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含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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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含櫻
錦衣衛這邊才剛到圍獵宴舉辦的地點, 趙夫人便臉色惶惶的迎上來，白著臉跟燕驚塵稟報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位進了林子，丟了。”趙夫人瞧著這位十分年輕、但也十分端肅冷嚴的錦衣衛大人時，心裏就一陣陣發怵, 越說越怕, 整個人都開始抖：“我兒說, 那位進林子打了個鳥的功夫，那位一時興起，自己去荊棘叢裏找落鳥，一轉身就不見了, 誰都找不見。”
燕驚塵的目光銳利的落到趙夫人的面上, 審視趙夫人的話, 心底裏也開始盤算。
今日司內接到密令，從宮中傳來，本是十萬火急, 應立刻出去辦的，但偏生司內詭異的靜了片刻。
司內今日共有兩個千戶在司, 但是這兩個千戶卻都各自找了理由推脫，只將這活兒丟到了他身上, 又給了他三個同級的百戶驅使。
上官令，不可違。
他也是接下了這案子後，事到臨頭時，才知道這次的事兒是怎麽回事。
趙夫人的兒子是太子伴讀, 趙夫人這次辦圍獵宴, 引得太子也心動, 太子伴讀幹脆邀約太子一起出來玩。
太子便微服出宮，特意遣散了周遭的金吾衛, 來隨著太子伴讀而去。
結果，太子在宴會上突然消失不見，丟在了這茫茫雪山裏，不知道去了哪兒，太子伴讀被嚇破了膽，匆忙告知了趙夫人，趙夫人最開始還想自己尋找，但是找來找去沒找到，實在是害怕擔責，只能將這件事上報。
因為涉及到太子，恐動搖國本，所以出動了錦衣衛。
因此案重大，所以只有他一人心裏知道丟的是誰，剩下的錦衣衛全都不知曉，只是聽從他的命令，而他首要的任務是找回太子，但後面緊跟著的，是要調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誰劫掠了太子呢？
是亂黨？還是謀逆？對方有何目的？太子伴讀可是參與了其中？
太子找到了一切好說，但是若是找不到——
這樣大的事，所以上頭的人左推右推，都不敢拿自己的九族來接這個活兒，最後幹脆將這個燙手山芋給了剛進司內，沒有根基，但風頭正勁的燕驚塵。
宮裏的要求是，天亮之前要將人找到，現在算起來，不過還有兩個時辰。
找到了皆大歡喜，加官進爵，找不到，腦袋都要賠出去。
“仔細說說。”那些摻雜在官場上的各種利益矛盾在腦海中掠過後，又被壓在最底下，燕驚塵一張面上瞧不出什麽喜怒，只靜靜地看著趙夫人道。
若是旁人，估計早就又怕又慌，偏燕驚塵是個真正在死裏熬過一回走出來的人，行事辦案穩極了，眼下都是火燒眉毛了，他面上一點漣漪都沒有。
趙夫人聽著他的聲線，混亂的心緒莫名的穩了些，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講了一遍。
待到她說完後，趙夫人突聽那錦衣衛大人向遠處點了點下頜，問道：“那是怎麽回事？”
趙夫人順著這位錦衣衛大人冷冽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片山林前，四周的小廝丫鬟們舉著火把，在人群最前方，正有兩個人影。
她的好友盛枝意和剛回來的齊雲天正站在一起說話，齊雲天身量高，似是在給盛枝意擋風，高大的身影挺在她的身側，他的手腳雖然沒有觸碰到她，但他的影子覆蓋在她的身上，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衣袂翻飛間，他的大氅吹到了她的袖口。
那種無形的觸碰，反而使他們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糾葛感。
“是我的朋友，盛夫人盛枝意，其父乃是當朝右相，前段時間剛休夫。”
因為盛夫人也丟了個女兒在山林裏，所以難免跟這件事情攪和上，這位錦衣衛大人來問，趙夫人也不敢隱瞞，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個分明。
“盛夫人的女兒也丟在了山林間，怎麽都尋不到。”趙夫人與這位錦衣衛大人回道。
她心底裏是期盼盛瑤光和那位失蹤的太子沒有任何關聯的，最好是倆人各自失蹤自己的，回頭找回來也沒罪過，若是盛瑤光的失蹤與太子有關系的話，那搞不好要讓整個盛府都跟著倒黴。
“將她帶過來。”燕驚塵捏著手裏的令牌，道：“本官要問話。”
他這次出門辦案領的是聖上給的金牌，通行無阻先斬後奏，誰都不能違背他的命令，那趙夫人趕忙轉過身，去山林前將盛枝意親自請進來。
她連丫鬟都不敢指使。
趙夫人匆匆行過來的時候，盛枝意剛飲完手中的姜湯，暖意在身上游走時，趙夫人行過來說道：“枝意，山內來了錦衣衛，與——孩子失蹤的事情有關，要請你過去問話。”
盛枝意順著趙夫人的方向去看。
在不遠處站著一隊錦衣衛，都是整齊的飛魚服，繡春刀，因為離得太遠了，她看不清臉面，只能看見高頭大馬上，被人高舉著的獵獵火把，和那些飛魚服在月光和火光之中，浮現出來的銀絲水光。
一柄柄繡春刀懸掛在他們的左側腰間，透著幾絲血煞氣。
隨著錦衣衛的到來，這場圍獵宴上的客人們都沈默了，一個個縮著腦袋，不敢做什麽動作。
他們大概也想不通，不過是宴會上丟了個姑娘，怎麽就跟錦衣衛有關系了。
倒是盛枝意能猜到些。
盛枝意生了個聰明的腦子，就算是在一片混亂當中，也能理清楚她的思緒。
她知道，盛瑤光失蹤這件事，不可能引來錦衣衛，能引來錦衣衛的，只有趙夫人請來、後丟失在山中的那位客人。
估計是因為她的女兒也跟著一起丟了，所以才要來問問她吧。
“好。”她深吸一口氣，提裙向錦衣衛的方向走過去。
一旁的齊雲天也想跟著，但是在即將行到錦衣衛身前時，被一旁的校尉攔住了。
“錦衣衛辦案。”校尉攔著他道：“非召不得靠近。”
齊雲天自也知道錦衣衛的厲害，他沒有靠近，只是擰著眉，目光遠遠地望著盛枝意，其中是難以掩蓋的擔憂。
那時天高孤冷，齊雲天望著盛枝意的背影目送她離開，而燕驚塵站在原地，目送盛枝意走過來。
今日的盛枝意也如往日一般艷麗，墨色的發盤成千絲鬢，其上簪滿金色薔薇花，她穿著一身瀲灩鎏金紫色對交領長裙，其上繡滿金色花瓣，外披一件雪色狐裳，行動間雍容華貴。
行過來時，北風吹到她的面上，使她那雙丹鳳眼微微瞇起。
燕驚塵已經幾日間都沒見過盛枝意了。
這個女人似是有一副鐵石心腸，說不見他，便不見他，他想盡辦法也只能在她面前碰壁，他以為她誰都不會喜愛，結果一轉頭，便瞧見她允許另外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離她那麽近。
燕驚塵心口像是壓了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喘不上氣。
知道自己被丟出來背鍋的時候他不生怨，知道情況緊急的時候他不生躁，反倒是瞧見了盛枝意一眼，他就開始心裏發堵。
一股妒火在他心口裏慢慢的燒，燒的他心口發堵。
他是在冬雪裏一片死寂的湖，而她是湖邊唯一的春意。
她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擡起眼來，便能在他心底裏掀起漣漪，惹他生惱。
燕驚塵冷冷的垂下眼，看著盛枝意過來。
盛枝意不是習武之人，離了遠時是瞧不見人面的，等到了錦衣衛身前，才驚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燕驚塵。
