護你......”作為男子漢,自是要維護喜歡的女子,“你認識那個唐聞邡?何時與他見過?你......”

她識字了,又認識了陌生的男人,更是能自如的和商販砍價,這些都讓他感到神奇,心中又覺得古怪,可一想到她竟然能幫上仙家的忙,這一切似乎又都不奇怪了。

他也不是時時刻刻與她處一塊,若爹娘都忙而不在家,也得是能避開村中大多數人的時機才能與她相處片刻,其實也有很多時間,他並不知曉她的去向,她會做什麽,這樣吧?

一想到這兒,文彥的心中就不免感到焦躁,那麽在他看不到,不知曉的時光,楚韻會不會看上了誰,也會喜歡上誰呢?

沈浸在思緒中,還在與自我交戰的楚韻,並未分出心神也沒能在意到文彥對她說了什麽,不然,她定是要感到奇怪,他又為何說要保護她的話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文彥抓住她的胳膊,想要問她之前,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文大哥,我想幫她......”

她應該下定決心,她應該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表示肯定,可她還在猶豫不決......

心中仍然難以安定下來。

要不是拿命去換的,她這輩子也掙不到五兩銀子吧?

就在剛剛,楚韻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很多關於她自己的以後的,她的生活,她的各種情況,她也比誰都需要錢,這不是幾文幾十文,而是整整五兩,重得她快要窒息的錢......

毫不誇張的說,就算現在要她抉擇,是要自己的命,還是要五兩銀子,她都會沖動但不太後悔地說,她要五兩銀子。

“......”

他看得出來,她眼裏的掙紮糾結,他側眼看去,她無意識抓上他衣袖的手,他的衣服被她用力抓到變形弄出折痕,她在不安,她渴望有誰可以給她一個一錘定音的意見。

“你當然可以幫她,只要你想,你可以在這裏等著,文大哥去給她買點包子饅頭,買些吃食給她,嗯?”

“不,不是......”楚韻緊咬嘴唇,她閉了閉眼,小聲說道,“我有五兩銀子。”

“你哪裏來的這麽多錢?!”文彥一時嘴快,脫口問出。

“別人的答謝金......”楚韻垂下腦袋,默默地松開了抓著文彥的手。

文彥自是沒有註意到這個小細節,他轉而雙手握住了楚韻的肩膀,“楚韻,小韻,你,你先冷靜點......”可看起來他才是最不冷靜的那一個。

文彥穩了穩心神,才勉強開口說道:“文大哥知道你的為人,倘若你不愁吃穿,你能解決自己溫飽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你一定不介意,甚至是很樂意去幫他人度過難關......可你剛剛連十文錢的燒餅也不舍得買給自己吃,也沒有給自己買新衣服穿,而且,就算你‘買’下來她,她以後跟著你生活,她的吃喝也要依靠你,我不是要傷你的心,只是你也知道,你目前靠自己生存也很艱難,不是嗎?”

“人應該先保住自己,再量力而行,楚韻,我知道你的心地好,但是沒有幫別人幫到自己也受苦的道理,而且......”文彥忽然壓低聲音,他放下宛若鉗制住楚韻的雙手,他眸色一暗,俯身側到楚韻的耳邊,一手擋住更小聲地說話,“就算你不是買下她來,你是借錢給她,你怎麽知道她有沒有營生的活計,能不能還你的錢?看她光天化日之下不得不來賣身,便知道她要麽是沒有親族,要麽是她的親戚也靠不住,而她父親也無好友能幫襯一把,這錢,你若是真的給出去了,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一輩子,你也不能拿回來了。”

文景文麗娘顯然是花了心思栽培文彥的,沒讓他歹竹長不出好筍來,可他們家雖是經營著小藥房,但是長年累月地做著生意,耳濡目染之下,與書本多打交道的文彥尚且還不是個生意人,可他的心裏做事之前也會計較,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既然楚韻想要知道他的意見,他自然是讓楚韻三思,更是在勸阻她。

“......”

