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要讓盛枝意後悔

關燈
她要讓盛枝意後悔

李府前廳極為寬敞, 因為剛辦完婚宴、一些桌椅還不曾來得及撤下,殘羹剩飯還擺在桌上,需要人收拾,所以來往都是人。

齊雲天的妾室便局促的站在此處, 與李夫人生澀的言談。

當年, 就是因為齊雲天身邊的這個妾室, 盛枝意才和齊雲天鬧成那般模樣的。

李府的前廳內,李夫人目光隱晦的將這妾室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妾室瞧著與她們差不多歲數,身量單薄,站著時腿腳微彎、脊背微微弓著, 一副逆來順受的軟弱樣, 李夫人一打量她, 她便向李夫人討好的笑。

也沒瞧出來這妾有什麽了不得的地方,竟能勾的齊雲天於盛枝意鬧成那般。

“我之前聽說,齊將軍是自個兒從邊疆回來的, 未曾帶什麽人呢。”李夫人心裏太好奇了,故而沒有先領著這妾去看齊將軍, 而是先引著這位妾去了僻靜些的廂房間。

冬日晚,月華靜, 廂房內有熏香悄燃,裊裊散於廂房間,廂房內點著花枝燈照明,她們二人穿過木制雕花槅門時, 那妾怯生生地回道:“回李夫人的話, 將軍思家先行, 妾與兩個兒子後行,便比將軍慢了些。”

李夫人行在前頭, 聽了這話,那張刻薄清瘦的瓜子臉上滑過了幾分譏誚。

什麽思家?齊雲天在邊關十來年都不曾思家,怎麽盛枝意一休夫,他就突然思家了?

李夫人心下嘲諷,面上卻不顯,只將這位妾引進來,道:“齊將軍方才吐了些,正由著丫鬟在收整,待整好了,再送還於你手上。”

李夫人這般客氣,這位妾自然感激,順著李夫人的話在這廂房中多等了片刻。

李夫人便在這片刻中,與這位妾聊起了家常,甚至還拉著人坐下,喚來丫鬟給這個妾室添茶水——她瞧著一副熱絡模樣,但是實際上她並不是真的關心這個妾室,她只是想多打聽打聽這些旁人的家事。

這個妾室行事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倒是有個好名字,叫趙見霧。

趙見霧其實生的不醜,她是溫婉清美的長相,這是大奉詩人最喜愛的女子模樣,似花嬌柔,如月薄冷,但她的眉眼太苦了,一直哀哀的向下垂著,一副自怨自艾的姿態,叫人瞧了都覺得郁氣纏身,看久了胸口發悶。

這樣的女人,再好看,都沒人願意天天瞧著看。

這趙見霧瞧著也沒什麽心眼,李夫人不過是拋過了幾個話頭,她便將自己的近況全都抖落出來了。

當年齊雲天遠赴邊關赴任後,趙見霧便跟隨齊雲天而去,在邊關多年,趙見霧給齊雲天生了兩子。

也因這兩子,她從通房被擡成了妾,現下也可稱一聲“趙姨娘”。

而齊雲天至今無妻。

按著京中規矩,武將升遷要麽平定禍亂,要麽邊疆駐守,尋常來說,邊疆駐守五年便可請調回京城,但是齊雲天因為盛枝意嫁人的事傷了心,就一直守在邊疆,不肯回京。

後來,齊雲天聽聞盛枝意休夫之後,那顆心便活了,才肯從邊疆請調回京。

得了調令,他直接從邊疆回了京內,兩個兒子和趙姨娘都丟在了路上。

齊雲天先到京城後都快有半個月了,趙姨娘才帶著兩個兒子一路奔波、回京中齊府內——齊雲天對趙姨娘這個態度,顯然也不如何重視,導致趙姨娘回了齊府,也沒人多高看她一眼。

幸而她生了兩個兒子。

趙姨娘的兩個兒子,一個時年十五,一個時年七歲,按理來說,有兒子是好事,但是齊雲天這個歲數還沒娶妻,兩個庶子反倒都這麽大了,看的齊老太君都頭痛。

男人不娶妻,算怎麽回事呢?

怎麽也得娶一個女人回來料理中饋,教養子嗣啊,趙姨娘一個下賤出身,要眼界沒眼界,要人脈沒人脈,不過是個洩欲曉事的玩意兒,也做不得主母的!

