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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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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站在你這邊

自己還是現身了。

明明打定主意不會再見面的......

似是為了貼合主人的想法那般,在楚韻找回重心,又沒等她站穩,魈的手迅速地收回,背在身後,可手指卻不合心意地微微抖動,似乎在眷戀與她衣物相碰,那料子的柔軟觸感。

她瞧著要比兩個月之前的她更精神了,臉頰兩側雖然有點往裏凹陷,但是她的臉也有氣色了。

她看起來好多了的這一認知令他感到安心,魈由衷地感到了滿足,便不想耽擱,可要走的時候卻被站直了身子的楚韻一把抱住了胳膊:

“下這麽大的雨你還要往哪裏去呀!”

應該要問他怎麽出現的這麽及時,是不是就在附近,為什麽她剛剛喊他,他卻不出來見她,這些天為什麽從未看見過他,他是不是在躲著她,為什麽要躲她等等等等,她心裏明明有很多要問他的話,可是看他渾身被雨水打濕了的樣子,這些話她一句也問不出來,看他好像還要走,連忙拽過他的身子,瞧見雨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滑落,急急忙忙擡起手抓著幹燥的衣服袖子,給他抹去臉上的雨水。

“怎麽也不曉得帶一把傘呀?你沒看天嗎?烏雲好多的耶!”她說話語速很快,可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還好我帶了傘,我們回去吧,你淋濕了要趕快換幹的衣服,現在天又這麽冷,穿濕衣服會著涼的......”

聽著熟悉的卻有一些時日未再聽過的關懷他的話語,魈有了片刻的恍惚,他無意識地被楚韻帶著走了兩步,卻又反應過來立在原地,感受到自己被反著拽動的楚韻回過頭去,看到他半邊身子又淋著雨,楚韻上前遞傘給他擋雨,而後他掙脫了她的手,他眼裏晃過掙紮,可對上楚韻錯愕又不解的眼神後,魈仿佛下了決心:

“阿韻,我們之後,不要再接觸了。”

楚韻握住傘的手忽然抖動一刻,呼嘯的風似是找到了可趁之機,將她的傘吹翻些許,沒了傘的阻擋,寒風裹雜著冰涼的雨向她傾瀉而來,臉上的涼意一直冷去了心裏,楚韻下意識地握緊了油紙傘的傘柄,才沒有讓自己徹底淋濕:“為何?”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很平靜,臉上沾到的雨水她也沒來得及擦掉,許是這樣才冷得她嘴唇發抖,“理由是什麽?”

在她看向他時,魈移開了視線,看他似乎並不打算有什麽解釋的樣子,那自己是做了什麽讓他不愉快的事嗎?她本要脫口而出還欲問他,可光是想到自己要這樣去問他是否討厭她,楚韻感覺自己的心都在顫抖,這樣的問話尖銳得她死死咬住嘴唇才隱忍下來了。

所以,這些時日都在避開她,才會不見她啊......

那他扶著她幹什麽?討厭她的話就讓她摔到地上好了,不要做出這樣讓人誤會的舉動嘛!

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回憶起他們之前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們上街一起吃吃喝喝看表演,他摟過她的腰帶她回營地,她怕他一個人駐守山腰無聊而去陪著他......記憶中的畫面最後定格在她想要逗他笑而嘰裏咕嚕給他講了好多個故事,可他好像都沒什麽反應,她有些喪氣,順手摘了路邊快有半人高的雜草做她最擅長的編小動物,她編了兩只青蛙,她教他玩跳跳蛙,看他按了尾端而青蛙跳得很高時他淡笑的側臉。

她以為有她的陪伴,至少有在讓他的過去有變得小小地不一樣。

原來,只是她自我感覺良好而已。

“原來,你覺得我煩啊......”

“對不起。”

誒?

傍晚的風鼓動著她的衣袖也吹走了她眼裏的失落,低著頭的楚韻擡眸對上了魈詫異的眼。

“我沒有覺得你煩過啊?”

“你為什麽要道歉啊?”

兩人都沈默一瞬,楚韻看到魈還在淋雨,他兀自在那淋著也不想著去避雨,楚韻本想一把拉過他來,卻是剛伸出手,藏在袖子裏的指尖驟然離開包裹它的溫暖而觸及到外邊的冷空氣時,又瑟縮回去了。

楚韻向他走前一步,不太自在地看向別處,卻悄悄地伸高手,讓這柄不大的油紙傘可以為她兩人遮雨。

明明她就在這裏撐著傘,可這家夥為什麽像高冷的貓一樣對人愛答不理......不對,就算是不理會在撐傘的人的貓,也會去找躲雨的屋檐吧?

