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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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諸事皆了, 裴知綏在城中瞎逛了三日，提筆給太後寫了封家書：
問外祖母安。
浚州諸事已畢，阿檀隨太子表哥游歷多日, 遇到過破家的百姓, 扶助過流亡失所的蒼生, 散過金釵、收過水囊, 見識過眾生皆苦，終難獨坐高臺。請外祖母恕阿檀擅自插手朝務，另，孩兒願以永嘉郡食邑三千戶收成悉數捐於汾、浚二州流亡百姓，望舅舅、外祖母應允。
在信紙的背後, 她還夾了一株曬幹的小白花，正是她途徑河縣時摘落的。
做完這一切，便托隗二尋人將信送回京去。
她原想給舅舅也寫一封家書, 卻不知為何, 遲遲落不了筆, 最後不了了之。
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她下意識關上窗戶，卻無意間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馬奪門而出，拎著裙擺跑到樓下。
本就喧鬧的人群看見裴知綏的到來, 愈發沸騰，爭先恐後地湧到客棧門口, 跪地行禮後高聲道：
“郡主郡主！民婦給您帶了雞豆花和雞子！”
“看這裏看這裏, 草民給您送來了砂鍋雅魚！”
“綿陽火燒饃！拎走即食, 郡主吃我的！”
……
裴知綏有些頭疼。
難道是她在河縣稱讚的那碗雞豆花，在浚州城傳開了？
她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 “大家先聽我說。”
人群一下子冷靜下來，翹首以盼地盯著她。
“浚州賑濟貪汙一案，太子殿下和監察禦史乃是砥柱，我不過是順帶跟著看了一眼，大家要道謝，還是去官府吧。”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小小的聲音：“不是啊。您曾誇婉娘的手藝能夠進宮當禦廚，能不能也嘗嘗我的，我也想進宮。”
“我也想，郡主嘗嘗我做的，不比謝婉差。”
“我的廚藝也是浚州城一絕！”
……
裴知綏：……這要是都進宮了，她會不會被趕出宮去？
正思忖著，頭上忽然響起一道溫沈的嗓音。
“大家先靜一靜。”
眾人紛紛彎身行禮。
沈偃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角落處的張叔，她感激地笑了笑，拎起裙擺就將張叔拽走。
身後的沈偃似乎還說了什麽，人群一下子散了，紛紛往刺史府的方向趕去。
張叔被她拽著跑了幾步，撫著胸口大喘著氣道：“阿檀啊，你下回要跑之前，能不能跟叔先打個招呼，做個心理準備啊！叔年紀大啦。”
裴知綏不好意思t地摸了摸鼻尖，“剛剛人多嘛。張叔怎的來了？”
張叔拎著個食盒，塞到她手中，“叔聽聞你們午後便啟程，特意做了點幹糧點心給你們帶著上路。雖說你們走到哪都有隨從擁護著，這畢竟是自家的味道，跟外頭食店的不一樣。阿檀啊，恒州的事情我也聽說了，若是有機會的話，托叔給郡王帶句話，待浚州這頭的事情了了，我親自上門拜訪。多少年沒見了都，相見便是白頭，害。”
裴知綏鼻尖一酸，拎著的食盒沈甸甸的，和此時的心情別無二致。
她抹了抹鼻子道：“叔保重啊！”
張叔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道：“阿檀啊，先前在跑馬坳的時候不方便說，如今叔倒是要提醒你，目下時局動蕩，我雖是一介布衣，祖上好歹也是皇商出身。汾州那事出，朝廷便要從江淮調運糧草，時局動蕩，掌權者最受忌憚，何況是鎮守北朔邊界的郡王。叔不好多說，言盡於此，你自己心中掂量。”
她與張叔道了別，剛轉過身，便看見沈偃靜候在巷子口。
巷子邊的院墻遮擋了半截天光，落在他身上，正好站在陰陽交界處，無半分偏差。
張叔臨走前還有一句，她聞之默然。
最是無情帝王家，阿檀，想想你父親。
