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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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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蕭燕飛只在蕭鸞飛身邊略一駐足,就繼續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

衛國公夫人跟前。

“夫人。”蕭燕飛對著衛國公夫人福了福。

國公夫人身姿筆挺地坐著,正望著對面的東側戲樓,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收回視線朝蕭燕飛看來。

“夫人,我們走吧。”蕭燕飛躬身去扶衛國公夫人。

衛國公夫人的眼眸幽深如潭,端莊的外表下,眼神並不像她表現得那麽平靜,翻湧著言辭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

她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對著蕭燕飛笑了笑,起了身,由著她攙扶自己往樓梯那邊走去。

顧悅糾結了一下。

沒怎麽想明白,她的大哥為什麽會變成大皇子的大哥。

這會兒,她有著一肚子的疑問,可是,要問清楚又好像好麻煩。

還是算了吧。

她乖乖起了身,跟在兩人身後。

其他人都恭順地讓開了一條道,畢恭畢敬。

今日有資格進宮參加萬壽宴,並坐在這裏的命婦們個個有誥命在身,都不是什麽蠢人,自然也都明白元後嫡子的意義。

若是皇帝在這個時候有個萬一……

僅憑這元後嫡長子的身份,顧非池就能順理成章地登上這九天之位。

顧非池是由衛國公親自養長大的,這情分自然不一般。光憑這份養育之恩,就足以讓衛國公府再顯耀三代。

直到衛國公夫人與蕭燕飛走到一樓大堂,其他人才敢動,有的人陸續下樓,有的人心緒不平地坐了回去,也有的人津津樂道地閑聊了起來。

眾人說話的聲音漸響,或是羨慕,或是覺得不可思議,或是感慨唏噓。

戚含真稍微冷靜了片刻後,也就完全釋然了。

“娘,你和爹爹不是不放心我嫁進宮裏嗎?”她落落大方地說笑道,“這下可好了。”

雖然女兒看著很是灑脫,但齊國公世子夫人還是心疼女兒,不快地說道:“要不是那日皇後娘娘派鄭姑姑來透了口風,這件事怎麽會鬧得滿京城都知道!”

過去這段日子,滿京城各府都知道皇後屬意女兒為未來的太子妃,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可現在宮裏有了變故,柳皇後倒好,一走了之,也沒想過給女兒圓臉面。

這柳皇後為人處事,還是這般不靠譜!

齊國公世子夫人越想越是不滿,轉頭朝扶欄邊失魂落魄的蕭鸞飛望去,又道:“大皇子有這樣一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我本來也不太想讓你嫁過去受那個委屈。”

就算女兒有齊國公府撐腰又怎麽樣?!

元後顧明鏡的家世夠高了吧,哪怕她兄長兵權在握,今上還不是一樣寵妾滅妻了,害得顧皇後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再想想蕭鸞飛剛剛對著禮親王大呼小叫的樣子,齊國公世子夫人輕蔑地斜睨了她一眼,帶著幾分遷怒地低聲道:“……真真上不了臺面。”

她沒指名道姓,但是戚含真自然知道自家娘親是在說誰。

戚含真有些尷尬地朝蕭鸞飛的方向看了看,生怕被她聽到了,又伸手扯了下自家娘親的袖子,低聲勸道:“娘別說了。”

齊國公世子夫人也有些口幹,端起了一個茶盅,也就不再說話。

幾句話的功夫,二樓的女眷走了三成。

戚含真猶豫了一下,朝扶欄邊的蕭鸞飛走去,俯身將對方掉在地板上的帕子撿了起來。

“蕭大姑娘,”戚含真將那方繡著鴛鴦的帕子朝蕭鸞飛遞了過去,溫和地說道,“你若對大……二皇子殿下有心,這會兒他是最需要你的時候……”

蕭鸞飛一把奪過了自己的帕子,“啪”,近乎是一掌拍在了戚含真的手上,充滿敵意地說道:“興災樂禍!”