他是想得傷風想發熱嗎?怎麽這麽不會照顧自己啊!

楚韻的心裏又有些悶悶的,許是離得近了,他的聲音也變得清晰:“我從未覺得你煩過。”他又重覆了一遍。

楚韻抿住唇,她將頭偏向一邊讓人看不到她的臉,才不想承認聽到他這樣說心情有好一點。

以及,她腦子裏的胡思亂想也統統被吹飛了。

“那你,是為的什麽事跟我道歉?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道歉的必要,而我該不該原諒你呢。”

哼。

楚韻看著她穿的繡花鞋的鞋面一點一點潤濕,覆而聽到他的聲音:“......是為你受傷的事。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梼犴針對了。”

她扭過頭來,看到魈滿眼的歉疚,呆呆地“啊?”了一聲。

魈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初來乍到也不會清楚,因為梼犴魔將很厭惡我,所以與我交好的你也被它折磨傷害了,如果你還是與我接觸,那麽營地裏還有很多不喜我的妖魔,它們大概都會對你出手,你還會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還是與她說了。

與這個,她一看到他就眼睛撲閃撲閃的,帶著明亮笑意向他奔來的,看著她笑,他的內心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跟著笑的女孩完完整整地說出來了。

總是喜歡給他買好吃的,明明是看他一人守夜,想要陪著他卻不想他趕她回去睡覺,就借口自己睡不著,最後卻靠著他睡著的女孩子說,都是因為這個被她好好對待的他,被這個沒有一個同類喜歡的,被所有妖魔厭惡的,無視的他,都是因為他的緣故,她被妖魔狠狠傷害了。

這樣的他有何顏面去見她?

“阿韻,我很抱歉......”

他沒有看向少女,他不知道此刻她的臉上會是什麽表情,或許先是感到震驚,她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跟他接觸而已,卻因為他而遭受了無妄之災,隨後很快會與他劃清界線,害怕接近他害怕再受傷,她受了那麽重的傷,那麽刻骨銘心的疼痛,她也會怨恨他吧?

一想到平日裏對他言笑晏晏的少女,她精致的眉眼要染上與那些妖魔對他如出一轍的怨恨,他不由得感覺到呼吸一窒,喉嚨發緊的他與楚韻隔開距離,此時的她一定受不了與他同在一處,在這柄傘下的劃分的小小空間裏,既然說清楚了,此後也不會再見了。

“我很抱歉。”

沒有血色的唇張張合合,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壓抑下去,他只能如此蒼白而無力的,對她做不出任何彌補的,這樣輕飄飄地說出這一句話。

不再與她接觸不再靠近她便是對她最好的保護了吧。

楚韻皺著眉,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又來了。

當一起游玩夜市的時候,她都被聚在一起的人們的氛圍所帶動而一起歡呼雀躍,她玩得忘乎所以猛然想起身邊還有一個他而到處找他的時候,卻發現他隔著人群,他的眼裏有被躍動的火光照到而留下兩簇小小的火苗,可是他的人卻遠離一起歡慶的人們,游離在外,平靜地註視著人來人往。

她想看到他笑,所以總是嘗試去逗他發笑,他明明就要彎起嘴角卻又會壓抑住克制笑意。

就好像,他不允許自己靠近熱鬧的人群,也不允許自己能片刻的享受現在。

就如此刻投身於雨幕中的他,在將自己圍成一座孤島,與她漸行漸遠。

楚韻倒吸一口氣,不管踩在坑坑窪窪的水坑裏自己的鞋子已經濕透,她追了上去: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要消失在雨中的他因為她的一句話,而僵硬在原地。

像是被鈍器打擊,明明已經知曉了,已經有準備她會怨懟會責怪他,可是親口聽到她這般說,他的心口還是湧上沈悶的痛。

“......”