文彥已經把利害關系,把她沒有考慮到的情況與她講清楚了,可楚韻仍在糾結,更是猶猶豫豫的。

就算她不懂得這麽多,可是她的直覺也告訴她,這錢給出去了,她是要不回的,所以她才這麽糾結。

楚韻沈痛地閉上眼,她垂在身側的手握成的拳頭咯咯作響,可人不能作為人來活著,不能有尊嚴的活著,好像會比沒有錢,沒命了更難受。

那些人討論她,已經完全地將陌生女子當成可以隨意買賣的物品或者牲口那樣,從此以後,她的生活就會跟現在的她不能說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一樣,她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見,被動的接受命運給她的一切。

如果她覺得五兩銀子能夠換她的一生,這樣真的值得,她就不會是這副仿佛行屍走肉的樣子了。

因為是自己的選擇,這個女子拋棄了自己的人生,放棄了自己作為人的尊嚴,所以她就該受著......但是現在,若她還能有別的選擇呢?

“謝謝你,文大哥。”文彥擰緊的眉頭一展,楚韻這樣說,應該是把他說的話都聽進去了,“不過,對不起啊......”

“嗯?”

“我是個笨蛋,明明你和我說了這麽多的道理,也耗費了你的苦心,真的謝謝你,我不是沒聽進去你的話,只是我,我......”

“我還是,想幫她。”

楚韻說完,她不敢去看文彥臉上的神情,她有點怕看到他恨鐵不成鋼,一番苦心都白費了的失望表情。

她知道的,知道他是為她好,為她考慮的,只是,她自己這人吧,就是有夠傻的,她考慮不了那麽多,只曉得按照自己的心意走。

楚韻毅然決然地掙開了文彥抓著她胳膊的手,她沒敢看他,而是走到那名陌生女子面前:

“這位姐姐,地上涼,你先起來。”

她下了決心之後,便走過去攙扶起陌生女子來,“你跪久了膝蓋會很疼的,你別急,我有辦法,我能幫你,我一定會幫你!”

因為她也非常的清楚,不被當成人來對待,沒有尊嚴的活著有多麽痛苦......苦得她曾經有無數次就想這樣一了百了。

或許真的存在命運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它也讓楚韻被動地承受著它要楚韻經歷的一切,也不曾給過她任何的選擇,她的一生,也像是被註定好了那樣,要她按照既定的軌跡走,遵循既定的路線死......

可,憑什麽呢?

她明明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沒有傷害任何人,可當爹娘故去之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全村的罪人,誰都可以踐踏她,有任何的怨氣都能對著她來發洩,如果她不看重自己身為人的尊嚴,任人踩踏,認這所謂的“命”,這個世界上早該沒有她楚韻這號人了。

因為心中憋著這口氣,因為不能輸給其他人對她無止盡的惡意,就算她毫無選擇,她也不會放棄掙紮......就這樣一直到現在,如今,她好像有了能給別人選擇的餘地。

楚韻又不禁想到,她當下憑自己的意願想要做這件事,想要幫助別人,並沒有期望別人能回報她,可阿爹阿娘說過,人要多做好事,會好人有好報的,可她如今已經失去了她最想要回報的,最期望他們能過得好的人,如果做好事真的會有好報,這樣的福氣,能不能加註在魈的身上?

他每天都要和邪祟,和[業障]戰鬥,她現在,只希望她重視她在乎的他,好好的。

溫暖的柔軟的手驅散了籠罩在女子周身,將她圍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那般的死寂,有一位少女溫柔地註視著她,將她連同她被數人踐踏的尊嚴一起撿起,將她以為不會再感受到跳動的心,輕輕地捧起。

許是少女逆著光,她看她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視線一片模糊。

**

陌生女子的家離這大街上有些遠,也據她所說,家裏也早已被搬空,只是剩下一間簡陋的屋子,說是楚韻二人若不嫌棄,不覺得會沖撞他們兩人,去她家中喝杯茶也好。

這也是拿五兩銀子並討論她今後如何跟隨楚韻的委婉說法,可楚韻也不想自己會後悔,進而在心裏打退堂鼓,五兩銀子再多在手裏揣一刻,她免不了多糾結一刻,還是趁著頭腦發熱速戰速決的好。