隔了許久沒見，燕驚塵似是比原先更高了些，肩背挺直寬闊，穿著一身飛魚服，身上凝著幾分冷煞氣，他面上還戴著當初她給的銀質面具，遮蓋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弧線淩厲的下頜。
她見了他，恍惚間竟有些認不出來，在她印象裏，他還是那村莊裏被拎過來的重病小孩，與瑤光一樣都是需要她照看的孩子。
結果不過短短幾日不見，站在她面前的人便已經脫胎換骨，要她高昂著頭去仰看了。
她怔楞的這麽一瞬間，便聽身前的燕驚塵道：“盛夫人，燕某奉命辦案，有些話要提前問問您。”
盛枝意聽燕驚塵這般問便知道了，他不打算在人前跟她敘舊，不打算暴露彼此認識的身份。
“回大人話，民女知無不言。”
燕驚塵便詢問了她女兒是什麽時候失蹤的，失蹤的時候身邊有誰，一一對應了之後，燕驚塵便道：“盛夫人，你女兒失蹤的時間與地點頗為巧妙，有可能與燕某要查的案子有關，不知盛夫人可否方便，與燕某一同入林間尋人？我等要先去盛夫人的女兒失蹤的地點探查一二。”
盛枝意早就想進林子了！燕驚塵這般一問，她忙不疊的答應。
燕驚塵便讓一旁的人牽了匹馬來，親自帶著盛枝意一起進山尋人。
他們進去的時候，齊雲天似是也想跟隨，但是被趙夫人攔了一把——趙夫人低聲告知齊雲天道：“錦衣衛都摻和進來了，不可妄動，免得惹禍上身。”
齊雲天再擔憂，也是知道輕重的，錦衣衛可事涉皇族，辦的都是私密事，旁人若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是一定會掉腦袋的。
所以齊雲天只能在遠處看著。
他的目光像是要凝成實質一樣，緊緊跟隨著盛枝意的背影。
盛枝意一心掛在自己女兒身上，錦衣衛來了，搜索的力度便大了，且來的人還是燕驚塵，她跟進去自然放心。
有了更大的找尋到女兒的可能，盛枝意便把齊雲天丟到了腦後，上了馬後便未曾再回頭看過齊雲天，只一門心思的將註意力都放到了燕驚塵的身上。
此時，燕驚塵才是最有可能找到她女兒的那個人。
盛枝意便將之前的那些事兒全都給忘了，一直緊跟在燕驚塵身邊，急躁的想要得到一些能讓她安心的消息。
他們入了密林後，燕驚塵才開口問道：“後面那位一直窺探密林的是誰？”
盛枝意回頭一看，便瞧見了齊雲天的身影。
“我之舊友。”她回道：“非是窺探密林，只是放心不下我。”
齊雲天這個人，雖然脾氣爆沖，性子桀驁，但到了事前還是分得清黑白的，他不會阻撓錦衣衛辦案的。
燕驚塵轉過頭不再說話，似是他方才真的只是隨意一問一般。
盛枝意回頭去看，正看到他一張臉緊緊地繃著，目光冷冽的在四周掃動，縝密而細致的觀察每一棵樹。
此時，他們已經行到了盛瑤光失蹤的地方。
這是一處密林，瞧著似是與旁的密林沒什麽區別，怎麽看都只是林子而已，人一行進來，便要淹沒在這樹林草海中，頭頂上的月光都被茂盛的枝丫遮蓋，叫人什麽都瞧不清楚，像是陷在一個無邊無際的牢籠裏，在其中的人就算是竭盡全力的吶喊，聲線也傳不出去。
人進了山脈，就像是一滴水進了海面裏，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偶爾也能瞧見一點漣漪，但是只有這一點漣漪又如何夠呢？
一旁的錦衣衛下馬探查間，火把還要仔細拿著，不能燒到樹——冬日間樹木幹燥，一旦起了火，山火燎原，失蹤在其中的人就一定會死。
盛枝意一想到“死”，就覺得心口都跟著生疼，她上輩子受了委屈而死的女兒，這輩子沒有受委屈，怎麽還是出了危險呢？
這麽冷的冬日，這麽寒的雪，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她的女兒能在哪裏呢？
盛枝意只覺得一陣悲意湧上心頭，面色都白了幾分，下意識的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燕驚塵身上。
他帶了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錦衣衛，一定能找到她的女兒吧？
“燕驚塵——”盛枝意看向他，聲線裏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瑤光，還能找到嗎？”
“能。”燕驚塵聲線沈穩的回答：“兩個時辰內，我會找到她。”
他的話在此時，對於盛枝意來說，就是一個強有力的依靠，在盛枝意發冷發寒的骨肉註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燕驚塵不會騙她的，她想，燕驚塵能在短短一段時間之內坐到百戶的位置，定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他一定能找到的。
盛枝意白著臉，攥著手裏的韁繩，忍著心裏的焦躁，安靜的跟在燕驚塵身邊。
期間他們幾次行到了一些馬匹過不去的地方，人便要下馬，在一片雪色中摸索，盛枝意心裏著急，也想下馬一起找。
偏生她下馬時，好巧不巧正踩到一處被雪覆蓋的淺坑，之前受過傷的腳踝重重一崴，整個人就跌坐在了地上。
夜色間，那一聲清脆的腳踝扭傷聲十分清晰。
她跌坐時，燕驚塵已經瞧見了，但是因為相距過遠根本來不及，在那一瞬，他都忘記了要在人前和盛枝意保持距離。
他只覺得心抽了一下，人已經翻身下馬，行到了盛枝意的身前，一手摁到了她的足腕上。
這一片地方昏暗，只有旁邊的火把照明，盛枝意狼狽的坐在地上，看著燕驚塵低頭蹲在她面前。
因為她今日沒有穿馬靴，只穿了步履，而且傷的又是舊處，所以不需要脫下鞋履——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如此。
燕驚塵便憑著感覺替她正了一瞬的骨。
男人粗硬寬大的手握著她的腳踝，在她正骨時的一聲痛哼後，擡眸看向了她的臉。
她滿面都是汗，有疼出來的，也有急出來的。
“跟著我，山間路滑，不要再亂走。”他看著她的臉，一字一頓道：“你聽話，我答應你，我會找到盛瑤光。”
盛枝意當時疼的牙根都要咬爛了，她渾身打抖時，正看見燕驚塵一雙眼。
那是一雙平靜的平扇眼，看著並不冷冽淩厲，但卻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沈穩，像是天塌下來他都能撐住一樣，他那雙眼定定的看著她，帶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不知不覺間，之前那個小孩模樣的孩子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幅姿態，能夠用脊背來撐起盛枝意的一切。
在瞧見燕驚塵的臉的時候，盛枝意的心竟然真的松了片刻。
她白著臉，片刻後，點了點頭。
燕驚塵垂眸，將她直接抱起身來，用身體擋去了諸位錦衣衛們暗裏探尋的目光，然後將她放在了馬上，隨後繼續在四周查看，用目光在左右橫掃。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夜間無須火把也能照亮，各種樹木和殘雪在他的眼中分毫畢現。
他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對樹林熟不熟悉，但是他知道，盛瑤光對樹林很熟悉。
以前盛瑤光還是顧小小的時候，常跟隨他上山打獵，他去深山裏打獵，她就去人跡較多的地方薅野菜，掏鳥蛋，摘野果，一整日間兩人都泡在山裏，到了晚間，兩人一起下山在村口碰頭。
鄉野間長大的孩子，其實都是糙養，在飯都吃不飽的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山間危險，很多時候，盛瑤光和他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滯留在山林中。