自天上降下的冰涼雨滴像是閃著寒芒的刀,狠狠地紮在少年的身上,他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麽,還能和她說什麽能讓此刻的她的心有一絲寬慰。

不要讓那般如春光明媚的她因他而怨恨,不要因他而痛苦,他不值得。

“因為我沒有覺得你有做錯的地方,所以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她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落入他的耳裏。

魈回過頭的功夫,就發現楚韻已經來到他的身後,她的傘已經舉到他的頭頂,為他隔絕冰涼刺骨的雨,她的眼裏沒有半點對他的怨恨,只有星星點點的能夠驅逐寒風的暖意。

她挨著他,距離近到呼吸間呼出溫熱的氣息與他的呼吸相交纏,魈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可楚韻又迎上前一步,她歪著腦袋看他,如溪水清澈的眼裏滿是他的身影。

“可,可,你是因為我而受了很重的傷......”過近的距離讓快要沈寂的心跳又活泛起來,連嘈雜的雨聲也抵抗不過。

“才不是,是因為那些妖怪都很壞,是它們的不對!”

她回答得過於迅速果決,沒有一絲猶豫。

是完全預想之外的回答,他越發地感到不知所措,對上那雙純凈的眼眸,少年不由自主地問她:

“你......不討厭我嗎?”

他猶豫著,他壓下去的話,他既然知道了那些妖魔毫無底線,竟然會遷怒於跟妖魔相比只是普通而脆弱的人類,他以後一定會保護她,不是他出手傷的她卻因為他的緣故使得她被折磨到重傷,她若是埋怨他痛恨他,他都能夠理解她,只怕他想保護她,到頭來她發覺這個營地裏都是與他交惡的魔將,她獨自生存已是不易,反過頭來因為他導致營地裏的妖魔也像孤立他一樣來對她,她能承受得住嗎?

他去保護阿韻,這對她來說真的是更好的解決辦法嗎?他沒有在變相地將阿韻推到那些妖魔的對立面去嗎?

他會覺得自己剝奪了她選擇的權利,明明應該保護她卻變相地將阿韻與他這個被妖將妖兵都討厭的家夥綁在一條船上,使得她不得不依靠他的保護才立足於這個妖兵營......這對她來說真的不會令她更痛苦嗎?

所以,更多的話他沒有辦法說出口,即使被她厭惡也決定在暗中保護她。

可魈說完後才意識到自己沖動了。

來不及懊悔,又聽到她反問一句,“啊?我為什麽要討厭你啊?”

魈緩緩呵出一口氣,楚韻便發覺那個剛才還顯露出一點情緒的少年,又恢覆成冷靜自持的模樣:“你不知道,狐盈帳下的妖將妖兵皆敵視我,所以你繼續與我接觸會被我拖累,你......”

“我知道啊。”

“哎?”

正準備跟楚韻說清利害關系要她自保的魈一頓。

少年稍圓的臉頰還未褪去青澀,鎏金般的眼眸沒有上場殺敵的銳利,而是有點茫然,他無防備而楞住的樣子看起來呆呆的,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楚韻抿唇忍住嘴角揚起的笑意,她咳咳幾聲:

“有個討人厭的家夥找我說過了,本來以為他是個好人的,但是也跟我說什麽我受傷都是因為你,要我以後離你遠一點......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我就很反胃!”楚韻單手叉腰語氣聽起來她本人很不爽的樣子,隨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麽,慌忙補充到,“呃,就是聽著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教訓過他了,就不勞你動手了哈!”

那人討厭歸討厭,萬一仙人出手對付他的話,他要是小命不保了,仙人的身上要背負的罪業又多一份了,這何必呢;同樣的,因為她說的幾句話,雖然也是對方說過的話,可是他因此而喪命的話,她心裏得多過意不去啊......

“有人找你,和你說我的事情?”魈沈默半晌,問道。

“對啊,不過別管他啦,他不重要,再說了我也趕走他了,他一點也不值得你費心!”怕魈真的對趙旭陽上心了,楚韻好說歹說才將他的註意力轉移走。

“說回那個豹子頭傷我的事,這很沒道理呀,先不說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給人難堪或者去跟別人爭吵啊為難別人的人,所以如果你和其它魔將鬧了矛盾,講理的當然知道誰讓它不快,就去和誰去解決好了,我跟你要好關它什麽事啊?!又不是我讓那個豹子頭魔將不爽,又不是我跟它鬧大矛盾,我又沒把它怎麽樣,它憑什麽傷害我還找這種借口,顯得它重傷我還有了道理似的,呸呸,惡心!”楚韻很是不屑地說道。

“哼,我看,一定是因為打不過你,然後找借口拿我撒氣唄!”楚韻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你就不要攬在自己的身上啦,這根本不是你的問題。”

“......”