於是他們拐進一處沒人的死胡同,借由文彥的背影遮擋,楚韻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袋子,遞給了陌生女子,楚韻也向女子表明,她不必賣身給她,就當作是她向她借的銀子,這然後,他們又找到能替人寫書信的大伯,這集市上不僅有買賣食物貨品的攤,也有看風水蔔卦的,自然還有這一類能替人寫字而擺攤的人。

此時的璃月還未安定下來,又是戰爭年代,家裏能供小孩讀書識字的仍是少見的,而現在最常見的便是用書信傳訊,這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是需要,便都能找到這樣的攤子來,以口述的形式請人代替書寫需要的信息,以及也能請對方看信件,或是轉述紙張上的內容。

那陌生女子名為秋時稔,因姓秋,家裏人便順理成章地給她取名為時稔,取自“年豐時稔”,意為豐收之年已經到來,希望這個孩子的人生也能像在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一樣,能夠取得許許多多的“豐厚收成”。

她並未向楚韻二人透露更多關於她家裏的事情,楚韻對此也沒有過多的好奇心,更是顧念著人家正是悲傷的時候,這有什麽好問的,而文彥是陪同楚韻的,也沒有心思在意這些。

秋時稔口述,擺攤的先生寫下借條,讓楚韻再三看過是否還有補充更改的地方後,楚韻收下了借條,秋時稔紅著眼眶,趁著楚韻收起字條的空檔,果決地當街向楚韻跪下俯身一拜。

“秋姐姐,你這是......”楚韻躬身去扶她,不過秋時稔並未起來,依舊跪伏在地。

“楚姑娘,你是至純至善之人,何止當得我這一拜呢?你我不過今日才見,你卻能為我如此,我對你的感激無以言表,今生今世,你都是我秋時稔的大恩人,從今往後,只要是我能為楚姑娘做的,只要是楚姑娘需要的,我定竭盡全力為楚姑娘辦到!”

聽著那些圍著她的人左一句右一句地討論著她的將來,無一例外都是她被買走,從此以後不得自由不再是人的悲慘命運,而這位少女憐她幫她,她為她做的何止是雪中送炭,更相當是挽救了她的人生......她怎麽感謝她都不為過。

秋時稔握緊拳頭,從楚姑娘的穿著上看,她的家境比之她還不如,卻願意借這等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的錢,她善良到願意信任一個只是與她有一面之緣的她,她借的是她安身立命,她不辭辛勞一點一滴攢下的救命錢,從楚姑娘嬌小的身形上看,或許她也很少吃上飽飯......只等安頓好父親的身後事後,她也要努力籌錢,爭取早日還楚姑娘的錢。

她萬萬不可懈怠,日後一定要更加勤懇,不早點還楚姑娘的錢她良心難安。

送別了秋時稔,沒有錢的楚韻這上街一趟也沒有買到面粉,更無興致繼續逛街,便草草歸家去了。

只是這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越走越不忿,心中憋著一股氣,下不去出不來,堵在她的心頭,梗在她的喉嚨裏。

楚韻氣憤地一腳踢向路邊的碎石子,心裏還是沒能好受一點,又去踢一個更大一塊的石頭,文彥看到她吃痛地後退兩步,又像是不服氣似的還要踢石頭,只得連忙拉住她:“你這又是何必呢,給銀子是你自己的主意,現在來反悔還來傷害自己是做甚呢?”

文彥心裏也有點憋悶,自己好說歹說地勸她,可她還是選擇了讓自己更受苦的方式,按照自己一時頭腦沖動不成熟的想法那般去做,無論是誰,自己的好意不領情,心裏都會不太爽快吧......

可他心裏又不免心疼起楚韻來,他從前就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或許是因為自己受過苦,所以特別能理解能體會到別人的不容易,催生出想要幫助別人從困境中解脫的強烈意願;也或許是她天生比起自己,更能看到別人受的苦難,她不似好些人會熟視無睹,會垂憐自己,而不願也不能對他人有那麽強的同理心,可她卻能看到別人的難處,會願意伸出手幫助他人。

就像他一樣,村中的所有人都覺得他過得是神仙日子,如果他抱怨父母不顧他的意願,他們好似不在乎他怎麽想的而是在乎自己要他如何,他從小被拘著不得玩耍等等,別人只會覺得他很矯情,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們這些人明明連飯都吃不了了,他怎能如此厚顏,去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當成苦難一樣訴之於口?