她冷冷地撇過臉,一手依然緊緊地攥著扶欄。

“……”戚含真收回了被拍紅的右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從對方那低垂的眸子裏,戚含真瞧出了濃濃的嫉妒,甚至是嫉恨。

顯然這嫉妒,並不是對自己。

她眉頭一挑,朝樓下望去,視線的盡頭是蕭燕飛纖細婀娜的背影,發髻上那支赤金點翠龍鳳步搖搖曳生輝。

那位殿下,正迎面向她們過來。

“娘,”顧非池停在了三步外,對著衛國公夫人微微一笑,眉目平和一如往昔,“我想帶燕燕去坤寧宮看看。”

衛國公夫人的目光在顧非池的眉眼間停駐了兩息,這才放開了蕭燕飛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和氣地說道:“燕燕,你去吧。”

蕭燕飛乖乖巧巧地笑:“夫人,那我晚些過去國公府看您。”

衛國公夫人微微點頭,叫上了顧悅:“悅姐兒,我們走。”

顧悅往前走了幾步,就轉過身向蕭燕飛揮了揮手,接著她擡起的那只手微妙地一頓,手指轉而指向了她的身後。

蕭燕飛秒懂,回頭朝顧悅指的方向望去,仰著小巧的下巴嫣然一笑,笑容燦爛,眼神更是挑釁而又張揚。

兩人目光對視的那一瞬,蕭鸞飛臉色又難看了一分,青白一片,櫻唇死死地咬緊。

但下一刻,她當看到唐越澤正慢吞吞地走近,翻臉像翻書似的又變了另一張臉孔,面上的嫉恨瞬間褪去,變得楚楚可憐。

一身皇子蟒袍的青年周身籠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陰郁氣息,他薄唇緊抿,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顧非池。

顧世子,顧非池,亦或者……

稱呼在他嘴裏轉了好幾轉,最後他是對著蕭燕飛喚了一句:“蕭二妹妹。”

唐越澤幹咳了一聲,“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顧非池,只斜睨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飛快地與兩人擦肩而過,匆匆地朝通往西側戲樓的樓梯走去。

蕭燕飛看了看唐越澤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偏首去看顧非池:“有那麽兇神惡煞?”

她瞇眼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

顧非池就一動不動地站著,任她看。

少頃,蕭燕飛咯咯一笑,笑容可掬地牽起顧非池的手,往前走。

顧非池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含笑問她:“怎麽樣?”

他兇不兇?

“兇!”蕭燕飛煞有其事地點點頭,笑容如晴光映雪,令人迷醉,“超兇!”

兩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天音閣,悠閑地往前走著,所經之處,那些宮女與內侍們紛紛給兩人行禮,一個個全都俯首帖耳,連多看顧非池一眼都不敢。

蕭燕飛擡了擡小巧的下巴,意思是,你看你看,你多兇啊。

顧非池驀地駐足,俯首朝她的小臉湊近:“你再看看?”

這麽張漂亮的面孔猛然在眼前放大的沖擊感,令蕭燕飛的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周身被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味所籠罩。

心如擂鼓。

她微微地笑,梨渦淺淺,踮起腳,擡手在他的發頂摸了摸:

“好啦好啦。你不兇。”

“你最好了!”

是啊,他最好了!

他是最好的顧非池。

這一瞬,顧非池的眸子裏綻出如驕陽般明亮的光彩,連唇角的笑容都添了幾分柔軟的旖旎。

他擡手在她嫩白的耳垂上捏了一把,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條條甬道和一道道宮門,兩人又走了一刻鐘,前方便有一棟恢弘的宮殿進入他們的視野。

上方的大紅匾額寫著大大的“坤寧宮”三個金漆大字。

坤寧宮大門緊閉,大門兩邊有十幾個手持長槍的禁軍侍衛守著。

“世子爺。”那個名叫“山海”的小內侍殷勤地朝兩人迎了上來。

知道顧非池要來坤寧宮,山海就奉梁錚之命提前來這裏打點一番,免得這些侍衛不長眼,得罪了未來的太子爺。

那些侍衛已經知道了顧非池的身份,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局促,也有些惶恐。

“開門。”顧非池淡淡地下令道。

山海便對著侍衛總旗使了個手勢,催促他們趕緊開門。

“吱呀”一聲,這道沈重的宮門被幾個侍衛合力推開,時隔二十年,這道宮門再一次完全開啟了。

封了這麽久的宮殿裏頭依然幹幹凈凈,五六個宮人正拿著掃把在庭院裏掃著地,“擦擦”的掃地聲此起彼伏。

山海在一旁恭敬地解釋著,說起坤寧宮在顧皇後薨逝後,便一直封宮,就如同她臨死前的最後半年一樣;說起現在留在宮殿內太監、姑姑和宮女有八人,都是顧皇後在世時在她身邊伺候的人;說起他們是自願留在這裏,代顧皇後守著這座空的宮殿。

