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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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進來。”

魈撩開幕布,走進狐盈的營帳。

狐盈將手中的木簡放到桌角一旁,她身子後傾靠在椅背:“那個人類醫師倒真有幾分本事,你昨兒個瞧著還了無生氣的,今天倒是能自己走了,呵。”打量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龐,他眉宇之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狐盈嘴角一挑,無關風月哼出一聲嘲諷的笑。

“......”魈垂眸不語。

“堂堂魔將居然會中這等螻蟻伎倆,被區區凡人的毒.藥給撂倒,若是那個姑娘吃了,只怕是會命喪當場,差點就要因為你的疏忽導致我失去這樣一個助力,你真是該死!”

狐盈的絮絮叨叨沒有傳入魈的耳中,他只感覺頭昏昏沈沈的,人也難以保持清醒。

“......”

狐盈皺起眉頭,眼裏翻滾著戾氣,這個家夥從前就是無論如何辱罵責打也無動於衷,既不會像有的魔將自覺被狠狠羞辱,自己的尊嚴被無情踐踏敢怒不敢言,又無法掩飾自己對她的恐懼;也不會向她跪地求饒滿臉討好,乞求躲避她降下的懲罰,當真是無趣又惹她不爽。

她擡起手,舉起的手心裏不一會兒就凝聚出一大顆水球,本想要潑醒這個她說話卻沒有反應的家夥,卻轉念一想,時值寒冬臘月水面結冰,看他的樣子應該沒有完全祛毒,身體還是虛弱不堪,只是勉強能夠站立行走,若這時罰他去浸水牢,想必也能讓他痛苦萬分吧。

“金鵬,出了這樣的紕漏,你自當領罰,去水牢中好好思過,沒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

魈沈默頷首,正要出去的時候,又被狐盈喊住,“去之前,把那個姑娘喊來,正好有點小事找她。”

面無表情無關風月神色淡淡的魈一聽狐盈這樣說,他眼睫顫動一瞬,心臟不自覺地收緊一下,“......醫師似是昨日徹夜未眠地照料我,今早我一醒來,醫師放心的同時,人也累暈過去,她咳嗽不止,好似感染了風寒,在我來之前,她已然睡下。”他點到為止。

“嘖,人類就是麻煩......”

她自是不能依賴這個人類,但她用她用得還算舒心趁手,可人類太脆弱了。看來還是要盡早去尋有治療能力的妖魔才行。

“你下去吧!”狐盈瞥了魈一眼,煩躁地甩甩手。

看到魈離去,狐盈心裏的憋悶感沒有減輕一分。

他若肯跪著向她低頭,趴伏在地低聲下氣地請求她不要懲罰他,她或許真能大發慈悲免去他的罰也說不準呢。

越是不肯向她求饒,她越想要使盡百般手段瞧瞧他到底是不是塊硬骨頭,可無論怎麽折磨摧殘他,他看向她的眼裏也沒有恐懼或者討好,只是一聲不吭地扛下所有。

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狐盈不願意承認身為魔神的自己只能讓魈不得不臣服,卻無無關風月法令他屈服這一事實。

唯有[美夢]能讓她看到他在痛苦,而她從中獲得了愉悅。

那麽,讓他在水牢中先晾個幾天幾夜吧。

出了帳篷的魈腳步微微停頓,他忍住了向楚韻的帳篷所在的方向看一眼的沖動,這裏還有其它妖兵,自己離狐盈的親兵的距離並不遠,下一刻,他速度如常地離開了。

醒來之後他便想到,便在提防著狐盈可能把阿韻找過去談名字的事,現在不管她喚她所為何事,目前只能不著痕跡地拖下去,但一定不能鬧到狐盈對阿韻出手的地步......借口幫他解毒耗費太多精力,順勢病了並不突兀,而在她“病了”這短暫的時間內,一定要持續轉移狐盈的註意力,讓她暫時想不起來這件小事,所以後續他要給狐盈“找點事做”。

只有這般,阿韻才能安全。

可這樣遠遠不夠,他還需要一個契機,能讓她順勢離開的機會,要盡快!

一想到她,他現在慶幸的是,他們的關系表面上看上去不是很好,也沒有誰會特意將他的消息帶給她,她又在裝病中,自己被罰去浸水牢的事她不會知道,也就不會擔心甚至會自責。

躺在床上裝病的楚韻也不由得掛念起魈來。

她一開始是許了願望給仙人解毒了,但是後面又想著他的毒解得這麽快,那個壞蛋魔神不是又能趕緊使喚他去做事了?!

所以她還是再許了一個讓他看起來很虛弱,人很疲憊需要休息,他需要真實地感受到身體不舒服,不然不好騙過狐盈,但是不對他身體有害的願望。

楚韻感到眼皮很沈重,人昏昏欲睡的,她聽從仙人的意思,今天的第三個願望就是讓她在生病的樣子,她現在也怕見到狐盈啊......