她沿著墻根走過去，正好沒入陰涼的一側，走到巷子口時，沈偃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食盒。
“張叔是惦記你的，孤回京後設法覆他皇商的官職。”
裴知綏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旋即問道：“表哥，你見過我父親嗎？”
沈偃身形一滯，頓了片刻才道：“見過的。”
還說了幾句話。
“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她很輕地眨了一下眼，鴉青的羽睫在天光的映襯下更加濃密，“因為我想爹爹了。”
世人皆知，楚哀王帶領叛軍攻入皇城時，宮中正好設了筵席。
沈偃還記得，席上裴相勸了皇帝幾句，讓他少飲酒，奈何帝王意興高，沒聽進去。
裴相無奈，只好低聲對他道：“殿下，陛下不聽臣勸誡，您日後可得多多留心啊。”
沈偃那時是個冷冰塊，並未搭理他，一擡眼就看見華陽姑母附耳對太子哥哥說了什麽，約莫是一樣的話語。
這一幕隔得太遙遠，以至於他回過神來時，已經過了半刻。
裴知綏就這樣靜靜地註視著他。
後來，裴相以身相護陛下，慘死於叛軍刀下，人首兩分。直到最後一刻，裴相的面上仍掛著和煦的笑容，一如少時作陛下陪讀一般。
為帝王者，薄情寡義。皇帝沒有慟哭，冠冕微微搖晃，一語不發地站直了身。
而後一支羽箭帶著勢如破竹之力，直直打落楚哀王手中的大刀。
世人也常私下議論，為何那支箭來得如此及時，若是早來半刻，裴相是不是就能免於橫禍呢？
但那也就是茶餘飯後的閑談，上不得臺面。
沈偃蒼白地笑了笑，牽過她的手，輕聲道：“該走了。”
她點了點頭。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腳下的地面隨之震顫，一隊精銳騎兵揚塵而來。
季宥臨身著玄甲腳踏怒馬而來，一聲令下，戰馬隨著將士一齊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子殿下，參見郡主！”
裴知綏簡直看呆了。
她走上前摸了摸馬兒的鬃毛，驚訝道：“怎麽做到的？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馬兒。”
季宥臨已翻身下馬，爽朗一笑：“不過是些取悅殿下、郡主的小把戲，訓練幾日便成，不足為道。”
調回平州後，季宥臨隨武安侯上陣廝殺了幾回，皮膚被沙場毒辣的日光曬成小麥色，眉梢更添幾分凜然之氣。
故友重逢，裴知綏心中愉悅，笑吟吟道：“還沒問，世子怎的來啦？”
季宥臨拱手道：“臣蒙季伯父所托，前來護送太子殿下與郡主入恒州。前幾日季伯父病中驚聞殿下與郡主遇刺，心中惦念掛懷，奈何伯父纏綿病榻，便托臣前來護送。”
二人頓時明了。
由浚州城繼續往北，便是定州了，定州乃定國公的封底，兵馬耳目眾多，又遠離聖聽，動起手來便會愈發肆無忌憚。
平陽郡王不放心侄女，專程派了身經百戰的精銳騎兵護送，看來是真心掛念裴知綏了。
裴知綏道：“原是如此，那永嘉就先行叔父美意了。”
說罷，她轉頭回望沈偃，捕捉到後者面上轉瞬即逝的疏離之色，怔忪片刻。
“表哥？”
季宥臨禮節性地詢問道：“太子殿下覺得如何？”
沈偃攏袖而立，聲音裏聽不出起伏：“如此甚好。”
客棧中的暗衛被樓下的動靜驚動，已然警惕地匿於暗處，見沈偃望過來，便自動自覺地從暗處走出。
“暗衛隨行，不必隱匿。”沈偃冷聲道。
眾暗衛齊聲應是，為首的隗二在他轉身後，莫名看了裴知綏一眼。
裴知綏也盯著他，緩緩搖頭。
隗二：您惹主子生氣啦？
裴知綏：應該不是我。
隗二：除了您還有誰？
裴知綏：……反正不是我。
外人瞧不出，但隗二自小便入了東宮，他主子一向沒什麽表情，做任何事都冷冷淡淡的，除了碰上眼前這位祖宗時溫和些許，對旁人也是冷冷淡淡的。
他從沈偃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不自覺的怒意，恐怕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既然季宥臨來了，裴知綏便不太方便和沈偃同騎，轉身坐上一匹稍矮的小栗馬，馬兒親昵地用臉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發出一聲驚呼：“好乖的馬兒！竟還有這樣脾性的戰馬？”