有時候他是深入山間太久回不去，有時候盛瑤光會因為下暴雨而躲在山洞裏，基本上只要不超過三天，他們都默認對方都很安全。
像是這種樹林，尋常的大家閨秀進來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盛瑤光不會，她一定能活下來。
而那位太子殿下失蹤的地點、時間，都與盛瑤光高度重合，也就是說，只要找到盛瑤光，就能找到那位太子。
找別人的話，燕驚塵還不敢打包票，但是找盛瑤光太輕松了，這是他一手養大的妹妹，盛瑤光的每一個小習慣他都清楚極了。
燕驚塵左右掃過後，果真在一處樹上找到了一個用匕首劃出來的淺淺的痕跡。
這是盛瑤光留下的記號，當獵人到達一處自己並不熟悉的山林時，都會本能的在樹上留下自己的記號，用以找尋回去的路。
盛瑤光既然做了記號，那找過去便是。
燕驚塵看了一眼天色。
層疊堆砌的樹枝上，是被樹枝割的四分五裂的天空，月光偶爾洩下幾絲，照著前面的路。
燕驚塵想，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
此時，樹林內。
盛瑤光正拉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小少年在山中狂奔。
他們連馬都沒有，兩個人跑的臉色煞白，前方的路難以分辨，後面的路早已丟到了腦後，衣裳被刮破，身上一層層的熱汗，但風一吹，臉上卻冷的要命，嗓子處似是有一股腥甜在翻湧，胸腔都炸喘的發疼。
“他們還在追嗎？”小少年看著不過十三、十四歲的模樣，一張臉白嫩極了、脆生生的水，唇紅齒白，瞧著就是大戶人家精心調養出來的孩兒。
盛瑤光回過頭去，望了一眼來路。
“再跑一會兒吧。”她那張明媚的面上帶著幾分愧疚，與這小少年道：“是我連累了你。”
這件事，還要從今日盛瑤光進山林時說起。
她進山林後，本是想抓著顧婉玉和顧雲亭打一頓的，但是她沒想到，她前腳剛抓到這倆人，後腳突然從山林間竄出來一堆刺客，奔著她就殺過來了！
她那時才知道，顧婉玉和顧乘風居然想殺了她！
在讓刺客包圍她的時候，顧乘風還面色猙獰的對她說：“都怪你騙走了母親！如果不是你，我和婉玉怎麽會落到這種地步？都是你蠱惑母親！”
盛瑤光憤怒極了。
什麽狗東西！
是她蠱惑顧婉玉陷害她的嗎？是她蠱惑顧乘風不去科考的嗎？是她蠱惑顧雲亭與旁的女人茍合的嗎？
她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不曾退讓而已。
盛瑤光當然不肯就那般認輸等死，她極力反抗，但是顧婉玉和顧雲亭請的刺客很多，一時之間她陷入了劣勢，若是再拖下去，必定死路一條。
她的武婢都去阻攔刺客了，給她爭取了逃跑的機會，她逃跑時，恰好發現了叢林裏的一個華服公子。
這個公子似乎沒見過刺客，瞪大了眼瞧著他們，都不知道跑，若是將他留下，那他也一定會被滅口的。
盛瑤光心頭一軟，將他帶上了，這人生的也嬌貴，要處處照顧——因為帶了個人，她這一路上被拖了不少後腿，但是她一直沒有甩開這個人。
她想，這人本就是被她連累的，她不能把他甩下。
而被她抓著跑了許久的華服公子早已是臉色蒼白，兩腿灌了鉛似得沈重，慢騰騰的跟著她走著，聽到她的話，華服公子輕聲說道：“這位姐姐，我們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是。”盛瑤光看了一眼頭頂的樹林，道：“我母很快就會來了，你撐住。”
說話間，盛瑤光大概覺得這裏安全了，把這華服公子放下後，手腳利索的上樹掏鳥蛋，挖坑找兔子，並且用匕首切開樹皮收集樹汁，順帶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用水囊裏的水洗凈，燒了火將石頭烤熱，直接就開始煎蛋。
一旁的華服公子看的目瞪口呆。
他從未見過這種求生方式。
盛瑤光將幹糧拿出來給這位華服公子分了一半，蹲在地上問他：“我叫盛瑤光，你叫什麽？”
華服公子遲疑了片刻，端端正正的接過那塊餅，輕聲回道：“我名言，在家行一，是趙三公子的遠親，你喚我言一便可。”
言一。
他瞧著年歲小，但行事卻一板一眼，一副嚴以律己的模樣。
盛瑤光來京中不久，那些公子圈裏的人都不知道誰是誰，根本對不上號，她便也沒多想，只點頭道：“放心，等我母來了，我將你一道帶出去，回去給你賠禮。”
言一公子踟躕著盯著她瞧，見她似乎並不在乎、好奇他的身份，便微微松了口氣，向她笑著說道：“好。”
盛瑤光和他吃完最後一點幹糧，喝完最後一點水後，就帶著他爬上了樹。
“樹下會有一些動物，很危險，我們上樹睡。”
山間的老獵人從來不會在樹下睡覺的。
盛瑤光這麽說的時候，那言一小公子沒有反對，但是等他們倆一起爬上樹後，盛瑤光將自己的腰帶解下來，當著他的面，將她自己和他捆綁在同一顆樹上——山間的老獵戶都是這麽幹的，這是為了防止他們在睡覺的時候突然掉下去，以前盛瑤光和她哥哥也這麽捆綁過，她不覺得自己的行徑有什麽問題。
為了求生嘛！
雖說這是個男人，但是瞧著也就只有十三、四左右，男子十六才娶妻呢，這歲數，她能當弟弟看，無礙的。
但那言一小公子卻是面色一紅。
他們倆人直接緊緊貼在了一起！
那言一小公子貼上她的身子時，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燙熟了！
而盛瑤光大咧咧的拍了拍他的背，道：“放心，你跟我睡在一個枝上，若是有什麽危險，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言一小公子支支吾吾，在樹上一整夜都不敢翻身。
盛瑤光反倒睡得踏實。
她知道自己選的地方很隱蔽，這是哥哥教她的，尋常的老虎豹子都找不到他們，更何況那幾個刺客，而她也需要好好休息，然後醒來再帶著這個小公子逃跑。
所以她一轉頭，便沈入了夢鄉中。
倒是那言一小公子，在盛瑤光睡著了之後，便睜開眼偷偷看她。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身上似乎有旺盛的生命力，粗中帶細，有著與尋常女子不一樣的颯爽。
他望著她看了一會兒，覺得她長得也很好看。
面白似芙蓉脂玉，唇紅似美人含櫻，她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像是梅花香，離近了十分好聞。
言一怔怔的盯著她看。
——
燕驚塵帶著錦衣衛一路圍過來的時候，便瞧見了這麽一幕。
樹上兩人藏匿在葉片深深處，緊緊相依。
燕驚塵松了口氣。
他先是弄出了點動靜，將樹上兩人驚醒，後是靠近他們。
盛瑤光醒來，從上往下瞧見自己哥哥來了，興奮地大喊，燕驚塵剛要和一旁的言一行禮，便瞧見那小公子在暗處給他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並不想讓盛瑤光知道他的身份。
燕驚塵行禮的動作一僵，已經壓下去的脊背又慢慢擡起來，盯著樹上的盛瑤光道：“下來。”
哥哥的語氣冷極了。
盛瑤光的脊背一僵，本能的察覺到哥哥生氣了
她縮著脖子，一邊從樹上爬下來，一邊放輕聲調，討好的跟燕驚塵道：“哥哥怎麽來找我了呀？”
死丫頭，都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燕驚塵掃了她一眼，道：“回去領罰。”
盛瑤光眼前一黑。
“才不要被罰，我救了一個人呢。”她頂嘴道：“我母親才舍不得罰我。”
燕驚塵冷笑一聲，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了在他身後、已經忍到面容猙獰的盛枝意。