她竟然,是這樣想的嗎?與那些和他一同生活的妖魔們都不同,她一點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嗎?

封閉已久的內心,施加於心靈之上的枷鎖忽然傳來松動的聲音。

楚韻仔細地打量魈,見她這樣說他臉上好像也沒什麽表情,他對此不置可否,沒有等到他的回應的楚韻,便以為他還在感到莫名其妙的自責,苦惱著要怎麽開導他才好:

“哎呦,真的不關你的事啦,我跟你講個故事吧,我以......咳咳,我有一個朋友,她生活過得嗯,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什麽災星啊,禍種啊,你不知道,她村裏的人全部都希望她趕快死掉......”

楚韻不自覺地皺眉,她以為自己可能沒有那麽介意了,她介意也沒有用不是嗎,可就算是想要把她的經歷當成一個故事那樣去開解別人,卻有一種將傷口上的結痂又撕開來,露出還未長好還是血肉模糊的內裏給別人看的窘迫感,這傷口她只想藏著掖著,它見不得風也見不得光,風一吹光一曬,又會是撕心裂肺的疼......

可在聽了趙旭陽說的話後,楚韻恍然發覺,自己和仙人處境,或許,有那麽一點相像?

無論是她也好,還是他也罷,他們在的地方明明那麽廣闊,卻都容不下一個她/他。

村子裏的人,狐盈帳下的妖魔,都覺得他們礙眼,他們不應該存在。

隱忍下內心的不適,楚韻繼續說道:“就因為她的雙親早亡,便覺得是她克死了她的親人,所以她村子裏的人,自己家裏吵架就覺得是她壞了家裏的風水,跑去那個孩子的家門前破口大罵,說都怪她,是她影響他們夫妻或者婆媳吵架,今天勞作沒什麽收獲也來盯著她來罵,這個孩子為了養活自己上山采藥,總有幾個老婆子老爺子在她經過的時候,祈禱有什麽豺狼虎豹把她叼走咬死,或者她自己爬山被摔死,被妖魔抓走吃了,被馬賊擄走啊,說她晦氣啊......”

楚韻越說聲音越小,握住傘柄的指節微微發白,她嘴唇微微顫抖,想要繼續往下說,卻有些說不出口,“她,她......”

“她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楚韻忽然感覺到她的腦袋被輕輕地拍著,就像過去那樣,她被人拉扯揉碎的心臟,經由他的手心,將附在上面的褶皺溫柔地撫平,“所以不要聽信那些庸人的話,‘災星’、‘禍種’這樣的詞與你無緣,阿韻是非常好的人。”

這場說下就下的雨似乎小了些許,他溫熱的吐息帶起一股小小的暖流,如微風清冽的聲音擦過她的耳尖。

他看著少女的眼眸再度煥發出光采,“那在這句話前面加一個‘現在’吧,金鵬以後還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的。”

那些很好很好的人,都在未來等你哦。

只是,她現在沒辦法告訴他而已。

“哎呀,就有這麽明顯嗎,就這麽容易聽出來我在說我的事嘛?”

“......”

在沈默的幾息中,魈的腦海裏略過很多的想法,最終還是向楚韻道了聲抱歉。

“哎!”楚韻揮揮手,“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啦,就是,怎麽說呢......”

楚韻單手撐著下巴,她看起來神色有些苦惱,撅起的嘴似乎能往上面掛東西,“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吧?”她將手背伸直,比在自己的腰腹處,又搖搖頭,往下比比,“有的小孩子先從咿咿呀呀開始爬,然後再學會走路,那路上總有小石頭啊,踩了滑了就摔了,每個小孩子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總會摔跟頭的,磕傷了就有傷口啊,會流血啊會哭的。”

“有的孩子就挺幸運的,他/她的身邊會有大人,看他/她在哭就問孩子你摔到了哪裏呀?哪裏疼啊?給小孩子呼呼或者帶一顆糖去哄哭鬧的孩子,自此,有的人就曉得了他/她哪裏會疼,怎麽告訴會心疼他/她的人,怎麽樣去拿一顆糖來撫平自己的傷口......”

楚韻掩去了眼裏流露出的羨慕,“而有的人吧,她身上的傷口太多了,也不知道怎麽有效的包紮和止血,總是新的摔到舊的上面去,滿身的傷痕,可能也挺期望有糖吧,可是沒糖也這樣稀裏糊塗的走過來了,要是有誰會特意問一下,她哪裏疼,她都得迷茫一下到底是哪塊疼,自己還疼不疼了,至於自己主動去說,這不是很難為情麽,我現在跟你解釋這些,我都很害臊呢!”