可就是沒讀過書的楚韻卻能對他說,“唔,人和人都不同嘛,那麽你覺得難過,那一定就是有事讓你心裏難受了,難受就是難受,是自己的感覺,這有什麽好比大小的?不要管別人怎麽想怎麽說,你要讓自己開心一點。”

她不一定懂他在痛苦什麽,在表達什麽,但是她會選擇理解,盡管他可能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可是她會說,她會希望他要開心一點。

“對不起,我不是......”他心裏都會不舒服,更別說現在的楚韻,他剛剛那樣也帶著情緒說的話,會不會讓她更難受呢?

就看到身旁的楚韻早就繃不住地哭了出來,“我,我也,不想這樣猶猶豫豫的,這麽不果斷,事後後悔的樣子,真的很難看的啦!”她哭得說話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自己做的決定就要自己承擔,現在這樣後悔又是在做什麽哇......”

“可是那是五兩銀子,整整,五兩銀子......我這輩子,都不能賺到的錢,我想,我想買好多好吃的,還有漂亮衣服穿,我想吃上白白大米飯,紅燒肉,芝麻燒餅哇.......這些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都長著翅膀飛走了哇!”想到這裏,楚韻更崩潰了,她毫無形象地仰頭大哭著。

“......”

文彥想,楚韻大概在對自己感到生氣。

氣自己為了不讓那個女子心裏更過意不去,而不得不強裝出大氣爽快的樣子給銀子,可她心裏實在是舍不得,實在是難以放下,她不會怪為什麽今天會碰到這樣的事,不後悔自己幫助了別人,更不會在心中對被幫助的人生出怨懟,為什麽偏偏撞見她等等,她僅僅是在生自己不果斷又放不下的氣。

“......”

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可以讓她的心裏好受一點,因為只要一想到她現在是何種心情,他也會跟著一同難過。

或許哭出來也好,因為她心裏清楚,她並不後悔伸出援手的這件事。

文彥伸出手,一下兩下地摸摸楚韻的腦袋,感受到溫暖的觸感籠罩在頭頂,漸漸地,楚韻哭聲也變小: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們楚韻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勇敢又有擔當了,那個女人的命運已經被你改寫,她仍然自由自在,她的將來也會有更多的可能,就像你說過的,靠自己不會餓死,她的生活也會越過越好的,我們都該感到欣慰,因為你確實是實實在在地幫助了別人,也救回了她岌岌可危的自尊,所以你就不要苛責自己了,嗯?”他以一種哄小孩的口吻安穩楚韻道。

太善良的人只會傷害自己,這是文彥從楚韻身上悟到的道理。

楚韻是個不夠自私的人,因此她也做不到足夠地善待自己,可這沒有關系,現在她的身邊有他,他來組成她身上“自私”的那一部分,來好好地愛她自己。

“眼淚那麽鹹那麽澀,流多了心裏就會苦,喏!”文彥從袖帶裏掏出一袋糖來,“來吃點甜的東西壓一壓!”

“......”

楚韻吸吸鼻子,她伸出手,本想是拿一顆來吃,卻沒成想,文彥拉過她的手,將她掌心攤開,把這一袋糖都放到她的手心裏要她拿穩。

“你,什麽時候,這......”

也許是哭得太用力了,人也感到疲憊了,楚韻連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無力,她想把糖袋子給回給他,卻是看到了這個小布袋子是米白色的,上面還畫了一只很可愛的立起來站的小兔子,文彥看到楚韻盯著糖袋子看,又不禁上手摸了摸上面的小兔子,他臉上浮現出笑容來。

“哎呀呀,某人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然是管不著別人了,趁著你楞神的時候我就跑去買了這袋糖了,就是知道你一定會難受,可吃了甜的東西,無論心中有多苦澀,都能往下壓一壓了,不是嗎?”

“......”