齊府的齊老太君瞧著著急,便想為齊雲天尋覓一個正妻來。

但齊雲天根本不管齊老太君,他在邊疆野慣了,回來了之後也不愛受束縛,一直在外面一直追著盛枝意糾纏,齊老太君心裏窩火,但是拿兒子沒辦法,幹脆給趙姨娘臉色。

話裏話外都怪趙姨娘攏不住男人的心,叫齊雲天出去丟人。

早些年,趙姨娘就是齊老太君挑個齊雲天曉事的通房,她的死契還捏在齊府手裏,老太君說什麽,她都反抗不得。

趙姨娘以前在邊關便不惹齊雲天喜歡,齊雲天面上不說,心裏也一直怨她,若不是她,盛枝意也不可能和齊雲天鬧成那般,所以對趙姨娘一直不怎麽好。

趙姨娘本以為熬回了京,能憑著一對兒子出頭,結果回了京後,她照樣被齊老太君磋磨,日後齊府要是真給齊雲天娶一個妻,那她還要受正妻磋磨。

她有兩個兒子,正妻若是想要嫡子,一定會連帶著她的兩個兒子一起磋磨。

磋磨磋磨,她這一生,就像是路邊的野草,身份卑賤,誰都能來踩一腳,被人踩多了,就生了懼,只畏縮的垂著首,再不敢擡頭。

這樣的性子,走到哪兒都會吃虧的,李夫人想,這人要是對上盛枝意,得被盛枝意當成點心嚼,連口渣都剩不下。

想起來盛枝意方才懟她的話,李夫人心裏頓時湧起來幾絲壞心,面上卻笑的更和熙,拉著趙姨娘說各種親熱話。

李夫人正與趙姨娘說話間,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陣丫鬟急促的腳步聲,待到了廂房外,丫鬟便站定,與廂房內的李夫人通報道:“啟稟夫人,不好了,客廂房那頭打起來了,齊將軍撒酒瘋,將幾個小廝都傷了!”

李夫人大驚,趕忙走向客廂房,一旁的趙姨娘也被嚇得打了個哆嗦,匆匆跟上。

“齊府便只來了趙姨娘一人?”李夫人往客廂房走時,還沒忘回頭問一句。

這齊將軍人高馬大,一醉起來幾個人都摁不住,齊府怎麽就讓趙姨娘一個人來接了?這怎的接的回去?

“外頭還有個馬車,府內的馬車夫在外候著,旁人不知。”趙姨娘白著臉搖頭,說:“妾不敢叫齊老太君知曉。”

齊雲天今日來時未曾帶小廝,之前在李府裏發生的事情李府人不敢隱瞞,畢竟齊雲天是真的挨了打,現下人又醉了,若是回到齊府裏鬧出什麽事,恐出糾紛,所以李府的小廝去齊府叫人時,都隱約的和趙姨娘提過了,趙姨娘聽說齊雲天糾纏盛枝意,隨後被人一拳打暈的事,眼前都跟著泛黑,根本沒敢跟齊府裏的人說。

齊老太君若知曉了,定會覺得丟了臉面、惱怒十分,但齊雲天早已不受管束,齊老太君最後還是要來將火氣撒在趙姨娘身上,不是罰趙姨娘去祠堂跪著,就是克扣趙姨娘的吃穿用度,使趙姨娘在齊府越發舉步維艱。

趙姨娘受罰便罷了,但她一受罰,兩個兒子也跟著惶惶不安,所以一出了事,趙姨娘不是想著去找齊府求助,而是想著瞞著齊府。

李夫人聽見這話茬便知道,這趙姨娘在齊府的日子比她想象中還不好過。

“齊將軍喝多了酒,已失態了。”李夫人特意叮囑了趙姨娘道:“你怕是帶不走,我差遣兩個小廝一道兒去送。”