歷來戰馬難以飼養馴服，因此在挑選品種優良的戰馬時，便會對其進行閹割，閹割後的戰馬脾性雖溫和，卻也是身經百戰飲足了血的，尋常情況下不會對陌生人如此親昵。
季宥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匹馬是家父特意為郡主備下的，疾馳如風電，卻不失平穩，還未見過血，脾性溫和最是適合郡主騎用。”
裴知綏也笑：“勞侯爺費心了。”
忽然，客棧中沖出一個面容枯槁的青年，正是褚居墨。
他停在沈偃馬前，可憐巴巴地問了句：“殿下能帶上臣嗎？”
沈偃微微一笑：“浚州賑濟事畢，諸大人該自行返京覆命才是。”
一副用完就扔的態度。
介於有外人在場，褚居墨沒有過多地暴露本性，只是壓低了聲音道：“您知道的，京城裏有定國公府那個大小姐，臣實在應付不來，還望殿下將臣帶上……”
沈偃幹脆利落道：“不行。”
褚居墨橫在裴知綏和沈偃的馬之間，背對著季宥臨，是以只有他們看得到褚居墨面上的神色。
他的俊眉擰在一起，委屈又惱怒地盯著沈偃，全然拋去平素溫和書生的包袱。
“真的不行嗎……”
“不行。”沈偃再度拒絕。
他轉向裴知綏，“郡主呢，恒州事務繁雜，平陽郡王一家都是武將，也需要個文官幫襯著打理吧……”
“您見過宋二小姐怎麽對我的……您也不忍心吧……”
裴知綏倍感同情地點了點頭，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他。
“今晨忘了，我這還有封信，麻煩諸大人回京後替我交給青棠。”
褚居墨氣得兩眼一黑，奪過那封信轉身就走，也顧不上什麽身份尊卑，邊走便低聲怒罵道：“好無情的一對！本官日後再也不替他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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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皆了, 裴知綏在城中瞎逛了三日，提筆給太後寫了封家書：
問外祖母安。
浚州諸事已畢，阿檀隨太子表哥游歷多日, 遇到過破家的百姓, 扶助過流亡失所的蒼生, 散過金釵、收過水囊, 見識過眾生皆苦，終難獨坐高臺。請外祖母恕阿檀擅自插手朝務，另，孩兒願以永嘉郡食邑三千戶收成悉數捐於汾、浚二州流亡百姓，望舅舅、外祖母應允。
在信紙的背後, 她還夾了一株曬幹的小白花，正是她途徑河縣時摘落的。
做完這一切，便托隗二尋人將信送回京去。
她原想給舅舅也寫一封家書, 卻不知為何, 遲遲落不了筆, 最後不了了之。
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她下意識關上窗戶，卻無意間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馬奪門而出，拎著裙擺跑到樓下。
本就喧鬧的人群看見裴知綏的到來, 愈發沸騰，爭先恐後地湧到客棧門口, 跪地行禮後高聲道：
“郡主郡主！民婦給您帶了雞豆花和雞子！”
“看這裏看這裏, 草民給您送來了砂鍋雅魚！”
“綿陽火燒饃！拎走即食, 郡主吃我的！”
……
裴知綏有些頭疼。
難道是她在河縣稱讚的那碗雞豆花，在浚州城傳開了？
她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 “大家先聽我說。”
人群一下子冷靜下來，翹首以盼地盯著她。
“浚州賑濟貪汙一案，太子殿下和監察禦史乃是砥柱，我不過是順帶跟著看了一眼，大家要道謝，還是去官府吧。”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小小的聲音：“不是啊。您曾誇婉娘的手藝能夠進宮當禦廚，能不能也嘗嘗我的，我也想進宮。”