盛枝意看見盛瑤光之前，擔憂，害怕，落淚。
她一定不會再讓她的女兒受到半點傷害。
盛枝意看見盛瑤光之後，憤怒，惱火，擡手！
她今天就要打死這個不知深淺的逆女！
她真想立馬掀開盛瑤光的腦子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東西！
深山老林裏，甩了自己的私兵，偷偷去找旁人打架，還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簡直氣的盛瑤光心肝疼！
“忍一忍。”燕驚塵在盛枝意暴怒之前，用力的握住了盛瑤光的手臂。
盛瑤光第一次看母親這麽生氣，怕極了，見哥哥攔著，立馬小碎步往哥哥的身後去躲。
然後她就聽見哥哥低聲說：“回去我幫你一起打。”
盛瑤光的小碎步僵在原地，半晌，慢悠悠的退了回去，委委屈屈的在原地站著。
母親不疼她了，哥哥也不疼她了！
——
當夜，燕驚塵帶著一批人，簇擁著盛瑤光和言一公子從樹林內離開，後，盛枝意帶著盛瑤光直接回宴會處，言一公子則被燕驚塵帶走了。
至於山林間刺殺盛瑤光的刺客，沒過多久便被錦衣衛們抓到了，一共四個人，身手都不錯，據說這一趟賺了三百兩銀子，而盛瑤光的兩個武婢都落了懸崖，被錦衣衛救上來時只剩一口氣，不過幸好人還活著。
顧婉玉和顧乘風倒是跑了，根據刺客所說，他們倆的要求是將盛瑤光殺死之後，偽裝成落馬摔死、被野獸啃噬屍體，或者直接丟進山崖下面就行，總之，要死無對證。
而他們已經回到了宴會中，繼續去裝什麽都不知道的無辜者去了。
今日這件事完全是一場意外，顧婉玉和顧乘風想殺的都是盛瑤光，並非是謀逆刺殺皇子，只是不小心將言一攪和進去了而已，也沒人知道言一的身份，而且言一還打算低調處理，並不想暴露自己。
太子找到了，前因後果找清楚了，接下來沒什麽可讓錦衣衛仔細調查的，他們只要將言一妥善帶走便是，剩下的刺殺的事，盛枝意會處理。
畢竟那是盛枝意的家事，一般這樣的高門都不會鬧大告官的，若是被言官參一本，又要降官，誰受得了？當然是自己偷偷處理掉。
言一和盛瑤光分開之前，他還低聲問過盛瑤光：“今日刺殺你的人，你打算如何處理？”
燕驚塵聽見了，但只當做沒聽見。
這位公子想做什麽，旁人只管聽著便是。
盛瑤光並沒有意識到言一的不同，她只以為燕驚塵和母親一起來是來找她的，也只當言一是個被她連累的朋友，所以也悄咪咪的回道：“你放心，我母親一定會替我處理好的，等我處理完了我再告知你，對了，我回頭去哪兒找你啊？我得給你賠禮。”
她還記著這回事兒呢。
“你去找趙三公子吧。”言一盯著盛瑤光的臉看。
白瓷般的嫩，上面透著一層淡淡的粉。
瑤光，玉也，和她真相稱。
他又補了一句說：“趙三公子會轉告給我的。”
二人說完話，彼此離開此處，至於外面的圍獵宴也早都被圍起來了——燕驚塵進入山林之前，讓人專門將所有參宴的人都控制住，不能放走一個人，來參加宴會的所有人都在此處被看守，別的客人煩躁不安，齊雲天更是焦的要命。
燕驚塵在進山之前，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刺殺皇子，所以任何一個人都要註意，他還特意將一些人單獨點出來，讓留在此處的錦衣校尉們去挨個審問。
好巧不巧，齊雲天也在其中，更巧的是，審問齊雲天的人拖了很長時間，齊雲天被單獨關在一間房裏，不允許任何人接觸，齊雲天也不敢出去，只能這麽等著。
他被錦衣衛有意識的隔離，又被眾人無意識的遺忘。
在同一時間，錦衣衛們都帶著找回來的言一撤離了，現在皇子找回來了，自然可以收回錦衣衛，錦衣衛帶皇子離開，圍獵宴上的人也都可以繼續圍獵。
但是他們顯然沒興趣繼續玩兒了，先是丟了一個人，後是錦衣衛莫名其妙來了一通，眼瞧著便是出了事了，所有人都想走了。
但是他們想走，盛枝意可不想走。
她在樹林之中便問清楚了，盛瑤光是要去打一通顧婉玉和顧乘風沒錯，但是顧婉玉和顧乘風兩人同時也要刺殺盛瑤光！盛瑤光失蹤的事，就是這兩個人一手促成的。
這兩個人，竟然要殺了她的女兒！
果然，上輩子他們做過的事，這輩子還會再做一遍。
盛枝意渾身都在顫抖，等燕驚塵帶著那位言一公子離去、她回了山寺之後，先將盛瑤光關起來，然後去找趙夫人詢問顧婉玉和顧乘風可有回來——之前她去讓私兵找過一次，但是沒找到人影。
這兩人既然都準備了刺客來害盛瑤光，那一定會想方設法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幹凈，所以他們並不會逃走，應該會再回來才對。
果不其然，盛枝意問後，便聽趙夫人回道：“已回來了，瞧著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現下正在寺廟休憩呢。”
帶著人，氣勢洶洶，直奔顧婉玉和顧乘風的住處而去。
她今日，就要讓他們倆血債血償！
——
深夜，正德寺。
山雲寒淡，月冷闌幹。
顧婉玉和顧乘風兩人在一處廂房內臨窗對坐，側聽山間風起鳥鳴。
兩人都是一副倦怠極了的模樣，但是卻又誰都睡不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們血脈中翻湧，似是第一次害人的隱秘的痛快，又似是在對即將發生帶的事情充滿期待。
他們彼此對視間，眼底裏都帶著幾絲興奮的亮光。
“母親已經在山間尋了盛瑤光一個下午了。”顧婉玉慢慢的從她的位置爬到顧乘風的位置，如同在祠堂裏的無數個日夜一樣，慢慢將自己的頭枕靠過去，因為大事即成，她的聲線都在發顫，她說道：“估摸著是找不到了吧。”
盛瑤光逃走的時候，四個刺客都追過去了，盛瑤光一個女人，怎麽能跑掉呢？
說不定早已經變成了一具碎屍了。
他們兄妹倆從山林間回來的早，後來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只裝作打獵累了、回來休息，並沒有去樹林中再打探，所以他們並不知道錦衣衛來的事，更不知道盛枝意已經帶著盛瑤光出來了。
他們還沈浸在自己的計劃中。
為了這一次能將盛瑤光弄死，顧雲亭將自己這麽多年來偷偷攢下來的銀錢全都掏出來了，請來的刺客也是最好的，據說這些刺客辦過很多這種活兒，從不出差錯的。
說話間，顧婉玉已經枕靠在了顧乘風的膝頭上，她那樣輕柔愛憐的縮成一團，言語輕柔的說道：“哥哥，盛瑤光不在了，母親定會悲慟，到時候，哥哥勸一勸母親，再說一些好話，母親一時心軟，定會照看哥哥幾分的。”
說話間，顧婉玉昂起一張素凈白皙、嬌憐可愛的面頰，雙眸含水，一臉溫柔道：“母親不喜我，我一會兒便少說些話，免得給哥哥惹麻煩。”
“父親那邊是實在指望不上了，只有母親這邊才能給哥哥一條出路，只要哥哥過得好，婉玉便知足了。”
水一樣的姑娘眼底裏的傾慕幾乎掩蓋不住，顧乘風望著她的臉，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一樣，再也挪不開了。
他能感覺到，他在逐漸沈淪。
他想：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比婉玉更愛他了，也不會再有一個人能為了他的前途，把自己的命都給賭上了。
他忍不住開口說道：“婉玉，你等我，母親給我安排了官職，日後我重新繼承了盛府，我就會把你養起來，不讓你在祖母那裏繼續受委屈，你不會嫁給任何人，你——”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顧婉玉看著他的臉，喃喃的說：“我只會嫁給哥哥。”
顧乘風渾身一震。