趙姨娘又是感激涕零。

不過轉瞬間,她們兩個女人便穿過灰瓦長檐,伴著北風行到客廂房。

客廂房都是一樣的布置,明窗、長案、高榻,窗外一縷風送進來,帶來絲絲涼意。

在廂房的木地板上,齊雲天正滿身酒氣的倒著,鼾聲如雷,翻響整個廂房間。

他就是這樣不管不顧的人,他苦悶,就要所有人不痛快,在席間發了一通火,把所有爛攤子丟給旁人處理,自己倒地上便睡去。

一旁被他醉酒打過的小廝臉上還有傷,正倚在門前喘粗氣,瞧見兩位夫人來,便匆忙低頭行禮。

李夫人左右掃了兩眼,便吩咐小廝將齊將軍擡扶起,送到外頭的馬車上去,一路小心護送。

趙姨娘又是連聲謝過。

期間,齊雲天被扛起來時惺忪的清醒了些,瞧見了趙姨娘,那張醉醺醺的面上便浮現出幾分厭惡來,他口中說不出清晰的話,但還是擡起手去推搡趙姨娘。

他心裏是厭恨趙姨娘的,若不是趙姨娘,他當初怎麽會和盛枝意分開呢?

但是趙姨娘又沒做過錯事,他心裏厭煩,也不能真的將趙姨娘怎麽樣,所以平日裏都壓抑著,但近日他一直在想盛枝意,又剛飲了酒,所以對趙姨娘態度越發不好。

趙姨娘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訕訕的收回,沈默不言的跟在被擡扶走的齊雲天的身後,等到齊雲天被送上了馬車,她的腦袋才敢擡起來。

待到趙姨娘行到府門處時,李夫人竟親自去送——她一個大房夫人,出來送一個姨娘,頗有些自降身份。

趙姨娘也從未被人這麽重視過,她受寵若驚的瞧著李夫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何處引了李夫人喜歡,竟待她如此親熱。

李夫人卻不管這些,只與趙姨娘道:“我與你一見如故,過些時日你若有空,隨我一道兒出去赴宴吧。”

趙姨娘久不在京城,都不知道李夫人是個什麽品性,只見其對她和善,便忙不疊應下了,轉而才帶著飲醉的齊雲天回齊府。

趙姨娘根本不知道,李夫人是想帶她去參加盛枝意在席間許下、即將要辦的賞花宴。

李夫人是記恨盛枝意懟她的話,便想領這趙姨娘去給盛枝意添添堵。

偏趙姨娘蠢笨,以為李夫人是個好人。

——

書說一面,花分兩支,在李家宴會結束的第二日,外京、盛山郡的外宅裏,收到了盛枝意送來的邀請函和一封信。

那一日,盛山郡在上職練兵,所以信送來時,被外宅內的小丫鬟呈到了外宅內的另一個主子——顧婉玉的手上。

深夜,外京,盛山郡私宅內。

彼時正是臘月,冬日雪時間,狂風卷著堅硬的土地,將地面上的落枝碎葉卷的嘩嘩響,呼嘯著在院落中打著轉。

冬日廂房中燒著地龍,顧婉玉裹著薄衾,倚靠在廂房矮榻看窗外的夜色。

盛山郡一個武夫,糙人,在邊關駐守多年,早已養成了一個粗獷的性子,並不如何在意身外之物,所以他臨時賃下的院子也算不得多精巧,雖是三進大院,但是這宅子已很老了,墻沿上的磚縫都被雨水沖刷出來,頭頂上的瓦片也有破損,院內光禿禿的,什麽游廊長亭都沒有,甚至花都沒有栽種,只有幾棵樹立在院中。

冬日間,萬物雕零,樹木也是幹枯的模樣,癟黑的枝丫上掛著幾片落葉,風一吹,落葉就跟著晃來晃去。

這整個院子裏唯一值得欣賞的、稱得上是美的,便只有顧婉玉一人。

深夜裏,她倚靠趴枕在自己手臂上,靠在窗邊往外望。

她今日穿了一身銷金玉絲雅蘭薄紗襦裙,外罩一件乳白色外衫,蓬松柔軟的紗織衣物裹著她纖細嬌柔的身子,滿頭如綢緞般的墨發如流淌的溪水般垂在她的身側,泠泠的散著波光。

當時月色好,薄薄的月華落到她的面上,將她一張白嫩的臉蛋照出幾分溫婉靜美——她生的美,有柳惜娘的柔媚,又有顧雲亭的文氣,唇粉面嬌,眉眼一垂間,便楚楚惹人憐。

當時正是風在樹梢月在天,一見她,便是玉藕瓷面起盈輝。

生出了她這一張嬌媚美人面,再有三分心機,三分演技,便足以蠱惑男人了,偏她還有兩分機敏,兩分狠辣,只要給她機會,她便能牢牢站穩。

外宅裏的丫鬟便是在這個時候拿著盛府盛夫人的信,從外面的院子裏進來的。

這丫鬟是後來盛山郡專門為了顧婉玉采買來的——顧婉玉當初的丫鬟早已在一次次的磨難中輾轉失散了,而盛山郡一個武夫,身邊也沒有什麽丫鬟伺候,盛山郡又不敢將盛府裏的丫鬟調過來伺候顧婉玉,畢竟顧婉玉的身份還是見不得人的。