“我也想，郡主嘗嘗我做的，不比謝婉差。”
“我的廚藝也是浚州城一絕！”
……
裴知綏：……這要是都進宮了，她會不會被趕出宮去？
正思忖著，頭上忽然響起一道溫沈的嗓音。
“大家先靜一靜。”
眾人紛紛彎身行禮。
沈偃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角落處的張叔，她感激地笑了笑，拎起裙擺就將張叔拽走。
身後的沈偃似乎還說了什麽，人群一下子散了，紛紛往刺史府的方向趕去。
張叔被她拽著跑了幾步，撫著胸口大喘著氣道：“阿檀啊，你下回要跑之前，能不能跟叔先打個招呼，做個心理準備啊！叔年紀大啦。”
裴知綏不好意思t地摸了摸鼻尖，“剛剛人多嘛。張叔怎的來了？”
張叔拎著個食盒，塞到她手中，“叔聽聞你們午後便啟程，特意做了點幹糧點心給你們帶著上路。雖說你們走到哪都有隨從擁護著，這畢竟是自家的味道，跟外頭食店的不一樣。阿檀啊，恒州的事情我也聽說了，若是有機會的話，托叔給郡王帶句話，待浚州這頭的事情了了，我親自上門拜訪。多少年沒見了都，相見便是白頭，害。”
裴知綏鼻尖一酸，拎著的食盒沈甸甸的，和此時的心情別無二致。
她抹了抹鼻子道：“叔保重啊！”
張叔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道：“阿檀啊，先前在跑馬坳的時候不方便說，如今叔倒是要提醒你，目下時局動蕩，我雖是一介布衣，祖上好歹也是皇商出身。汾州那事出，朝廷便要從江淮調運糧草，時局動蕩，掌權者最受忌憚，何況是鎮守北朔邊界的郡王。叔不好多說，言盡於此，你自己心中掂量。”
她與張叔道了別，剛轉過身，便看見沈偃靜候在巷子口。
巷子邊的院墻遮擋了半截天光，落在他身上，正好站在陰陽交界處，無半分偏差。
張叔臨走前還有一句，她聞之默然。
最是無情帝王家，阿檀，想想你父親。
她沿著墻根走過去，正好沒入陰涼的一側，走到巷子口時，沈偃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食盒。
“張叔是惦記你的，孤回京後設法覆他皇商的官職。”
裴知綏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旋即問道：“表哥，你見過我父親嗎？”
沈偃身形一滯，頓了片刻才道：“見過的。”
還說了幾句話。
“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她很輕地眨了一下眼，鴉青的羽睫在天光的映襯下更加濃密，“因為我想爹爹了。”
世人皆知，楚哀王帶領叛軍攻入皇城時，宮中正好設了筵席。
沈偃還記得，席上裴相勸了皇帝幾句，讓他少飲酒，奈何帝王意興高，沒聽進去。
裴相無奈，只好低聲對他道：“殿下，陛下不聽臣勸誡，您日後可得多多留心啊。”
沈偃那時是個冷冰塊，並未搭理他，一擡眼就看見華陽姑母附耳對太子哥哥說了什麽，約莫是一樣的話語。
這一幕隔得太遙遠，以至於他回過神來時，已經過了半刻。
裴知綏就這樣靜靜地註視著他。
後來，裴相以身相護陛下，慘死於叛軍刀下，人首兩分。直到最後一刻，裴相的面上仍掛著和煦的笑容，一如少時作陛下陪讀一般。
為帝王者，薄情寡義。皇帝沒有慟哭，冠冕微微搖晃，一語不發地站直了身。
而後一支羽箭帶著勢如破竹之力，直直打落楚哀王手中的大刀。
世人也常私下議論，為何那支箭來得如此及時，若是早來半刻，裴相是不是就能免於橫禍呢？
但那也就是茶餘飯後的閑談，上不得臺面。
沈偃蒼白地笑了笑，牽過她的手，輕聲道：“該走了。”
她點了點頭。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腳下的地面隨之震顫，一隊精銳騎兵揚塵而來。
季宥臨身著玄甲腳踏怒馬而來，一聲令下，戰馬隨著將士一齊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子殿下，參見郡主！”
裴知綏簡直看呆了。