他的婉玉和他出生入死，拿這身血肉替他鋪路，他怎麽能，怎麽忍心，再來拒絕他的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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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這邊才剛到圍獵宴舉辦的地點, 趙夫人便臉色惶惶的迎上來，白著臉跟燕驚塵稟報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位進了林子，丟了。”趙夫人瞧著這位十分年輕、但也十分端肅冷嚴的錦衣衛大人時，心裏就一陣陣發怵, 越說越怕, 整個人都開始抖：“我兒說, 那位進林子打了個鳥的功夫，那位一時興起，自己去荊棘叢裏找落鳥，一轉身就不見了, 誰都找不見。”
燕驚塵的目光銳利的落到趙夫人的面上, 審視趙夫人的話, 心底裏也開始盤算。
今日司內接到密令，從宮中傳來，本是十萬火急, 應立刻出去辦的，但偏生司內詭異的靜了片刻。
司內今日共有兩個千戶在司, 但是這兩個千戶卻都各自找了理由推脫，只將這活兒丟到了他身上, 又給了他三個同級的百戶驅使。
上官令，不可違。
他也是接下了這案子後，事到臨頭時，才知道這次的事兒是怎麽回事。
趙夫人的兒子是太子伴讀, 趙夫人這次辦圍獵宴, 引得太子也心動, 太子伴讀幹脆邀約太子一起出來玩。
太子便微服出宮，特意遣散了周遭的金吾衛, 來隨著太子伴讀而去。
結果，太子在宴會上突然消失不見，丟在了這茫茫雪山裏，不知道去了哪兒，太子伴讀被嚇破了膽，匆忙告知了趙夫人，趙夫人最開始還想自己尋找，但是找來找去沒找到，實在是害怕擔責，只能將這件事上報。
因為涉及到太子，恐動搖國本，所以出動了錦衣衛。
因此案重大，所以只有他一人心裏知道丟的是誰，剩下的錦衣衛全都不知曉，只是聽從他的命令，而他首要的任務是找回太子，但後面緊跟著的，是要調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誰劫掠了太子呢？
是亂黨？還是謀逆？對方有何目的？太子伴讀可是參與了其中？
太子找到了一切好說，但是若是找不到——
這樣大的事，所以上頭的人左推右推，都不敢拿自己的九族來接這個活兒，最後幹脆將這個燙手山芋給了剛進司內，沒有根基，但風頭正勁的燕驚塵。
宮裏的要求是，天亮之前要將人找到，現在算起來，不過還有兩個時辰。
找到了皆大歡喜，加官進爵，找不到，腦袋都要賠出去。
“仔細說說。”那些摻雜在官場上的各種利益矛盾在腦海中掠過後，又被壓在最底下，燕驚塵一張面上瞧不出什麽喜怒，只靜靜地看著趙夫人道。
若是旁人，估計早就又怕又慌，偏燕驚塵是個真正在死裏熬過一回走出來的人，行事辦案穩極了，眼下都是火燒眉毛了，他面上一點漣漪都沒有。
趙夫人聽著他的聲線，混亂的心緒莫名的穩了些，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講了一遍。
待到她說完後，趙夫人突聽那錦衣衛大人向遠處點了點下頜，問道：“那是怎麽回事？”
趙夫人順著這位錦衣衛大人冷冽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片山林前，四周的小廝丫鬟們舉著火把，在人群最前方，正有兩個人影。
她的好友盛枝意和剛回來的齊雲天正站在一起說話，齊雲天身量高，似是在給盛枝意擋風，高大的身影挺在她的身側，他的手腳雖然沒有觸碰到她，但他的影子覆蓋在她的身上，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衣袂翻飛間，他的大氅吹到了她的袖口。
那種無形的觸碰，反而使他們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糾葛感。
“是我的朋友，盛夫人盛枝意，其父乃是當朝右相，前段時間剛休夫。”
因為盛夫人也丟了個女兒在山林裏，所以難免跟這件事情攪和上，這位錦衣衛大人來問，趙夫人也不敢隱瞞，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個分明。
“盛夫人的女兒也丟在了山林間，怎麽都尋不到。”趙夫人與這位錦衣衛大人回道。
她心底裏是期盼盛瑤光和那位失蹤的太子沒有任何關聯的，最好是倆人各自失蹤自己的，回頭找回來也沒罪過，若是盛瑤光的失蹤與太子有關系的話，那搞不好要讓整個盛府都跟著倒黴。
“將她帶過來。”燕驚塵捏著手裏的令牌，道：“本官要問話。”
他這次出門辦案領的是聖上給的金牌，通行無阻先斬後奏，誰都不能違背他的命令，那趙夫人趕忙轉過身，去山林前將盛枝意親自請進來。
她連丫鬟都不敢指使。
趙夫人匆匆行過來的時候，盛枝意剛飲完手中的姜湯，暖意在身上游走時，趙夫人行過來說道：“枝意，山內來了錦衣衛，與——孩子失蹤的事情有關，要請你過去問話。”
盛枝意順著趙夫人的方向去看。
在不遠處站著一隊錦衣衛，都是整齊的飛魚服，繡春刀，因為離得太遠了，她看不清臉面，只能看見高頭大馬上，被人高舉著的獵獵火把，和那些飛魚服在月光和火光之中，浮現出來的銀絲水光。
一柄柄繡春刀懸掛在他們的左側腰間，透著幾絲血煞氣。
隨著錦衣衛的到來，這場圍獵宴上的客人們都沈默了，一個個縮著腦袋，不敢做什麽動作。
他們大概也想不通，不過是宴會上丟了個姑娘，怎麽就跟錦衣衛有關系了。
倒是盛枝意能猜到些。
盛枝意生了個聰明的腦子，就算是在一片混亂當中，也能理清楚她的思緒。
她知道，盛瑤光失蹤這件事，不可能引來錦衣衛，能引來錦衣衛的，只有趙夫人請來、後丟失在山中的那位客人。
估計是因為她的女兒也跟著一起丟了，所以才要來問問她吧。
“好。”她深吸一口氣，提裙向錦衣衛的方向走過去。
一旁的齊雲天也想跟著，但是在即將行到錦衣衛身前時，被一旁的校尉攔住了。
“錦衣衛辦案。”校尉攔著他道：“非召不得靠近。”
齊雲天自也知道錦衣衛的厲害，他沒有靠近，只是擰著眉，目光遠遠地望著盛枝意，其中是難以掩蓋的擔憂。
那時天高孤冷，齊雲天望著盛枝意的背影目送她離開，而燕驚塵站在原地，目送盛枝意走過來。
今日的盛枝意也如往日一般艷麗，墨色的發盤成千絲鬢，其上簪滿金色薔薇花，她穿著一身瀲灩鎏金紫色對交領長裙，其上繡滿金色花瓣，外披一件雪色狐裳，行動間雍容華貴。
行過來時，北風吹到她的面上，使她那雙丹鳳眼微微瞇起。
燕驚塵已經幾日間都沒見過盛枝意了。
這個女人似是有一副鐵石心腸，說不見他，便不見他，他想盡辦法也只能在她面前碰壁，他以為她誰都不會喜愛，結果一轉頭，便瞧見她允許另外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離她那麽近。
燕驚塵心口像是壓了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喘不上氣。
知道自己被丟出來背鍋的時候他不生怨，知道情況緊急的時候他不生躁，反倒是瞧見了盛枝意一眼，他就開始心裏發堵。
一股妒火在他心口裏慢慢的燒，燒的他心口發堵。
他是在冬雪裏一片死寂的湖，而她是湖邊唯一的春意。
她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擡起眼來，便能在他心底裏掀起漣漪，惹他生惱。
燕驚塵冷冷的垂下眼，看著盛枝意過來。
盛枝意不是習武之人，離了遠時是瞧不見人面的，等到了錦衣衛身前，才驚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燕驚塵。
隔了許久沒見，燕驚塵似是比原先更高了些，肩背挺直寬闊，穿著一身飛魚服，身上凝著幾分冷煞氣，他面上還戴著當初她給的銀質面具，遮蓋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弧線淩厲的下頜。
