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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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搞砸了
挾著冷意和陣雨，夜晚十點不到，阮鶴莊櫛風沐雨地返回了他在香港的住所。
推開門，換下皮鞋，粗略看了眼他許久未回來但仍纖塵不染的公寓後，他帶著渾身疲倦在玄關處坐了下來，將頭靠在墻壁上，閉了閉眼。
這時一個毛絨絨的小貓團子跳上了他腿間，窩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
阮鶴莊睜開眼，摸了摸小貓腦袋，無聲地苦笑一下，“大黃，你的主人不要我，過段時間，把你送回去陪他好不好？”
小橘貓窩在他腿上壞脾氣地叫了兩聲，不知是抗議，還是在怪他沒用。
應該是在怪他沒用吧，畢竟，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從八年前大年三十的前一天開始。
那個寒假裏，阮鶴莊發現一向樂天派的小程不知為何變得憂心忡忡，在一起獨處時總是露出恍惚的神情，話也變少了許多。
雲程不說，他就不問。
趁著新年伊始之際，那天中午，阮鶴莊出了趟門，跑去離家四十公裏外的一座商場的某家專櫃裏，買下了一只半人高的限量版小熊玩偶。他想等過年當晚送給雲程，想讓雲程開心開心。
付完錢抱著小熊準備下電梯時，瞥眼的瞬間，阮鶴莊看到斜前方二十米開外的一家奢侈品店裏，他爸正在挑選衣服，和一個男孩兒。
他眼睜睜看著阮甫閣正拿著一件藍色外套，在那個男孩兒身上比了兩下，舉止尤為親密，隨後微笑著拿給那男孩兒叫他去試穿。
阮鶴莊皺緊眉頭。
他怔在原地，錯過一趟又一趟電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家奢侈品店裏的一舉一動。沒過多久，阮甫閣和那男孩兒買好衣服走了出來，相攜離去。
疑心在阮鶴莊心裏不斷滋生蔓延，在好奇心理的驅使下，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隱秘而小心地，直到在十幾分鐘後，阮鶴莊親眼目睹他爸和那個男孩兒走進商場旁邊的一家連鎖酒店。
阮鶴莊站在酒店門口，耳朵裏轟鳴聲不止，遲疑片刻，他推門走進酒店，直奔前臺，停了一秒後說道：“阮甫閣，續房。”
前臺小姐看了看面前精神似乎有些游離的大帥哥，遂查詢信息，雖有狐疑之色，但仍秉持著職責核對道：“先生，1010號房間是嗎？”
“是。”
確認好房間號，並多付了一晚的房費。
站在1010號房門前，阮鶴莊給自己留了兩分鐘的時間去思考這樣做到底對還是不對，同時，他也期盼著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停了停，他敲了敲房間門，兩下。
“誰啊？”
裏面很快傳來動靜，聲音不是來自阮甫閣。
阮鶴莊沈了沈嗓音：“客房服務。”
萬籟無聲，阮鶴莊聽到房間內的腳步聲距離他越來越近，邊走過來邊疑惑道：“我也沒叫客房服務啊，阮先生，你叫了…”
房門打開，話音戛然而止。
阮鶴莊這才看清了那男孩的臉，他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並且貌似有些眼熟。不過現下更可疑更值得關註的，是那男孩兒穿著浴袍，而浴室裏，正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另一個人也在洗澡。
“阮鶴…”那男孩兒脫口到一半又止住了，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
“什麽事？”浴室裏的人聽到外面傳來奇怪的響動，問道。
那男孩兒看阮鶴莊一眼，隨即細著嗓子沖浴室內解釋道：“哦，沒…沒事，客房服務，來送毛巾的。”
說完，便一臉膽怯驚恐地望向阮鶴莊。