宮門開啟的聲響引得庭院裏的幾個掃地的宮人都看了過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姑姑放下手裏的水壺,面露遲疑之色。

坤寧宮的份例大概一旬領一回,距離上回發份例才過了六天,照理說,要再過四天發份例才對。

往日裏,份例不僅短缺不說,至少也要拖個十天半個月,不可能突然提前吧?

而且,就算發份例,也都是從角門送進來的,不會大開宮門。

庭院裏的其他幾個宮人也放下掃帚,紛紛地圍到了這位姑姑的身邊,喊著“華姑姑”,還有宮殿內的宮人也走了出來,全都驚疑地望著宮門的方向。

迎著刺目的陽光,可以看見敞開的宮門外,一對年輕的男女閑庭信步地並肩走來,兩人都穿著紫色的衣裳,男的俊美,女的嬌美,宛如日月彼此輝映。

因為直對著光,華姑姑的眼睛略有幾分模糊,她眨了眨眼,才看清了紫衣青年的臉,震驚地脫口而出:

“姑娘!”

熟悉的狐貍眼,眉目昳麗,卻與顧明鏡的明艷不太一樣,青年的身上更顯氣宇軒昂。

下一刻,她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就改口道:“小公子。”

“您是小公子!”

華姑姑貪婪地上下打量著顧非池,恨不得將他的臉銘刻在她眼中。

小公子長得實在是太像姑娘了。

華姑姑的眼眶浮現一層朦朧的水霧,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顫動著。

“是我。”顧非池深深地註視著三步外的中年女子,不確定地叫出了一個名字,“華姑姑?”

才四十出頭的婦人鬢角卻夾了不少霜絲,額頭、眼角刻著一道道深刻的皺紋,瞧著像是快五十的人。

華姑姑用手捂著嘴,抽噎著哭了出來,淚如雨下。

好半天,她才哽咽地地說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奴婢終於等到了……”

若不是為了等這一天,若不是為了給自家姑娘守好這坤寧宮,她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跟著姑娘去了。

華姑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可又有更多的淚自眼眶湧出。

她哭笑著,擡手指向了不遠處的一棵梧桐樹,語不成聲地說道:“小公子你看,那棵梧桐樹是姑娘當年住進坤寧宮後親手種下的,這幾年死氣沈沈的,可今春突然又抽了枝。”

“當時奴婢就知道,今年肯定會有好事發生。”

“太好了!”

華姑姑再一次由衷地嘆道,對著顧非池屈膝跪了下去。

而她身後的那幾個宮人都有些懵,但也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顧非池,在他臉上尋找著昔日主子的存在。

一個中年內侍也在反覆地喃喃說著:“像……真是好像!”

“快,大夥兒快跪下。”華姑姑回頭對那些宮人道,“這是皇後娘娘當年生下的小殿下,皇長子。”

所有人都是一驚,接著便露出了喜色,也跟著屈膝跪了下去,喊著“小殿下”。

顧非池讓他們免禮,又轉頭對蕭燕飛道:“燕燕,這是我娘當年的貼身宮女華姑姑,也是衛國公府的陪嫁丫鬟。”

“華姑姑。”蕭燕飛對著華姑姑點頭致意。

華姑姑從小兩口交握的手猜出了這位姑娘的身份,眉眼間的笑容更深了。

小殿下也都及冠了,是該到了成家的年紀了,得讓娘娘見見小殿下和兒媳婦才是。

“小殿下,燕姑娘,請隨奴婢來。”華姑姑趕忙用帕子擦幹凈了眼淚,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眸分外明亮,領著顧非池與蕭燕飛往正殿方向去。