她見了他，恍惚間竟有些認不出來，在她印象裏，他還是那村莊裏被拎過來的重病小孩，與瑤光一樣都是需要她照看的孩子。
結果不過短短幾日不見，站在她面前的人便已經脫胎換骨，要她高昂著頭去仰看了。
她怔楞的這麽一瞬間，便聽身前的燕驚塵道：“盛夫人，燕某奉命辦案，有些話要提前問問您。”
盛枝意聽燕驚塵這般問便知道了，他不打算在人前跟她敘舊，不打算暴露彼此認識的身份。
“回大人話，民女知無不言。”
燕驚塵便詢問了她女兒是什麽時候失蹤的，失蹤的時候身邊有誰，一一對應了之後，燕驚塵便道：“盛夫人，你女兒失蹤的時間與地點頗為巧妙，有可能與燕某要查的案子有關，不知盛夫人可否方便，與燕某一同入林間尋人？我等要先去盛夫人的女兒失蹤的地點探查一二。”
盛枝意早就想進林子了！燕驚塵這般一問，她忙不疊的答應。
燕驚塵便讓一旁的人牽了匹馬來，親自帶著盛枝意一起進山尋人。
他們進去的時候，齊雲天似是也想跟隨，但是被趙夫人攔了一把——趙夫人低聲告知齊雲天道：“錦衣衛都摻和進來了，不可妄動，免得惹禍上身。”
齊雲天再擔憂，也是知道輕重的，錦衣衛可事涉皇族，辦的都是私密事，旁人若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是一定會掉腦袋的。
所以齊雲天只能在遠處看著。
他的目光像是要凝成實質一樣，緊緊跟隨著盛枝意的背影。
盛枝意一心掛在自己女兒身上，錦衣衛來了，搜索的力度便大了，且來的人還是燕驚塵，她跟進去自然放心。
有了更大的找尋到女兒的可能，盛枝意便把齊雲天丟到了腦後，上了馬後便未曾再回頭看過齊雲天，只一門心思的將註意力都放到了燕驚塵的身上。
此時，燕驚塵才是最有可能找到她女兒的那個人。
盛枝意便將之前的那些事兒全都給忘了，一直緊跟在燕驚塵身邊，急躁的想要得到一些能讓她安心的消息。
他們入了密林後，燕驚塵才開口問道：“後面那位一直窺探密林的是誰？”
盛枝意回頭一看，便瞧見了齊雲天的身影。
“我之舊友。”她回道：“非是窺探密林，只是放心不下我。”
齊雲天這個人，雖然脾氣爆沖，性子桀驁，但到了事前還是分得清黑白的，他不會阻撓錦衣衛辦案的。
燕驚塵轉過頭不再說話，似是他方才真的只是隨意一問一般。
盛枝意回頭去看，正看到他一張臉緊緊地繃著，目光冷冽的在四周掃動，縝密而細致的觀察每一棵樹。
此時，他們已經行到了盛瑤光失蹤的地方。
這是一處密林，瞧著似是與旁的密林沒什麽區別，怎麽看都只是林子而已，人一行進來，便要淹沒在這樹林草海中，頭頂上的月光都被茂盛的枝丫遮蓋，叫人什麽都瞧不清楚，像是陷在一個無邊無際的牢籠裏，在其中的人就算是竭盡全力的吶喊，聲線也傳不出去。
人進了山脈，就像是一滴水進了海面裏，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偶爾也能瞧見一點漣漪，但是只有這一點漣漪又如何夠呢？
一旁的錦衣衛下馬探查間，火把還要仔細拿著，不能燒到樹——冬日間樹木幹燥，一旦起了火，山火燎原，失蹤在其中的人就一定會死。
盛枝意一想到“死”，就覺得心口都跟著生疼，她上輩子受了委屈而死的女兒，這輩子沒有受委屈，怎麽還是出了危險呢？
這麽冷的冬日，這麽寒的雪，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她的女兒能在哪裏呢？
盛枝意只覺得一陣悲意湧上心頭，面色都白了幾分，下意識的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燕驚塵身上。
他帶了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錦衣衛，一定能找到她的女兒吧？
“燕驚塵——”盛枝意看向他，聲線裏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瑤光，還能找到嗎？”
“能。”燕驚塵聲線沈穩的回答：“兩個時辰內，我會找到她。”
他的話在此時，對於盛枝意來說，就是一個強有力的依靠，在盛枝意發冷發寒的骨肉註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燕驚塵不會騙她的，她想，燕驚塵能在短短一段時間之內坐到百戶的位置，定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他一定能找到的。
盛枝意白著臉，攥著手裏的韁繩，忍著心裏的焦躁，安靜的跟在燕驚塵身邊。
期間他們幾次行到了一些馬匹過不去的地方，人便要下馬，在一片雪色中摸索，盛枝意心裏著急，也想下馬一起找。
偏生她下馬時，好巧不巧正踩到一處被雪覆蓋的淺坑，之前受過傷的腳踝重重一崴，整個人就跌坐在了地上。
夜色間，那一聲清脆的腳踝扭傷聲十分清晰。
她跌坐時，燕驚塵已經瞧見了，但是因為相距過遠根本來不及，在那一瞬，他都忘記了要在人前和盛枝意保持距離。
他只覺得心抽了一下，人已經翻身下馬，行到了盛枝意的身前，一手摁到了她的足腕上。
這一片地方昏暗，只有旁邊的火把照明，盛枝意狼狽的坐在地上，看著燕驚塵低頭蹲在她面前。
因為她今日沒有穿馬靴，只穿了步履，而且傷的又是舊處，所以不需要脫下鞋履——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如此。
燕驚塵便憑著感覺替她正了一瞬的骨。
男人粗硬寬大的手握著她的腳踝，在她正骨時的一聲痛哼後，擡眸看向了她的臉。
她滿面都是汗，有疼出來的，也有急出來的。
“跟著我，山間路滑，不要再亂走。”他看著她的臉，一字一頓道：“你聽話，我答應你，我會找到盛瑤光。”
盛枝意當時疼的牙根都要咬爛了，她渾身打抖時，正看見燕驚塵一雙眼。
那是一雙平靜的平扇眼，看著並不冷冽淩厲，但卻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沈穩，像是天塌下來他都能撐住一樣，他那雙眼定定的看著她，帶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不知不覺間，之前那個小孩模樣的孩子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幅姿態，能夠用脊背來撐起盛枝意的一切。
在瞧見燕驚塵的臉的時候，盛枝意的心竟然真的松了片刻。
她白著臉，片刻後，點了點頭。
燕驚塵垂眸，將她直接抱起身來，用身體擋去了諸位錦衣衛們暗裏探尋的目光，然後將她放在了馬上，隨後繼續在四周查看，用目光在左右橫掃。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夜間無須火把也能照亮，各種樹木和殘雪在他的眼中分毫畢現。
他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對樹林熟不熟悉，但是他知道，盛瑤光對樹林很熟悉。
以前盛瑤光還是顧小小的時候，常跟隨他上山打獵，他去深山裏打獵，她就去人跡較多的地方薅野菜，掏鳥蛋，摘野果，一整日間兩人都泡在山裏，到了晚間，兩人一起下山在村口碰頭。
鄉野間長大的孩子，其實都是糙養，在飯都吃不飽的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山間危險，很多時候，盛瑤光和他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滯留在山林中。