隔著一步之遙，阮鶴莊終於看清眼前男孩兒的相貌，他有些印象，這人是他同班同學，彼此沒說過話，只是偶然聽同宿舍的學委說起過他家境貧困，但最近不知怎的，身上穿得都是些名牌服飾，也不知道是家裏拆遷了還是在外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那時阮鶴莊只是聽聽就算了，他並不在意無關緊要的人，然而…
這世界真他媽的小，也真他媽的荒謬。想到此，他兀自笑了一下，嚇得那男孩一個勁兒地往房間角落裏瑟縮。
阮鶴莊並不看他，一手抱著玩偶小熊，在偌大房間內的會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緘默不語。
不多時，阮甫閣便著一身浴袍走出浴室，揚聲問道：“準備好了麽？”
“可以解釋一下嗎？”
阮鶴莊聞言，擡了擡眼皮，他的聲音極力保持著克制，緊握住拳頭以防失控，從而做出失格的舉動。
沒有聽到意想之中的回答，反而是無比熟悉的嗓音響徹在這突然間透著股詭異氣息的房間內。阮甫閣放眼看去，這才註意到在光線暗淡的會客區，端坐著一個人，眼神陰鷙，隱隱有絲狠勁兒，那是他年輕時所不具備的東西。
當下的場面令阮甫閣有些始料未及，但老子怎可能怕兒子，他忽略掉縮在角落裏的金絲雀，目光落在沙發上，不喜不怒道：“如你所見。”
即使已做足心理準備，但赤裸裸地迎接真相，對於彼時十九歲的阮鶴莊而言，還是太過殘酷。他站起身，像看陌生人一樣看向阮甫閣，鎮定幾秒，質問道：“你對得起我媽嗎？”
阮甫閣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拍了下他的肩膀，話鋒一轉道：“兒子啊，鶴莊，我知道你打心眼兒裏看不上咱們家的小公司，可你是唯一的繼承人，將來無論如何都是要繼承家業的。但你的觀察能力實在欠佳，叫我怎麽敢把家產交到你手上呢。”
“什麽意思？”阮鶴莊蹙著眉頭。
阮甫閣呵呵一笑：“你媽和我，是一樣的。”
阮鶴莊早已忘了當時的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間房間的，他只記得在那條昏暗幽深的走廊上，他與他媽秦靜雅的通話內容，歷歷在目。
“餵，鶴莊。”電話在五秒鐘內接通，阮鶴莊聽秦靜雅叫他。
他沒空寒暄，急於求證：“我爸是同性戀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電話那端很安靜。
“還有媽你，是不是…”阮鶴莊深吸一口氣，停了好長時間，才艱難地開口問道，“是不是，也是…同性戀？”
等待許久，電話那端仍不出聲。
“告訴我…”阮鶴莊說。
五分鐘過去，秦靜雅終於開口了，她的語氣還是那麽溫柔：“是。鶴莊，你不懂，在我們那個年代是必須要結婚生子的，延續血脈更是我和你爸那種傳統家庭的責任和義務，誰也推卸不了。之所以會選擇和你爸結婚，是因為早在結婚前，我們就已清楚彼此的性取向，誰也吃不了虧。生下你後，我和你爸維系著法律婚姻，但互不幹涉彼此的私生活。”
秦靜雅繼續說：“鶴莊，媽媽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平，但我和你爸，對你的愛和培育都是真的，我們一直都在盡力為你營造一個和諧幸福的家庭環境。但是，人的性取向是無法改變的，爸爸媽媽無法改變自己，你要理解的。”
“我想過終有一日要告訴你真相，但又私心希望你能一輩子都不知道，無憂無慮地過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發現的，但確實是不該瞞你了，你有權利知道。”
“但是，鶴莊，不要怪爸爸媽媽好嗎？”
沈默半晌，阮鶴莊掛斷了電話。
回金鷺郡的路上，阮鶴莊叫了輛出租車，坐在車後座，看著身旁的玩偶小熊，他沒來由得升騰起無盡的厭惡。
下車時，阮鶴莊並未帶走它。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瞥見後座有乘客落下的東西，忙摁了兩聲喇叭，探出腦袋對還未走遠的阮鶴莊喊道：“年輕人，你的東西還在車上。”
阮鶴莊沒回頭，只說：“送您了。”