也不知道仙人怎麽樣了,有沒有在好好休息呢?他現在看起來那麽“虛”,狐盈也只會覺得他做不了什麽事而不管他吧?

真希望他可以趁著身體不適的這段時間休養一下就好了。

楚韻不知道的是,正因為她對魈的擔憂與顧慮,歪打正著地令狐盈在此刻沒有那麽註意到她。

試想她一個人類,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就解了一種不知名的,能令堂堂魔將都受苦頗深的烈性毒.藥,她不知道藥的成分甚至能說對此一無所知,又如何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將他治好呢?

那麽以前治療妖兵的時候卻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就算以妖數眾多,身上傷口不一病情覆雜為借口,但這自然不能欺瞞過魔神狐盈,反而會令她疑心到楚韻與魈的身上,而現在,楚韻並沒有“治好”魈,甚至為了他能清醒過來而“病倒”了,狐盈更多的是感到無奈。

對此都不知情的楚韻只是拉高了蓋在身上的棉被,她現在好困哦,有什麽先睡一覺醒來再想吧。

**

睡夢中的楚韻忽然睜開眼,她彈起來似的坐起身,瞪大的眼裏滿是驚慌與愕然,註意到周圍都是漆黑一片,手中摸到棉被軟軟的觸感,她才漸漸回過神來。

剛才,竟然有幾息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哈啊......”

楚韻一手托住臉龐,嘆息一聲。

她連著幾晚都做夢夢到了仙人。

只是,組成那些夢境的內容,都是巖神摩拉克斯告知楚韻的只言片語,關於魈點滴的過去,如分割的碎片那樣殘缺而驚心,加之她夢中的想象形成了斷斷續續的畫面。

她又看到了有溫熱的血飛濺到仙人的臉上,順著他墨綠色的發梢,從他的眼角滑過臉龐,滴在地上,在她的心間發出沈重的聲響。

她只能這樣看著眼神空洞的他,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向她走來,穿過了好似是透明的她,無法停下腳步地遠去。

“......”

想要他開心的話,似乎成為了一種不能輕易說出口的禁忌一樣。

他為什麽不能快樂,又為什麽不允許自己感到快樂,正如她不能很好地理解巖神大人所說的,仙人雖遭受頗多苦難,但更不能饒恕對他人造成苦難的他。

他自覺犯下諸多過錯,即便歷經千年的光陰,一日覆一日地除魔降妖守護璃月,他仍然無法對自己的過去釋懷。

“千年啊......”

對於只有百來年的壽命,或者也活不到那麽久的凡人楚韻來說,實在是難以想象“千年”一詞意味的漫長時光。

正如她覺得自己不配他豁出性命地相護那般,她無法想象,他一直活在覺得自己不配感到開心,不允許自己感到快樂的年年歲歲裏。

她真的想象不到,人如果沒有開心的事情,怎麽說服自己挺過擺在眼前一個又一個的難關,要怎麽活下去。

她靠著爹娘給她留的一點吃食,用對他們的愛,也在想象他們對她的愛,是因為他們希望她活著,她才無論如何都要活著,一天一天地去找能支撐自己撐下去的理由,或許是爬山時聞到的一陣花香,又或許是今天采到了草藥,可以好幾天都不餓肚子,亦或是上樹摘到了幾個果子,將它拿去溪邊洗洗,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就在嘴裏迸發開來......

穿過她而離開的他,走的那條路上似乎什麽也沒有。

他便這樣成年累月地,始終獨自一人地走在看不到盡頭的漫長黑夜裏。

楚韻裹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她將身子縮成一團,下巴隔著棉被搭在支起的膝蓋上,瑩潤的眼眸裏是化不開的惆悵。

梗在仙人心裏的,讓他無法快樂的是他的過去。

即便千年過去,他早已不是什麽魔將,而是守護眾生的仙人,仍然無法忘懷。

因為現在的他就是由過去的他一步一步走來的呀。

可是楚韻就是強烈地感覺到,未來的仙人他的每一天都在保護璃月的人民,在與危害璃月民眾安全的妖魔戰鬥,時間在一天天溜走,他的腳步不曾停下,但是他的心早已遺失在某一段的過去,他也不曾撿起。時間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他看似沒有停留,但是永遠把自己留在了過去。

他在活著,卻也只是在活著而已;帶著負疚感,帶著自己不配得的心情,重覆地過著每一天而已。

他歷經千年也沒有改變自己,這樣的想法大約也不會產生變化,小小一個楚韻,又何德何能,讓他只是因為她的出現,他們的相遇就發生了改變呢?

但是她也沒有辦法放棄要讓他開心起來的,這一幼稚的,看起來不切實際的想法呀。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大不了,就為他試上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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