這好像,是某一次她跟他說過的話。

那一次,似乎是他們兩個人蹲在河邊,文彥因為什麽事自己生悶氣不說話,渾像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又仿佛是一塊硌腳的硬石頭,那感覺就是看著湍急的水流,要是有人從他後背推他一把,他掉入河裏都會保持著這副宛若在沈思,可是整張臉都寫滿了氣憤的樣子,也不呼救也不掙紮,就這樣保持著蹲著的樣子被水沖走......

想到那個樣子,當時的自己似乎是不厚道地笑了。

這然後,才是她對他說的話,她說生活中好像總是有很多感到無奈啊,生氣啊,難過的時候,這時候心裏都是苦的,仿佛一張嘴那苦味都能往外冒出來......

“餵,我這裏有糖,甜的,要不要呀?是‘劉人’的娘子給我的哦~”其實她一直舍不得吃,就隨身帶著。

“我給你講個特別搞笑的事情,是這樣的......”

她還記得自己眼巴巴地看著他吃下糖的樣子,回想起來竟也覺得挺好笑的。

不過現在想起忽略了他事情,楚韻心裏又感到過意不去:“那個,對不起哦......”

“我要是跟你計較這個,我還會說出口嗎?”

文彥搖搖頭,他伸出手拿出一顆糖,他剝開糖紙,白皙溫暖的掌心托著這枚糖,遞到楚韻跟前。

“我這裏有糖,甜的,要不要啊?”

白日的陽光照在少年的臉龐上,他揚起的笑容幹凈又爽朗。

“......”

楚韻手指撚起這顆糖放入嘴裏,清新又自然的水果甜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內心湧動的苦澀,好像真的被壓到心底看不見的幽深角落裏。

文彥見楚韻吃下糖,她的眉間也舒展開,他也再從楚韻手裏的糖袋子中拿出一顆糖吃進嘴裏,“這下,我們就扯平了。”

“什麽啊......”這糖是他的,他給了她又從她這裏拿了一顆,這算哪門子的扯平啊。

楚韻輕勾嘴角,成,目前就算她欠他的,等著,她一定還回去!

下一刻楚韻驚慌地擡起眼眸,文彥竟是說也不說一聲,就向她伸手用衣袖擦去她的眼淚!

他可愛幹凈的,怎麽......

楚韻偏過腦袋躲過,後知後覺到他這樣好像,待她有點親密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文彥也不說什麽,沒有一點解釋,就弄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是好意吧?可是,她為什麽心裏覺得怪怪的?

這心中的感覺說不出來,楚韻只好沈默著。

“......”

還是太冒進了麽?

在楚韻的心裏,他應該還只算是一個朋友,或許是他曾經百般掩飾,也令她對他沒有別的想法,他這樣的舉動在她看來很突兀......

還是唯有忍耐,一點一滴地令她改變對他的看法,他如今年十七,她也未及笄,還有的是時間,他們來日方長。

兩人便這樣沈默地走回了村子,期間楚韻有心想說點什麽好打破這看似僵硬的氛圍,可她也不是嫌棄文彥,但是她也是下意識地躲開了,這確實不好解釋,只能作罷。

文彥在進村之前,他習慣性地停住腳步,楚韻對此表示理解,因為被村裏人看到他們一塊走的,一次兩次也沒什麽,多了還不得傳到文麗娘耳裏?不僅文彥要被文景文麗娘訓斥,她被文麗娘罵也是輕的,也就沒有等他,而是先一步進村了。

可如今下定決心要與楚韻多加親近的文彥,自覺以往就是太怕被發現他和楚韻有來往而不得不壓抑自己,就像此刻的楚韻,他寧願她對他感到失望,這樣也說明在她的心中,他也是有位置的,他與常人是很不同的,而不是,對他的理解。

文彥心一沈,隨後大步趕上楚韻走在她的身側,與她一同進了楚家村。

“你......沒關系嗎?”

“不能與你同行,才是有關系。”

還沒有等楚韻品出文彥突然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她看著村裏頭家家戶戶的人都不在家裏待著,而是都出來了,看他們的架勢,似乎在等人。

“是楚韻!”

“楚韻回來了!”

“楚韻啊......”

她立馬掉頭拔腿就跑。

文彥只感覺他身側刮起了一陣風,吹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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