剛走到11號樓前，雲程便跑來了，還親昵地叫著他“小鶴哥”。他本不想看他，卻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只一眼，在那一刻，阮鶴莊莫名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懼，正席卷著他。
他無法控制地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那是他迄今為止最後悔的一件事情。
雲程跑走了。
他搬出去住了。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那一面之後，再次相見竟相隔八年，兩千八百九十六天。
後來有一次在學校，正值四月，阮鶴莊留意到花壇裏的薔薇花開了。他註視了許久後，不知不覺就走出了校門，坐上輛出租回了金鷺郡，停在20號樓前。
面對空蕩蕩的獨棟小樓，阮鶴莊定在原地，傻眼了。他問了21號樓的鄰居阿姨才知道，雲程和他爸搬去國外了，具體是哪裏她也不清楚，還有，雲程他媽得病去世了。阮鶴莊頓時恍然大悟，難怪那段時間，雲程總是悶悶不樂的。
阮鶴莊從那位鄰居阿姨那裏得到了萍姨的手機號碼，在半個月後他忍不住撥去了電話，並在這唯一的一次通話中，得知大黃已被寄養到了她的家裏。
畢業前夕，他托人出面買下了大黃，間接解決了萍姨的燃眉之急。
再之後，一人一貓南下，在香港白手起家開始創業，至今。
截至今日阮鶴莊依然記得，那是在兩年前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在生意場上相識至今已五年的好友兼富家公子孟廣白強行塞給他兩張電影票，說是愛情電影，要他無論如何都得找個伴兒一起去看，就當是培養感情了，還說他總不能單一輩子的身，只顧著工作小心陽痿。
阮鶴莊哪裏來的伴兒，他看一眼躺在手心的兩張電影票——《愛河》，本想揉成團兒丟掉，心頭卻不知為何忽地一緊，怔神片刻，他將電影票揣進了口袋。
記得電影上映當天他忙到很晚，下班時恨不得在休息室倒頭就睡，可駕車在路上七拐八拐，他最終還是停在了那家影院門前。
那是午夜場，整個影廳寥寥數人，除他以外應該都是情侶戀人。
他坐在影廳正中間的位置，然後，在影片放映的第十三分零十四秒，電影幕布上，赫然出現雲程的臉，由遠及近的特寫，透過銀幕，仿佛在對著他笑。
阮鶴莊怔楞住，流光瞬息間，他好像聽到源自心臟劇烈顫動著的砰砰聲。
很突然地，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叫做命運，是命運將他安排在這裏，方能見證掛念之人的蛻變與榮耀。
也是上天垂憐他，才解得他的相思之苦。
幾秒後，感受到眼角有些濕潤，阮鶴莊擡手摸了一把，接著便觸碰到很燙的淚。
他的小朋友如今已成為了演技很出色的演員，他感到高興，因為雲程看起來過得很好。
當晚，阮鶴莊在搜索引擎上檢索了雲程的名字，拿筆記下他參演過的電影。數量並不算多，他花了兩個晚上全部看完。
除此外，他還下載了幾個可以查詢明星動向的軟件，開始笨拙地了解內地娛樂圈。那時他已經五年沒回過京城，對娛樂圈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一些所謂的飯圈用語常常令他閱讀困難。簡直是比談合作要難上千倍百倍，但他慶幸自己有毅力，久而久之，翻軟件就成了阮鶴莊每晚臨睡前半小時內的首要任務。
當然，有時白天也會看。
再後來，孟廣白實在看不下去了，問他做陰溝裏的老鼠有意思嗎？還說，若是真搞不懂自己的心意，不妨去試一試，總好過永遠這樣窺探強。
阮鶴莊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去思考孟廣白所提出的方案的可行性，認可後，他又用了一年的時間邀人創作和打磨劇本，買下影視公司，參加頒獎晚會，最後精心打扮地出現在雲程的面前。
可惜，他現在將一切都搞砸了。