所以,盛山郡幹脆在外面采買了幾個小丫鬟過來,這些小丫鬟年歲都輕,做事也呆板,都沒搞清楚這信是誰送來的,便拿了信,直直的往府內送了過去。

小丫鬟進到後院的時候,便瞧見那位顧姑娘依窗而望,不知在望什麽。

小丫鬟不知道盛山郡和顧姑娘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她只知道顧姑娘生得好,性子也溫婉,有什麽信送過去就是了,顧姑娘會給她賞錢的。

果真,當小丫鬟將信送過去,說出是“盛府盛夫人送來”的時候,那位顧姑娘便給了她賞銀。

“信拿過來。”顧婉玉從窗戶旁邊坐直了身子,垂眸將信接過。

信封是雅蘭色的硬紙,上用銀色漆印烙印出盛府家徽,其上還有盛枝意的名字,信封裏面顯然有東西。

盛枝意...給盛山郡寫信說了什麽呢?

顧婉玉瞧見這信,就覺得心裏面有一只螞蟻一直在爬來爬去,渾身都生著癢意。

她是極聰慧的女人,對於男人總有一種特殊的敏銳,這些時日裏,盛山郡對她的特殊已經讓她意識到了,盛山郡愛慕她。

她不知道這種愛慕從何開始,也不知道這種愛慕持續了多長時間,她只知道,這是盛山郡。

盛枝意的弟弟。

如果她跟盛山郡在一起,盛枝意得被氣成什麽模樣?

顧婉玉本沒有什麽機會報覆盛枝意,可偏生,盛山郡喜愛她。

盛山郡喜愛她!

她早些年雖然沒見過盛山郡,但是卻從周遭的人的口中聽到過不少,盛山郡和盛枝意一母同胞,是親近的不能再親近的血親,這兩個人生下來,便是有扯不斷的牽絆的。

據說,盛枝意的母親早亡,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盛山郡都是盛枝意親手帶大的,長姐如母,他們兩人之間的血緣是刀都斬不斷的。

所以,顧婉玉默許盛山郡不斷地向她接近。

盛枝意那般厭惡她,又那般在意她自己的弟弟,所以,她只需要將自己當成一把刀,插進兩個人之間,便能在盛枝意和盛山郡之間劃出來一條血痕來。

只要她在,這條痕跡就好不了,她會牢牢的刺在傷處裏,腐爛,生膿,散發出難聞的氣息,惡心的讓人想吐,讓盛枝意一想到,就痛的生憤,卻又怎麽都拔不掉她。

盛枝意是那樣驕傲的人,能允許自己的弟弟跟她在一起嗎?

而盛山郡,表面上看著端正冷肅,但骨子裏卻是極為執拗的一個人,他認準了顧婉玉,就絕不會再去找旁人。

盛家的人各有各的脾氣秉性,但談到“成婚、愛慕”這一件事上,卻是極為好騙。

盛右相當年便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妻子死後再不曾另娶,一個人含辛茹苦養大兩個孩子,盛枝意性子剛烈,不能接受丈夫有旁人,但她愛誰,卻是一心一意的愛誰,她愛顧雲亭,就肯接受顧雲亭的落魄,扶持顧雲亭上雲霄,就算是不喜歡顧老太君,也從不曾在銀錢方面苛待顧老太君,如果不是顧雲亭找了旁的女人,她是不會對顧雲亭那般絕情的。

甚至,顧乘風骨子裏都有了點盛家的專情,說要顧婉玉,就敢在那一日,眾目睽睽之下承認對顧婉玉的愛意,肯將顧婉玉擋在身後,為顧婉玉去和他的父親、祖母對抗。

輪到盛山郡更是如此,只要盛山郡喜愛她,就會為了她去披荊斬棘,盛山郡既然養了她,就一定早就做好了跟姐姐翻臉的準備。

而盛枝意,對自己的親弟弟,又如何下得去手呢?