有時候他是深入山間太久回不去，有時候盛瑤光會因為下暴雨而躲在山洞裏，基本上只要不超過三天，他們都默認對方都很安全。
像是這種樹林，尋常的大家閨秀進來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盛瑤光不會，她一定能活下來。
而那位太子殿下失蹤的地點、時間，都與盛瑤光高度重合，也就是說，只要找到盛瑤光，就能找到那位太子。
找別人的話，燕驚塵還不敢打包票，但是找盛瑤光太輕松了，這是他一手養大的妹妹，盛瑤光的每一個小習慣他都清楚極了。
燕驚塵左右掃過後，果真在一處樹上找到了一個用匕首劃出來的淺淺的痕跡。
這是盛瑤光留下的記號，當獵人到達一處自己並不熟悉的山林時，都會本能的在樹上留下自己的記號，用以找尋回去的路。
盛瑤光既然做了記號，那找過去便是。
燕驚塵看了一眼天色。
層疊堆砌的樹枝上，是被樹枝割的四分五裂的天空，月光偶爾洩下幾絲，照著前面的路。
燕驚塵想，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
此時，樹林內。
盛瑤光正拉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小少年在山中狂奔。
他們連馬都沒有，兩個人跑的臉色煞白，前方的路難以分辨，後面的路早已丟到了腦後，衣裳被刮破，身上一層層的熱汗，但風一吹，臉上卻冷的要命，嗓子處似是有一股腥甜在翻湧，胸腔都炸喘的發疼。
“他們還在追嗎？”小少年看著不過十三、十四歲的模樣，一張臉白嫩極了、脆生生的水，唇紅齒白，瞧著就是大戶人家精心調養出來的孩兒。
盛瑤光回過頭去，望了一眼來路。
“再跑一會兒吧。”她那張明媚的面上帶著幾分愧疚，與這小少年道：“是我連累了你。”
這件事，還要從今日盛瑤光進山林時說起。
她進山林後，本是想抓著顧婉玉和顧雲亭打一頓的，但是她沒想到，她前腳剛抓到這倆人，後腳突然從山林間竄出來一堆刺客，奔著她就殺過來了！
她那時才知道，顧婉玉和顧乘風居然想殺了她！
在讓刺客包圍她的時候，顧乘風還面色猙獰的對她說：“都怪你騙走了母親！如果不是你，我和婉玉怎麽會落到這種地步？都是你蠱惑母親！”
盛瑤光憤怒極了。
什麽狗東西！
是她蠱惑顧婉玉陷害她的嗎？是她蠱惑顧乘風不去科考的嗎？是她蠱惑顧雲亭與旁的女人茍合的嗎？
她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不曾退讓而已。
盛瑤光當然不肯就那般認輸等死，她極力反抗，但是顧婉玉和顧雲亭請的刺客很多，一時之間她陷入了劣勢，若是再拖下去，必定死路一條。
她的武婢都去阻攔刺客了，給她爭取了逃跑的機會，她逃跑時，恰好發現了叢林裏的一個華服公子。
這個公子似乎沒見過刺客，瞪大了眼瞧著他們，都不知道跑，若是將他留下，那他也一定會被滅口的。
盛瑤光心頭一軟，將他帶上了，這人生的也嬌貴，要處處照顧——因為帶了個人，她這一路上被拖了不少後腿，但是她一直沒有甩開這個人。
她想，這人本就是被她連累的，她不能把他甩下。
而被她抓著跑了許久的華服公子早已是臉色蒼白，兩腿灌了鉛似得沈重，慢騰騰的跟著她走著，聽到她的話，華服公子輕聲說道：“這位姐姐，我們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是。”盛瑤光看了一眼頭頂的樹林，道：“我母很快就會來了，你撐住。”
說話間，盛瑤光大概覺得這裏安全了，把這華服公子放下後，手腳利索的上樹掏鳥蛋，挖坑找兔子，並且用匕首切開樹皮收集樹汁，順帶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用水囊裏的水洗凈，燒了火將石頭烤熱，直接就開始煎蛋。
一旁的華服公子看的目瞪口呆。
他從未見過這種求生方式。
盛瑤光將幹糧拿出來給這位華服公子分了一半，蹲在地上問他：“我叫盛瑤光，你叫什麽？”
華服公子遲疑了片刻，端端正正的接過那塊餅，輕聲回道：“我名言，在家行一，是趙三公子的遠親，你喚我言一便可。”
言一。
他瞧著年歲小，但行事卻一板一眼，一副嚴以律己的模樣。
盛瑤光來京中不久，那些公子圈裏的人都不知道誰是誰，根本對不上號，她便也沒多想，只點頭道：“放心，等我母來了，我將你一道帶出去，回去給你賠禮。”
言一公子踟躕著盯著她瞧，見她似乎並不在乎、好奇他的身份，便微微松了口氣，向她笑著說道：“好。”
盛瑤光和他吃完最後一點幹糧，喝完最後一點水後，就帶著他爬上了樹。
“樹下會有一些動物，很危險，我們上樹睡。”
山間的老獵人從來不會在樹下睡覺的。
盛瑤光這麽說的時候，那言一小公子沒有反對，但是等他們倆一起爬上樹後，盛瑤光將自己的腰帶解下來，當著他的面，將她自己和他捆綁在同一顆樹上——山間的老獵戶都是這麽幹的，這是為了防止他們在睡覺的時候突然掉下去，以前盛瑤光和她哥哥也這麽捆綁過，她不覺得自己的行徑有什麽問題。
為了求生嘛！
雖說這是個男人，但是瞧著也就只有十三、四左右，男子十六才娶妻呢，這歲數，她能當弟弟看，無礙的。
但那言一小公子卻是面色一紅。
他們倆人直接緊緊貼在了一起！
那言一小公子貼上她的身子時，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燙熟了！
而盛瑤光大咧咧的拍了拍他的背，道：“放心，你跟我睡在一個枝上，若是有什麽危險，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言一小公子支支吾吾，在樹上一整夜都不敢翻身。
盛瑤光反倒睡得踏實。
她知道自己選的地方很隱蔽，這是哥哥教她的，尋常的老虎豹子都找不到他們，更何況那幾個刺客，而她也需要好好休息，然後醒來再帶著這個小公子逃跑。
所以她一轉頭，便沈入了夢鄉中。
倒是那言一小公子，在盛瑤光睡著了之後，便睜開眼偷偷看她。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身上似乎有旺盛的生命力，粗中帶細，有著與尋常女子不一樣的颯爽。
他望著她看了一會兒，覺得她長得也很好看。
面白似芙蓉脂玉，唇紅似美人含櫻，她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像是梅花香，離近了十分好聞。
言一怔怔的盯著她看。
——
燕驚塵帶著錦衣衛一路圍過來的時候，便瞧見了這麽一幕。
樹上兩人藏匿在葉片深深處，緊緊相依。
燕驚塵松了口氣。
他先是弄出了點動靜，將樹上兩人驚醒，後是靠近他們。
盛瑤光醒來，從上往下瞧見自己哥哥來了，興奮地大喊，燕驚塵剛要和一旁的言一行禮，便瞧見那小公子在暗處給他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並不想讓盛瑤光知道他的身份。
燕驚塵行禮的動作一僵，已經壓下去的脊背又慢慢擡起來，盯著樹上的盛瑤光道：“下來。”
哥哥的語氣冷極了。
盛瑤光的脊背一僵，本能的察覺到哥哥生氣了
她縮著脖子，一邊從樹上爬下來，一邊放輕聲調，討好的跟燕驚塵道：“哥哥怎麽來找我了呀？”
死丫頭，都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燕驚塵掃了她一眼，道：“回去領罰。”
盛瑤光眼前一黑。
“才不要被罰，我救了一個人呢。”她頂嘴道：“我母親才舍不得罰我。”
燕驚塵冷笑一聲，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了在他身後、已經忍到面容猙獰的盛枝意。
盛枝意看見盛瑤光之前，擔憂，害怕，落淚。
她一定不會再讓她的女兒受到半點傷害。