阮鶴莊將大黃放回貓窩後，走去陽臺。雨未息，他在混雜著濕潤的暗夜中，犯了煙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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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毛絨絨的小貓團子跳上了他腿間，窩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
阮鶴莊睜開眼，摸了摸小貓腦袋，無聲地苦笑一下，“大黃，你的主人不要我，過段時間，把你送回去陪他好不好？”
小橘貓窩在他腿上壞脾氣地叫了兩聲，不知是抗議，還是在怪他沒用。
應該是在怪他沒用吧，畢竟，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從八年前大年三十的前一天開始。
那個寒假裏，阮鶴莊發現一向樂天派的小程不知為何變得憂心忡忡，在一起獨處時總是露出恍惚的神情，話也變少了許多。
雲程不說，他就不問。
趁著新年伊始之際，那天中午，阮鶴莊出了趟門，跑去離家四十公裏外的一座商場的某家專櫃裏，買下了一只半人高的限量版小熊玩偶。他想等過年當晚送給雲程，想讓雲程開心開心。
付完錢抱著小熊準備下電梯時，瞥眼的瞬間，阮鶴莊看到斜前方二十米開外的一家奢侈品店裏，他爸正在挑選衣服，和一個男孩兒。
他眼睜睜看著阮甫閣正拿著一件藍色外套，在那個男孩兒身上比了兩下，舉止尤為親密，隨後微笑著拿給那男孩兒叫他去試穿。
阮鶴莊皺緊眉頭。
他怔在原地，錯過一趟又一趟電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家奢侈品店裏的一舉一動。沒過多久，阮甫閣和那男孩兒買好衣服走了出來，相攜離去。
疑心在阮鶴莊心裏不斷滋生蔓延，在好奇心理的驅使下，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隱秘而小心地，直到在十幾分鐘後，阮鶴莊親眼目睹他爸和那個男孩兒走進商場旁邊的一家連鎖酒店。
阮鶴莊站在酒店門口，耳朵裏轟鳴聲不止，遲疑片刻，他推門走進酒店，直奔前臺，停了一秒後說道：“阮甫閣，續房。”
前臺小姐看了看面前精神似乎有些游離的大帥哥，遂查詢信息，雖有狐疑之色，但仍秉持著職責核對道：“先生，1010號房間是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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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1010號房門前，阮鶴莊給自己留了兩分鐘的時間去思考這樣做到底對還是不對，同時，他也期盼著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停了停，他敲了敲房間門，兩下。
“誰啊？”
裏面很快傳來動靜，聲音不是來自阮甫閣。
阮鶴莊沈了沈嗓音：“客房服務。”
萬籟無聲，阮鶴莊聽到房間內的腳步聲距離他越來越近，邊走過來邊疑惑道：“我也沒叫客房服務啊，阮先生，你叫了…”
房門打開，話音戛然而止。
阮鶴莊這才看清了那男孩的臉，他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並且貌似有些眼熟。不過現下更可疑更值得關註的，是那男孩兒穿著浴袍，而浴室裏，正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另一個人也在洗澡。
“阮鶴…”那男孩兒脫口到一半又止住了，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
“什麽事？”浴室裏的人聽到外面傳來奇怪的響動，問道。
那男孩兒看阮鶴莊一眼，隨即細著嗓子沖浴室內解釋道：“哦，沒…沒事，客房服務，來送毛巾的。”
說完，便一臉膽怯驚恐地望向阮鶴莊。