正殿內纖塵不染,恢弘莊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前方的香案上供奉著一個牌位。

牌位前,除了供奉著幾枝金桂花外,還放著一尊青銅香爐,裏頭插的三支香飄著絲絲白煙,裊裊地散開。

華姑姑抿了抿嘴,艱聲道:“他說這裏晦氣,二十年來,也沒人進來過。”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皇帝。

在宮中供奉牌位是個大忌諱,華姑姑他們也就是仗著坤寧宮封了宮,悄悄這麽幹了。

顧非池靜靜地帶著蕭燕飛走到了蒲團前,接過華姑姑遞來的香炷,跪在了蒲團上。

凝望著香案上的牌位,顧非池雙手持香,輕聲道:“娘,這是您兒媳婦,好看吧?”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寂。

華姑姑忍不住再次哽咽出聲。

隨即,她又死死地咬住唇,兩行淚水瘋狂湧出眼眶,滑下面頰。

“娘,讓您久等了。”顧非池輕而緩慢地又道,“坤寧宮從此不用再封宮了。”

“遲了二十年,但您所堅持的一切沒有白費。”

當年,娘親是為了衛國公府,為了西北安穩,才不惜與皇帝決裂,不惜封了坤寧宮,如今衛國公府很好,西北安定,西戎人已經有四五年不敢再來犯。

娘親當時的堅持沒有白費。

不僅是華姑姑,其他坤寧宮裏的那些舊仆們也一個個都喜極而泣。

若不是為了等這一天,他們早就追著主子殉了。

他們留在這裏,整整二十年,一步不離,就是等著這幾乎不可能等到的一天。

坤寧宮,開宮!

守在坤寧宮外的那些禁軍侍衛對著坤寧宮方向行了一禮後,便似潮水般退去,步履隆隆,很快,坤寧宮的大門口設起了香案,焚香祭拜天地。

還有宮人拿著拂塵爬到高處,一點點地拂去匾額上的塵埃,在那“坤寧宮”三個大字上補上金漆。

陽光下,“坤寧宮”三個大字閃閃發光。

自二十多年前,先皇後顧明鏡自行封宮,整整二十年了,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坤寧宮與乾清宮相距並不遠。

此刻身在乾清宮剛剛蘇醒過來的皇帝也聽到外頭那隊禁軍隆隆的步履聲,蹙了蹙眉。

以太醫令為首的七八個太醫圍在龍榻邊,一個個愁眉苦臉,那些內侍宮女皆是噤若寒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出了什麽事?”皇帝吃力地問道,聲音虛弱。

他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中衣,頭發也絞幹了,只是猶帶著幾分濕氣,濕漉漉的頭發緊貼著頭皮,愈發顯得蒼老憔悴。

梁錚便往前邁了一步,如實稟了:“皇上,顧世子剛剛去了坤寧宮,坤寧宮開宮了。”

內侍山海就躬身站在後方不遠處。

皇帝怔了怔,雙眸睜大,鼻翼翕動不已,腦子裏被“顧非池”的名字反覆沖擊著。

從顧非池,想到了顧明鏡。

“咳……”皇帝的喉頭一股灼熱感湧來,一口口地吐著黑血。

暗紅色的黑血沾在他的下巴、脖頸,以及雪白的中衣上,旁邊的梁錚驚呼著“皇上”,連忙拿了帕子給皇帝擦嘴。

“哈哈,哈哈哈……”角落裏的羅漢床上,形容憔悴的柳皇後發出淒厲的笑聲,笑著笑著,她又哭了,淚水奪眶而出。

她形容癲狂,整個人猶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身上再沒有往日的光彩。

當年,這坤寧宮的宮門是顧明鏡親手關上的。

而現在,是顧明鏡的兒子親手打開了。

這二十年,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個笑話。

她的青春年華白白浪費了在這個男人身上,還賠上了整個柳家……

“咳咳咳……”

皇帝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才略略地緩過勁,艱難地看向了羅漢床上的柳皇後,斷斷續續道:“柳聽蓮,你……你是因為……顧非池嗎?”