盛枝意看見盛瑤光之後，憤怒，惱火，擡手！
她今天就要打死這個不知深淺的逆女！
她真想立馬掀開盛瑤光的腦子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東西！
深山老林裏，甩了自己的私兵，偷偷去找旁人打架，還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簡直氣的盛瑤光心肝疼！
“忍一忍。”燕驚塵在盛枝意暴怒之前，用力的握住了盛瑤光的手臂。
盛瑤光第一次看母親這麽生氣，怕極了，見哥哥攔著，立馬小碎步往哥哥的身後去躲。
然後她就聽見哥哥低聲說：“回去我幫你一起打。”
盛瑤光的小碎步僵在原地，半晌，慢悠悠的退了回去，委委屈屈的在原地站著。
母親不疼她了，哥哥也不疼她了！
——
當夜，燕驚塵帶著一批人，簇擁著盛瑤光和言一公子從樹林內離開，後，盛枝意帶著盛瑤光直接回宴會處，言一公子則被燕驚塵帶走了。
至於山林間刺殺盛瑤光的刺客，沒過多久便被錦衣衛們抓到了，一共四個人，身手都不錯，據說這一趟賺了三百兩銀子，而盛瑤光的兩個武婢都落了懸崖，被錦衣衛救上來時只剩一口氣，不過幸好人還活著。
顧婉玉和顧乘風倒是跑了，根據刺客所說，他們倆的要求是將盛瑤光殺死之後，偽裝成落馬摔死、被野獸啃噬屍體，或者直接丟進山崖下面就行，總之，要死無對證。
而他們已經回到了宴會中，繼續去裝什麽都不知道的無辜者去了。
今日這件事完全是一場意外，顧婉玉和顧乘風想殺的都是盛瑤光，並非是謀逆刺殺皇子，只是不小心將言一攪和進去了而已，也沒人知道言一的身份，而且言一還打算低調處理，並不想暴露自己。
太子找到了，前因後果找清楚了，接下來沒什麽可讓錦衣衛仔細調查的，他們只要將言一妥善帶走便是，剩下的刺殺的事，盛枝意會處理。
畢竟那是盛枝意的家事，一般這樣的高門都不會鬧大告官的，若是被言官參一本，又要降官，誰受得了？當然是自己偷偷處理掉。
言一和盛瑤光分開之前，他還低聲問過盛瑤光：“今日刺殺你的人，你打算如何處理？”
燕驚塵聽見了，但只當做沒聽見。
這位公子想做什麽，旁人只管聽著便是。
盛瑤光並沒有意識到言一的不同，她只以為燕驚塵和母親一起來是來找她的，也只當言一是個被她連累的朋友，所以也悄咪咪的回道：“你放心，我母親一定會替我處理好的，等我處理完了我再告知你，對了，我回頭去哪兒找你啊？我得給你賠禮。”
她還記著這回事兒呢。
“你去找趙三公子吧。”言一盯著盛瑤光的臉看。
白瓷般的嫩，上面透著一層淡淡的粉。
瑤光，玉也，和她真相稱。
他又補了一句說：“趙三公子會轉告給我的。”
二人說完話，彼此離開此處，至於外面的圍獵宴也早都被圍起來了——燕驚塵進入山林之前，讓人專門將所有參宴的人都控制住，不能放走一個人，來參加宴會的所有人都在此處被看守，別的客人煩躁不安，齊雲天更是焦的要命。
燕驚塵在進山之前，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刺殺皇子，所以任何一個人都要註意，他還特意將一些人單獨點出來，讓留在此處的錦衣校尉們去挨個審問。
好巧不巧，齊雲天也在其中，更巧的是，審問齊雲天的人拖了很長時間，齊雲天被單獨關在一間房裏，不允許任何人接觸，齊雲天也不敢出去，只能這麽等著。
他被錦衣衛有意識的隔離，又被眾人無意識的遺忘。
在同一時間，錦衣衛們都帶著找回來的言一撤離了，現在皇子找回來了，自然可以收回錦衣衛，錦衣衛帶皇子離開，圍獵宴上的人也都可以繼續圍獵。
但是他們顯然沒興趣繼續玩兒了，先是丟了一個人，後是錦衣衛莫名其妙來了一通，眼瞧著便是出了事了，所有人都想走了。
但是他們想走，盛枝意可不想走。
她在樹林之中便問清楚了，盛瑤光是要去打一通顧婉玉和顧乘風沒錯，但是顧婉玉和顧乘風兩人同時也要刺殺盛瑤光！盛瑤光失蹤的事，就是這兩個人一手促成的。
這兩個人，竟然要殺了她的女兒！
果然，上輩子他們做過的事，這輩子還會再做一遍。
盛枝意渾身都在顫抖，等燕驚塵帶著那位言一公子離去、她回了山寺之後，先將盛瑤光關起來，然後去找趙夫人詢問顧婉玉和顧乘風可有回來——之前她去讓私兵找過一次，但是沒找到人影。
這兩人既然都準備了刺客來害盛瑤光，那一定會想方設法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幹凈，所以他們並不會逃走，應該會再回來才對。
果不其然，盛枝意問後，便聽趙夫人回道：“已回來了，瞧著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現下正在寺廟休憩呢。”
帶著人，氣勢洶洶，直奔顧婉玉和顧乘風的住處而去。
她今日，就要讓他們倆血債血償！
——
深夜，正德寺。
山雲寒淡，月冷闌幹。
顧婉玉和顧乘風兩人在一處廂房內臨窗對坐，側聽山間風起鳥鳴。
兩人都是一副倦怠極了的模樣，但是卻又誰都睡不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們血脈中翻湧，似是第一次害人的隱秘的痛快，又似是在對即將發生帶的事情充滿期待。
他們彼此對視間，眼底裏都帶著幾絲興奮的亮光。
“母親已經在山間尋了盛瑤光一個下午了。”顧婉玉慢慢的從她的位置爬到顧乘風的位置，如同在祠堂裏的無數個日夜一樣，慢慢將自己的頭枕靠過去，因為大事即成，她的聲線都在發顫，她說道：“估摸著是找不到了吧。”
盛瑤光逃走的時候，四個刺客都追過去了，盛瑤光一個女人，怎麽能跑掉呢？
說不定早已經變成了一具碎屍了。
他們兄妹倆從山林間回來的早，後來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只裝作打獵累了、回來休息，並沒有去樹林中再打探，所以他們並不知道錦衣衛來的事，更不知道盛枝意已經帶著盛瑤光出來了。
他們還沈浸在自己的計劃中。
為了這一次能將盛瑤光弄死，顧雲亭將自己這麽多年來偷偷攢下來的銀錢全都掏出來了，請來的刺客也是最好的，據說這些刺客辦過很多這種活兒，從不出差錯的。
說話間，顧婉玉已經枕靠在了顧乘風的膝頭上，她那樣輕柔愛憐的縮成一團，言語輕柔的說道：“哥哥，盛瑤光不在了，母親定會悲慟，到時候，哥哥勸一勸母親，再說一些好話，母親一時心軟，定會照看哥哥幾分的。”
說話間，顧婉玉昂起一張素凈白皙、嬌憐可愛的面頰，雙眸含水，一臉溫柔道：“母親不喜我，我一會兒便少說些話，免得給哥哥惹麻煩。”
“父親那邊是實在指望不上了，只有母親這邊才能給哥哥一條出路，只要哥哥過得好，婉玉便知足了。”
水一樣的姑娘眼底裏的傾慕幾乎掩蓋不住，顧乘風望著她的臉，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一樣，再也挪不開了。
他能感覺到，他在逐漸沈淪。
他想：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比婉玉更愛他了，也不會再有一個人能為了他的前途，把自己的命都給賭上了。
他忍不住開口說道：“婉玉，你等我，母親給我安排了官職，日後我重新繼承了盛府，我就會把你養起來，不讓你在祖母那裏繼續受委屈，你不會嫁給任何人，你——”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顧婉玉看著他的臉，喃喃的說：“我只會嫁給哥哥。”
顧乘風渾身一震。
他的婉玉和他出生入死，拿這身血肉替他鋪路，他怎麽能，怎麽忍心，再來拒絕他的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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