隔著一步之遙，阮鶴莊終於看清眼前男孩兒的相貌，他有些印象，這人是他同班同學，彼此沒說過話，只是偶然聽同宿舍的學委說起過他家境貧困，但最近不知怎的，身上穿得都是些名牌服飾，也不知道是家裏拆遷了還是在外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那時阮鶴莊只是聽聽就算了，他並不在意無關緊要的人，然而…
這世界真他媽的小，也真他媽的荒謬。想到此，他兀自笑了一下，嚇得那男孩一個勁兒地往房間角落裏瑟縮。
阮鶴莊並不看他，一手抱著玩偶小熊，在偌大房間內的會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緘默不語。
不多時，阮甫閣便著一身浴袍走出浴室，揚聲問道：“準備好了麽？”
“可以解釋一下嗎？”
阮鶴莊聞言，擡了擡眼皮，他的聲音極力保持著克制，緊握住拳頭以防失控，從而做出失格的舉動。
沒有聽到意想之中的回答，反而是無比熟悉的嗓音響徹在這突然間透著股詭異氣息的房間內。阮甫閣放眼看去，這才註意到在光線暗淡的會客區，端坐著一個人，眼神陰鷙，隱隱有絲狠勁兒，那是他年輕時所不具備的東西。
當下的場面令阮甫閣有些始料未及，但老子怎可能怕兒子，他忽略掉縮在角落裏的金絲雀，目光落在沙發上，不喜不怒道：“如你所見。”
即使已做足心理準備，但赤裸裸地迎接真相，對於彼時十九歲的阮鶴莊而言，還是太過殘酷。他站起身，像看陌生人一樣看向阮甫閣，鎮定幾秒，質問道：“你對得起我媽嗎？”
阮甫閣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拍了下他的肩膀，話鋒一轉道：“兒子啊，鶴莊，我知道你打心眼兒裏看不上咱們家的小公司，可你是唯一的繼承人，將來無論如何都是要繼承家業的。但你的觀察能力實在欠佳，叫我怎麽敢把家產交到你手上呢。”
“什麽意思？”阮鶴莊蹙著眉頭。
阮甫閣呵呵一笑：“你媽和我，是一樣的。”
阮鶴莊早已忘了當時的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間房間的，他只記得在那條昏暗幽深的走廊上，他與他媽秦靜雅的通話內容，歷歷在目。
“餵，鶴莊。”電話在五秒鐘內接通，阮鶴莊聽秦靜雅叫他。
他沒空寒暄，急於求證：“我爸是同性戀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電話那端很安靜。
“還有媽你，是不是…”阮鶴莊深吸一口氣，停了好長時間，才艱難地開口問道，“是不是，也是…同性戀？”
等待許久，電話那端仍不出聲。
“告訴我…”阮鶴莊說。
五分鐘過去，秦靜雅終於開口了，她的語氣還是那麽溫柔：“是。鶴莊，你不懂，在我們那個年代是必須要結婚生子的，延續血脈更是我和你爸那種傳統家庭的責任和義務，誰也推卸不了。之所以會選擇和你爸結婚，是因為早在結婚前，我們就已清楚彼此的性取向，誰也吃不了虧。生下你後，我和你爸維系著法律婚姻，但互不幹涉彼此的私生活。”
秦靜雅繼續說：“鶴莊，媽媽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平，但我和你爸，對你的愛和培育都是真的，我們一直都在盡力為你營造一個和諧幸福的家庭環境。但是，人的性取向是無法改變的，爸爸媽媽無法改變自己，你要理解的。”
“我想過終有一日要告訴你真相，但又私心希望你能一輩子都不知道，無憂無慮地過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發現的，但確實是不該瞞你了，你有權利知道。”
“但是，鶴莊，不要怪爸爸媽媽好嗎？”
沈默半晌，阮鶴莊掛斷了電話。
回金鷺郡的路上，阮鶴莊叫了輛出租車，坐在車後座，看著身旁的玩偶小熊，他沒來由得升騰起無盡的厭惡。
下車時，阮鶴莊並未帶走它。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瞥見後座有乘客落下的東西，忙摁了兩聲喇叭，探出腦袋對還未走遠的阮鶴莊喊道：“年輕人，你的東西還在車上。”
阮鶴莊沒回頭，只說：“送您了。”