“將自己的傷口露出來,也是很需要勇氣的......”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也沒什麽好說的,都這樣嘰哩咕嚕的過來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樣會令她感到難堪,她雖然不覺得仙人會對她的遭遇報以嘲笑的態度,但是她又怕別人覺得她可憐。

不是她楚韻不識好歹,而是村子裏部分人會覺得她可憐,那種覺得自己過得不容易而提起她,覺得她更悲慘的慶幸和因為她反而產生了優越感,而對她高高在上施舍出來的同情。

一時間竟然說不出這兩種態度,哪種更會令她氣不過更難受的了。

魈端詳著她,他認真仔細地去揣摩楚韻說的這番話,似乎微妙地能理解一點她的心情,她或許是想說,人的一生會遇到各種艱難險阻,而又會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事物,比如人類之間的關心與愛護等等,這些都能稱為撫慰傷口的“糖”;有的人能很幸運的得到彌補愈合傷口的“糖”甚至可以自如的表達出來,她似乎覺得能將自己的傷口亮出來能完整的表達出來也是一種本事。

傷口愈合了,但是它並沒有消失,它結的痂還存在著,她不是不需要,而是從未得到過所謂的“糖”便不敢期望,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著日子。

“也好似有的人宛若生來便降落在春暖花開的春日裏,一場忽如其來的冷風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寒風刺骨;而有的人她降落在臘月寒冬中,有太多太多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便也無法覺得更冷了。”

所以,她會感到難為情,不好意思說出口更是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在變得麻木與不得不習慣。

“哇哦......”

感覺仙人說了很有道理的話,應該不是她簡單以為的意思。

楚韻裝了片刻的深沈,才說道:“那個討人厭的家夥跟我說了一些關於你的情況,可我想說的是,別人怎麽以為你怎麽認為你,他們對你的態度如何,這些都該與我無關,因為在此之前我又沒有和你相處,怎麽能擅自認定你是什麽樣的呢?又怎麽可以像它們那樣對你態度這麽惡劣呢?”

“你在戰場上見到我,那個時候你還不認識我,你卻願意帶我出戰場,後面你又為那個跟你沒有關系的老伯為他去請狐盈幫忙,你很會為別人考慮......”他看著面前的少女神情專註地掰著手指頭,一樁樁一件件地將他與她相遇後的點點滴滴都說與他聽。

“你是又溫柔又善良,又有責任心的,我覺得頂頂好的人,我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的感覺,而去相信一個因為別人什麽態度就怎麽對你的家夥呀!”

少女說的一字一句都帶著滾燙灼人的溫度,讓他的臉頰頻頻升溫,明明沒有摸到熱熱的東西,卻令他的手指想要捂住緋紅的耳朵,她與他的距離隔得如此之近,使他根本忽略不了她明耀如初升的晨陽的眼眸,她眼裏滿是對他的認真,更加印證她說的這些話都是發乎她的內心,是最誠摯的話語......

她在註視著他,而此刻,她的眼裏只有他。

當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的心跳越發地亂了章法,他的心臟不受控制而在耳邊一聲快過一聲地劇烈跳動,他移開對視的目光,呼吸錯亂的他想要逃離,右腳才微微移動卻又遲遲僵著不動。

又,舍不得離開......

楚韻歪歪腦袋,她困惑地眨眨眼,天色漸晚,又是下著雨外邊便看著更暗了,而少年側過臉去,更讓她無法看清被他墨綠色頭發所遮住的粉紅耳尖,楚韻只覺得今天的仙人似乎格外地沈默寡言。

不過她說的這些,也是她認清趙旭陽的原因。

他不關心別人真實的模樣到底如何,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為了不受排擠,為了不被找麻煩,他跟那些妖魔一樣地去針對仙人,這樣的人就不會是好人。

“我也知道了一點,為什麽你身為魔將卻沒有能號令的士兵的原因......可是我覺得你是不想讓那些妖兵送死,你明明是在保護它們,只是它們不懂得你的心意而已;你雖然是一個魔將,但是你沒有把自己變成隨意使喚它們的家夥,你跟那些魔將都不一樣,你在尊重妖兵們呀!”