所以,她可以將盛山郡當成她的手中刀。

只要盛山郡在她手中,她就有跟盛枝意對抗的能力。

到時候,盛枝意若是被自己的弟弟刺上一刀,不知有多痛苦。

她只需要這般一想,就覺得心底裏似是有一種沖動在蔓延,順著她的血肉在翻滾,使她腦子裏都跟著嗡嗡的響。

盛枝意越痛苦,她越高興。

她的母親,她的哥哥,她的父親,她的一切,都是被盛枝意毀掉的,盛枝意將她的人生攪和的稀巴爛,她怎麽能不恨盛枝意呢?

她迫不及待的想讓盛枝意感受到她曾經感受過的痛苦。

當她拿到盛枝意給盛山郡的信的時候,她心底裏的惡意就像是潮水般翻湧,順著她水月靜美的面,將她整個人拖進去,讓她手指都在發顫。

那時夜色寂靜,月下美人兒沈默的瞧著手裏的信封,片刻後,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而去叫丫鬟拿裁刀來。

她要看看盛枝意與盛山郡說了什麽。

丫鬟將裁刀捧獻給顧婉玉,顧婉玉沒有直接拆開,而是待到丫鬟離開後、四周沒有任何人,她才將這信封慢慢拆開。

信封內取出來了一封信。

那信是用上好的雲煙紙所寫,其上是盛枝意的字。

字便是人的第二張臉,是一個人的風骨,盛枝意的字是勁瘦有力的瘦金體,便如同她這個人一樣鋒芒畢露。

薄薄的一張紙如綢緞般順滑,燭火的光芒一映,便照出了漣漣的水光,顧婉玉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過去,將每一個字都深深的記在心裏。

信上寫,盛枝意要籌辦一個賞花宴,宴請京內一些雲英未嫁的姑娘,並叮囑盛山郡一定要到場。

任誰瞧了這信,都能一眼窺探見盛枝意的意思。

盛山郡早已弱冠,在邊疆多年都不曾成婚,身邊也沒有個通房,瞧著都讓人生急,盛枝意將盛山郡當成兒子一般養大,定是想要為盛山郡做媒,尋個姑娘來與盛山郡長伴了。

顧婉玉瞧著這手裏的信,只覺得老天爺都在幫她。

就在今日。

一切就在今日。

顧婉玉深吸一口氣,喚來門外守著的丫鬟。

小丫鬟年歲輕,一張嫩臉,也沒什麽腦子,自然瞧不出來顧婉玉那恬靜的眉眼下藏著什麽樣的心思,一進門來,便脆生生的問:“主子有何吩咐?”

“我有些風寒。”顧婉玉與一旁的丫鬟道:“若是盛公子回來了,你便與他說,我病了,起不來身。”

說話間,顧婉玉將信封重新合回去,卻未曾掩蓋自己看過的痕跡、不曾重新上漆,只與那丫鬟道:“送到盛公子書房去。”

小丫鬟應下,轉身便出去了。

廂房的槅門“嘎吱”一聲輕響,丫鬟步伐輕盈的邁出了廂房,覆而“嘎吱”一聲響,廂房的門又關上了。

顧婉玉一人在廂房裏安靜的坐著,半晌,才無聲的勾起了唇瓣。

——

深夜,子時夜半。

盛山郡自哨所下職,騎馬歸回到他的私宅處。

馬蹄聲聲間,山路碎冰聲四起,寒風掠面,露出一張淩厲俊美的面龐。

盛山郡生的與盛枝意有三分相似,一雙丹鳳眼更是一模一樣,一身武將之氣剛正端肅,極為惹眼。

他所租賃的宅子位於外京外,離軍處近,所以四周都嫌少有旁人,路上也未曾鋪過青石板磚,所以行路艱難,還需人自備火把行路。

路至終途,遠遠望去,便只有那麽一處宅子孤零零的立在月色下。

冬日寒涼,勁風透衣間,要將人凍個通透,但盛山郡卻一點不覺得冷,他只覺得心口滾熱。

他以往每每回來,在廊檐下都會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燈等著他,不管多晚。

這些時日,他們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互相試探,隱隱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他能夠感覺到,顧婉玉對他是有些喜愛的,只是礙著身份不曾表露出來而已。

若是不喜愛他,顧婉玉怎麽會每晚都來接他呢?