剛走到11號樓前，雲程便跑來了，還親昵地叫著他“小鶴哥”。他本不想看他，卻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只一眼，在那一刻，阮鶴莊莫名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懼，正席卷著他。
他無法控制地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那是他迄今為止最後悔的一件事情。
雲程跑走了。
他搬出去住了。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那一面之後，再次相見竟相隔八年，兩千八百九十六天。
後來有一次在學校，正值四月，阮鶴莊留意到花壇裏的薔薇花開了。他註視了許久後，不知不覺就走出了校門，坐上輛出租回了金鷺郡，停在20號樓前。
面對空蕩蕩的獨棟小樓，阮鶴莊定在原地，傻眼了。他問了21號樓的鄰居阿姨才知道，雲程和他爸搬去國外了，具體是哪裏她也不清楚，還有，雲程他媽得病去世了。阮鶴莊頓時恍然大悟，難怪那段時間，雲程總是悶悶不樂的。
阮鶴莊從那位鄰居阿姨那裏得到了萍姨的手機號碼，在半個月後他忍不住撥去了電話，並在這唯一的一次通話中，得知大黃已被寄養到了她的家裏。
畢業前夕，他托人出面買下了大黃，間接解決了萍姨的燃眉之急。
再之後，一人一貓南下，在香港白手起家開始創業，至今。
截至今日阮鶴莊依然記得，那是在兩年前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在生意場上相識至今已五年的好友兼富家公子孟廣白強行塞給他兩張電影票，說是愛情電影，要他無論如何都得找個伴兒一起去看，就當是培養感情了，還說他總不能單一輩子的身，只顧著工作小心陽痿。
阮鶴莊哪裏來的伴兒，他看一眼躺在手心的兩張電影票——《愛河》，本想揉成團兒丟掉，心頭卻不知為何忽地一緊，怔神片刻，他將電影票揣進了口袋。
記得電影上映當天他忙到很晚，下班時恨不得在休息室倒頭就睡，可駕車在路上七拐八拐，他最終還是停在了那家影院門前。
那是午夜場，整個影廳寥寥數人，除他以外應該都是情侶戀人。
他坐在影廳正中間的位置，然後，在影片放映的第十三分零十四秒，電影幕布上，赫然出現雲程的臉，由遠及近的特寫，透過銀幕，仿佛在對著他笑。
阮鶴莊怔楞住，流光瞬息間，他好像聽到源自心臟劇烈顫動著的砰砰聲。
很突然地，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叫做命運，是命運將他安排在這裏，方能見證掛念之人的蛻變與榮耀。
也是上天垂憐他，才解得他的相思之苦。
幾秒後，感受到眼角有些濕潤，阮鶴莊擡手摸了一把，接著便觸碰到很燙的淚。
他的小朋友如今已成為了演技很出色的演員，他感到高興，因為雲程看起來過得很好。
當晚，阮鶴莊在搜索引擎上檢索了雲程的名字，拿筆記下他參演過的電影。數量並不算多，他花了兩個晚上全部看完。
除此外，他還下載了幾個可以查詢明星動向的軟件，開始笨拙地了解內地娛樂圈。那時他已經五年沒回過京城，對娛樂圈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一些所謂的飯圈用語常常令他閱讀困難。簡直是比談合作要難上千倍百倍，但他慶幸自己有毅力，久而久之，翻軟件就成了阮鶴莊每晚臨睡前半小時內的首要任務。
當然，有時白天也會看。
再後來，孟廣白實在看不下去了，問他做陰溝裏的老鼠有意思嗎？還說，若是真搞不懂自己的心意，不妨去試一試，總好過永遠這樣窺探強。
阮鶴莊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去思考孟廣白所提出的方案的可行性，認可後，他又用了一年的時間邀人創作和打磨劇本，買下影視公司，參加頒獎晚會，最後精心打扮地出現在雲程的面前。
可惜，他現在將一切都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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