魈楞楞地轉過腦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那些妖魔鬼怪跟你不對付它們厭惡你,這些統統都不是你的問題!它們妖數多只能說明它們聲音大,並不能說明它們會是正確的啊,是它們壞蛋,是它們是非不分不是嗎?”

傾盆而下的雨在不知不覺中變小,四周在變得昏暗,唯獨她的眼眸卻明亮如星辰,“我和你說我的過去,是覺得,這樣的我或許說得上是能夠理解你一點點的吧?”

在仙人名為“金鵬”的過去,他受的苦遭的難絕對是她一個小小凡人所無法想象的,“我可不敢說我完全的懂你,但是,可能我們會有比較像的地方,所以這樣的我,是不是有可能能更明白你的心一點呢?是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想要更理解你一點。”

“如果......你不覺得我是該死的,那麽身處在這個營地中的你,也不會是它們口中的錯誤,所以你不要因為它們懷疑你自己,嗯?”

少女的心意真摯而熱烈,純凈的心靈似乎能夠掃除掉一切的晦暗,“你這裏的聲音太小跟它們吵不過的話,那我站到你這邊來呀!”楚韻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所以別想著推開我,我跟你可是一邊的!”

她臉上的笑容似乎能夠驅散所有的陰霾:

“阿韻會站在金鵬的身邊支持他的啦!”

少女指尖的暖意穿過他的肌膚,蔓延到了他的心底,可......

“站在我的身邊,只會讓你受傷。”

一日一日束縛在心靈上的枷鎖,經由時光的流逝只會愈發地堅硬牢固。

“我也沒那麽脆弱啦!”少女靈動的眼眸轉了一個彎,“那我被欺負了,你幫不幫我呀?”

“幫。”

少年沒有絲毫的猶豫。

“那不就結了?那我要怕什麽?”少女巧笑倩兮。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少女有足夠多的耐心去消融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枷鎖。

“哦對了,那個人還說了,你......要去殺俘虜?”楚韻找魈主要的就是為了和他說這件事,盡管她再想斟酌斟酌怎麽樣更好地問出口,但可惜她吃了肚子裏沒墨水的虧,還是這般直白地問出來了。

還沒有等他說什麽,少女搶先說道,“我知道你不是殘忍的人,更是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所以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嗎?”

“......”避開少女關切的眼神,魈垂下頭去,聲音輕得有些飄忽,“某次,我就要經過狻猊魔將的營帳,聽到裏面傳來非常淒厲哀怨的慘叫聲,隨後一次戰爭清點過後留下來的一個俘虜從狻猊的營帳中沖出來,它雖也是妖魔,但身上被折磨得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它直直地沖向我,似乎是想要殺了我,而我......”

魈的眸子暗了下去,“而我自我防衛卻將它殺死,狻猊看它死了,以為它瘋魔了便沒了興致,可正面看到它的我,卻在它死亡前的一刻,分明從它的眼睛裏看到了解脫......”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忽然混入從樹枝上墜落的碩大雨滴砸在她天青色的油紙傘上,發出的沈重聲響也令她的心隨著他的講訴一起沈入谷底,“在這之後,我也了解到會這樣以折磨俘虜為樂的魔將不在少數,它們不僅過得連職位最低等的妖兵也不如,它們的尊嚴也被踏進塵埃裏,它們活著,卻生不如死,每一天等待它們的,只有無盡的水深火熱。”

“這樣啊......”良久,楚韻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所以,你是想幫它們結束痛苦,讓它們得以解脫。”

魈點了點頭,自古成王敗寇,敗者的下場也不會多好,這些他都知道,可是,這不代表他能接受看到別人被虐待他還能無動於衷啊。

那些俘虜罪大惡極嗎?狐盈是正義的一方嗎?顯然都不是啊!

“可,你呢?”

楚韻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如同一片飄落的樹葉,隨時都能被風卷走,乃至於聽不見。

趙旭陽還說仙人殘忍,她看啊,是這個人是非不分已經沒救了。

“什麽?”魈微微睜大眼眸。

“你喜歡殺戮嗎?雙手沾著鮮血的滋味好受嗎?你幫著那些俘虜解脫,那麽又有誰能幫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呢?你根本就不願意為狐盈賣命為她打殺,可你......”

她想著這麽些年來,他都不會去顧及自己的感受,他為別人做的這些事都不會有誰領他的情,就像是在未來她與他相遇,彼時的他已經是仙人,他救了她,救了許許多多的魂魄,他依然不想要任何人對他道謝......