想起來那盞燈,他心口就發燙。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而她是未曾熄滅的燈,在冬日間融融的映著他的心。

盛山郡便一夾馬肚,騎的更快了些。

——

北風吹不滅滾熱的心火,十萬大山困著他的身,他也要一步一步踏過去,去尋他的燈。

但偏生,今日他回到宅院時,卻沒瞧見有人提著燈侯他。

心頭的期許落了空,盛山郡鋒銳的眉眼微微垂下來,下馬後將馬鞭隨手扔給門口的小廝,入了院後,才問一旁前來伺候的丫鬟道:“顧姑娘已經歇了嗎?”

一旁的丫鬟便按著顧婉玉說的話道:“顧姑娘染了風寒,身子不爽利,早早的睡了。”

染了風寒?

盛山郡濃眉微蹙,心底裏升出了幾分心疼。

定是顧婉玉每日去門口迎他,才會傷身的。

他一念至此,便想去瞧一瞧顧婉玉,但又因著天色漸晚,覺得過去有些失禮。

而這時候,一旁的丫鬟又道:“啟稟大爺,今日院兒裏還收了封信,說是內京的盛夫人郵寄給您的,現收在書房中,信來時,顧姑娘拿去先瞧了。”

盛山郡心口一緊。

盛枝意在信上說了什麽?

他再顧不得旁的什麽事,只匆忙先去了他的書房。

他的書房中也沒什麽機密的東西,只有一些辦公務用的物件,大部分空處都擺放著一些他的武器和鎧甲,推門一進去,先是一架子武器,繞過武器,才能瞧見一個書案。

在書案上,擺著一封已經被拆開的信。

他拿起來重新一瞧,不過幾眼便明白了,盛枝意這是想給他做媒。

他年歲已到了,如他這個歲數的男人,在京中不說子女環膝,也定是早已成家,唯獨他至今沒有任何女人。

盛枝意著急也是正常。

而顧婉玉知曉了盛枝意想給他做媒的事,今夜便病了,未曾去門口迎他——

盛山郡心裏那點火越來越大,他在書房中佇立片刻後,緩緩將腰側沈重的佩刀摘下來,放到了書案上,然後離開書房間,去了顧婉玉的廂房處。

彼時夜深,廂房四周靜無人音,盛山郡行到顧婉玉廂房前時,還瞧見她廂房內的窗戶半開著。

半縷月華落在她窗戶旁、矮榻上的四角長矮桌之上,能隱約瞧見其上還擺著繡到了一半的手帕。

盛山郡自幼習武,耳聰目明,年幼時是以藥物開過眼的,一雙好眼隔著百步遠便能瞧清楚蚊蟲翅膀的紋路,他隔著很遠一掃,便瞧見那手帕上繡著一個“山”字。

他的渾身都跟著燥起來了,不受控制一般,緩緩走向那半開的窗戶。

盛山郡才一靠近窗口,便聽見一陣啜泣聲自帷帳內飄出來,纖細可憐的嗚咽聲才一出來,便被北風撕碎,零星一些飄進了盛山郡的耳朵裏,使盛山郡頭皮都麻了些。

婉玉這是在哭什麽?

是因為盛枝意想要給他安排娶妻,所以她才在哭嗎?

她是在意他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盛山郡的心口像是浸著一口甜酒,使他微醺,他不受控的行過窗戶,自門外推門而入。

門板“嘎吱”一聲響,驚到了廂房帷帳內的人。

哭聲驟然一斷,下一刻,自帷帳內響起驚慌的聲音:“誰?”

那聲音裏浸潤了些許水意,似是從江南水鄉裏撈出來的菱角,落到他的耳朵裏,讓盛山郡後脊都跟著發麻。

盛山郡的聲線低沈暗啞,緩緩響起:“是我。”

帷帳裏面的小姑娘似是有些不安,沒想到盛山郡會在夜半間過來,她將帷帳緩緩拉開了一條細縫,露出來裏面一張白瓷一般的面,聲線裏還浸潤著哽咽的氣息,一雙紅腫的水杏眼小心的望著他,問道:“盛公子為何過來?”

盛山郡定定的望著她,緩步走向她,聲線暗啞的問道:“顧姑娘哭什麽?你看見我的信了?”

顧婉玉的面上湧起幾分慌亂,“刷”的一下將帷帳拉上,語無倫次的反駁道:“我沒哭,我也沒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