她走上前摸了摸馬兒的鬃毛，驚訝道：“怎麽做到的？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馬兒。”
季宥臨已翻身下馬，爽朗一笑：“不過是些取悅殿下、郡主的小把戲，訓練幾日便成，不足為道。”
調回平州後，季宥臨隨武安侯上陣廝殺了幾回，皮膚被沙場毒辣的日光曬成小麥色，眉梢更添幾分凜然之氣。
故友重逢，裴知綏心中愉悅，笑吟吟道：“還沒問，世子怎的來啦？”
季宥臨拱手道：“臣蒙季伯父所托，前來護送太子殿下與郡主入恒州。前幾日季伯父病中驚聞殿下與郡主遇刺，心中惦念掛懷，奈何伯父纏綿病榻，便托臣前來護送。”
二人頓時明了。
由浚州城繼續往北，便是定州了，定州乃定國公的封底，兵馬耳目眾多，又遠離聖聽，動起手來便會愈發肆無忌憚。
平陽郡王不放心侄女，專程派了身經百戰的精銳騎兵護送，看來是真心掛念裴知綏了。
裴知綏道：“原是如此，那永嘉就先行叔父美意了。”
說罷，她轉頭回望沈偃，捕捉到後者面上轉瞬即逝的疏離之色，怔忪片刻。
“表哥？”
季宥臨禮節性地詢問道：“太子殿下覺得如何？”
沈偃攏袖而立，聲音裏聽不出起伏：“如此甚好。”
客棧中的暗衛被樓下的動靜驚動，已然警惕地匿於暗處，見沈偃望過來，便自動自覺地從暗處走出。
“暗衛隨行，不必隱匿。”沈偃冷聲道。
眾暗衛齊聲應是，為首的隗二在他轉身後，莫名看了裴知綏一眼。
裴知綏也盯著他，緩緩搖頭。
隗二：您惹主子生氣啦？
裴知綏：應該不是我。
隗二：除了您還有誰？
裴知綏：……反正不是我。
外人瞧不出，但隗二自小便入了東宮，他主子一向沒什麽表情，做任何事都冷冷淡淡的，除了碰上眼前這位祖宗時溫和些許，對旁人也是冷冷淡淡的。
他從沈偃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不自覺的怒意，恐怕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既然季宥臨來了，裴知綏便不太方便和沈偃同騎，轉身坐上一匹稍矮的小栗馬，馬兒親昵地用臉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發出一聲驚呼：“好乖的馬兒！竟還有這樣脾性的戰馬？”
歷來戰馬難以飼養馴服，因此在挑選品種優良的戰馬時，便會對其進行閹割，閹割後的戰馬脾性雖溫和，卻也是身經百戰飲足了血的，尋常情況下不會對陌生人如此親昵。
季宥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匹馬是家父特意為郡主備下的，疾馳如風電，卻不失平穩，還未見過血，脾性溫和最是適合郡主騎用。”
裴知綏也笑：“勞侯爺費心了。”
忽然，客棧中沖出一個面容枯槁的青年，正是褚居墨。
他停在沈偃馬前，可憐巴巴地問了句：“殿下能帶上臣嗎？”
沈偃微微一笑：“浚州賑濟事畢，諸大人該自行返京覆命才是。”
一副用完就扔的態度。
介於有外人在場，褚居墨沒有過多地暴露本性，只是壓低了聲音道：“您知道的，京城裏有定國公府那個大小姐，臣實在應付不來，還望殿下將臣帶上……”
沈偃幹脆利落道：“不行。”
褚居墨橫在裴知綏和沈偃的馬之間，背對著季宥臨，是以只有他們看得到褚居墨面上的神色。
他的俊眉擰在一起，委屈又惱怒地盯著沈偃，全然拋去平素溫和書生的包袱。
“真的不行嗎……”
“不行。”沈偃再度拒絕。
他轉向裴知綏，“郡主呢，恒州事務繁雜，平陽郡王一家都是武將，也需要個文官幫襯著打理吧……”
“您見過宋二小姐怎麽對我的……您也不忍心吧……”
裴知綏倍感同情地點了點頭，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他。
“今晨忘了，我這還有封信，麻煩諸大人回京後替我交給青棠。”
褚居墨氣得兩眼一黑，奪過那封信轉身就走，也顧不上什麽身份尊卑，邊走便低聲怒罵道：“好無情的一對！本官日後再也不替他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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