他並不是為了讓誰感激他,或者要誰向他道謝才做的這些,他只是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守護他人。

以這種不考慮自己不愛惜自己的方式。

一想到他很多年很多年都這樣的過來的,楚韻的心裏就堵得難受,就比她自己受傷還要感到疼。

她擡起頭直視著魈,聲音變大語氣更重地問他:

“那麽你呢?”

“你的感受就不重要麽?!”

他看著無端變得激動的楚韻,喃喃道:“我的......感受?”

從來沒有人想過,也從來沒有誰在乎過。

“我沒關系。”

連他本人也不在意。

“怎麽會沒關系啊?!”

“我沒事。”所以,不要為他擔心。

他如此平淡的一句回應,就將她想要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看啊,他本人都覺得他可以負擔得起,他能夠承受得住,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一點事也不會有呢。

她又哪來的立場來替他難過,替他考慮呢?

“我,你,我......”

她將手一甩,“就有關系!”

“你,你......”楚韻急得想把油紙傘都甩了,她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大口大口喘氣,“好啊,你都不在意你自己了,就在意別人的事了是吧?!那我,我,那你不在意我的感受嗎?”

“我不想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想你不願意......”她知道了他有業障的事,造的殺孽太多,他就會被折磨得越痛苦的!

“我......沒有不願意,狐盈把我當成工具,同樣的,你也不用在意。”

他本想寬慰她,可誰知楚韻更加難受了,“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沒有總是要你去背負去犧牲的道理!”

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現在這裏狐盈最大,她要是個仁慈的魔神也就不會被巖神大人消滅了,仙人肯定都嘗試過了,他這樣做已經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可我,不想你會痛苦啊,我在意你的感受啊......”

仙人他又倔得她說什麽都沒用!

魈忽然出聲,“我這裏,變得難受。”他的食指點向他的心口。

“誒?”眼眶逐漸變紅的楚韻楞住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

少女睜著圓鼓鼓的水潤眸子直直地盯著他瞧,將他看得心裏七上八下的,手略微不自在地背在身後,她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問他為何會這般說,仿佛在等他解釋何為他的感受。

魈偏過頭去,如琉璃瑰麗的金色眼眸彌漫著無措,脫口而出的話語,便能稱之為自己的感受麽?

“我,我......”

累月經年地被當成工具使用的人,在他生活的地方他不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更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想法,他沒有屬於自己的意見,長久的壓抑使得他已經發現不了,也在意不了自己的感受了。

“沒關系。”她微暖的掌心堪堪握住他發涼的手背,她不知道他為何慌張,但是她能看得出來他在逼迫自己,而她不願意看到他這樣。

“慢慢來。”楚韻說給他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無論你想要說什麽,我都會認真地聽你說的,那說回這件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就不要強迫你自己了哦?”

“......”

“那我當你默認啦!”等了一會兒也沒有聽見他說可以還是不行,可明天就是處置俘虜的時候了,不能再拖了。

“你一開始找我說是有重要的話要對我說,是什麽話?”

楚韻擡眸,沒想到他還記得,可是她來找他就是要問俘虜的事以及怎麽這麽久都沒有看見過他,她要說的事情已經說完了耶?

不過......

“我要說的重要的話就是,我是你這邊的人,我會對你好的!”

他們都是沒有誰會在意沒有誰會關心的人,那就要對自己好一點。

這場說來就來的大雨已經停了,只是寒風一吹楚韻渾身打了個激靈,魈看到她肩膀還有背後面都濕透了,與她站得極近的他,側過目光順著她撐傘的手往上看,恍然發覺,她一直撐著的傘往他在的方向偏。原本衣服不會濕的她,為了已經濕透的他,背後才會淋濕。

他到現在才發現。

“走啦走啦,這裏好冷的,再待下去我們都要得傷風了吧?”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楚韻剛說完就打了一個噴嚏,“啊秋!”

她吸吸鼻子,“但是你也別擔心啦,我現在有能醫治你的能力呢,嘿嘿。”

“我們回去吧!”

若有的人,他生在寒冬臘月一生都在刮著不會停的風雪,只一人帶著滿身的傷口孤獨地走在冰天雪地裏,他會磕磕絆絆會不經意地摔倒;而兩個傷痕累累的人,或許就能互相攙扶著一起回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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