在生死之間掙紮了一番,情緒平靜後的皇帝多少想明白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又何必明知故問!柳皇後死死地咬著滿口銀牙,一言不發,嬌軀克制不住地輕顫著,恨意翻騰不已。

皇帝心頭苦澀,深吸一口氣,才有力氣接著往下說:“你說我騙了你……但是,直到現在,朕才知道,顧非池是那個孩子。”

“無論你信與不信,朕是真的不知道。”

皇帝的聲音嘶啞不堪,只是說了這麽幾句話,臉色就又白了三分,氣息微喘,脖頸中根根青筋隱現。

不知道?柳皇後擡了擡眼,怔怔地看著他:“這怎麽可能,你怎麽會不知道?”他又在騙她了,是不是?

旁邊的太醫們只恨不得沒長耳朵,低眉順眼地站著。

“從一開始……”皇帝心頭的苦澀濃得快要溢出,疲憊,虛弱,而又失望,“朕就從來沒有騙過你。”

“你和朕……都被人算計了。”

華陽和顧延之瞞了他足足二十年。

皇帝胸口一陣悶窒,仿佛壓著一座大山似的,剛剛那幾句話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

他又俯身咳嗽了起來,點點黑血自口角咳了出來,染黑了那明黃色的被褥。

皇帝好一陣子才略略緩過勁,又拿帕子擦了擦嘴,啞聲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告訴你,顧非池是顧明鏡的孩子?”

“到底是誰?”

最後四個字近乎咬牙切齒。

柳皇後喃喃自語道:“是誰……”。

是那天,顧非池在她面前親手揭下了面具,她看到了那張沒有任何傷疤的,肖似顧明鏡的臉。

是那天,她在午門親耳聽到顧非池喊了謝無端“表哥”。

那今天,蕭燕飛親口說,她跟著顧非池去了乾清宮……

皇帝閉了閉眼,從她的臉上猜出了答案:“是顧非池,對不對?”

柳皇後呆呆地看著他,眼眸驚疑不定。

她的這個表情無異於肯定。

皇帝傾身,用帕子捂著嘴,又咳嗽了一陣,然後,他吃力地擡起頭來,把那沾滿了黑血的帕子往柳皇後的方向伸了伸。

“你,還不明白嗎?”

他渾濁且布滿血絲的眼珠子瞪得凸了出來,猙獰似惡鬼。

要是自己一直在騙她,自己又怎麽會落得和她一般無二的下場?

他們兩人都中了毒,他們都要死了!

這件事本來再簡單不過的,倘若柳聽蓮親口來問問自己,事情又何至於此?

自己如此寵愛她,信任她,這個愚蠢的女人……她辜負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柳皇後:“……”

她的櫻唇顫如篩糠,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瞳孔幾乎收縮成了一點。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她也明白,皇帝沒必要再騙自己。

可事情的真相遠比皇帝欺騙了她,更讓她難以接受。

也就是說——

是她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是她自己把顧非池身為皇帝嫡長子的身份公諸於世。

是她自己親手毀了兒子的儲君之位。

她從顧明鏡的手上奪過來的一切,又讓顧明鏡的兒子借著她自己的手給催毀了。

而她,要為之付出性命的代價。

每個念頭都像是一下又一下重錘般擊打在柳皇後的心頭,讓她心痛欲絕,讓她憋屈異常。

讓她感覺似有一團東西堵在了胸口。

突然,她歇斯底裏地猛地咳著,咳個不停,眼前一片黑暗洶湧而來,如那高高的海浪幾乎要將她整個淹沒。

她的靈魂似乎飄了起來,在意識的最後,她似乎看到的是顧明鏡。

一襲紅衣如烈火般的顧明鏡,她還是二十年前的模樣,那般明艷,那般驕傲,那般高高在上。

她以為,她贏了。

但是,她才知道——

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的眼眸猶如熄滅的燭火般,一點點地黯淡了下去……

“娘娘!皇後娘娘!”

幾個太醫見她不好,趕緊圍了過來,對著雙眼黯淡無光的柳皇後又是行針,又是急救。

忙了一盞茶功夫後,太醫令搖了搖頭,嘆息道:“皇後娘娘薨了。”

羅漢床上,柳皇後的雙眼依然圓睜著,至死,都沒有合上眼。

那雙渾濁黯淡的眼眸似在傾訴著:她最後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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