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想送你回去

關燈
26 想送你回去

“那你——好好吃飯吧。”

不知為何,雲程握著手機,聽著那端傳來的聲音,竟莫名的品出幾分不舍的情味。

一定是幻覺,別再被迷惑了,雲程暗自提醒自己道。

靜了三秒鐘,他悠悠回覆道:“嗯,你也是,再見。”

下一秒便表現得毫不留戀地率先掐斷電話。

吃過飯休息了一會兒後,下午兩點,雲程便趕去片場,正式的進入拍攝狀態中去。

一整個下午,他被安排了三場戲份,皆是和影片中杜老板的扮演者段清遠老先生的對手戲。劇本中,杜老板於照陽而言亦師亦友,也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教會他吃飯賺錢的本領,給予他自幼缺失的關愛,嚴苛而又不失溫情。

總之,是劇本中為數不多的對照陽十分重要的主要人物之一。

在化妝間做好妝照換好衣服後,雲程先去到段清遠的休息室恭敬的打了聲招呼,這畢竟是圈內老前輩,該有的禮節還是要做好的。

拍攝過程中,陳立中表現的極為負責嚴謹,哪怕是一個極細小的走位,他都要親自指導,以達到最為滿意的效果。

其實下午的這三場戲沒什麽難度,全程都在搭設好的影棚內完成,無非是臺詞有些多,但對雲程來說難度不大。

而且段清遠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對手演員,他們這三場戲配合的十分默契,中途幾乎沒有卡頓,很順暢的完成了下午的拍攝任務。

晚上九點,是雲程和戲曲老師約定好練習昆曲的時間。

九點整,雲程準時出現在片場的練習室內,剛一推門進去,就看到戲曲老師已坐在裏面等待著。

戲曲老師是一位很溫婉的中年女性,著中式服飾,舉手投足間處處流露著優雅。

雲程簡單的做了自我介紹後,兩人便開始進入教學模式。

戲曲老師從《牡丹亭》開始教起,說這是很經典的愛情名曲。

一聽到“牡丹亭”這三個字,雲程頃刻間呆滯住,他一瞬間便想到楚曼黎,想到那臺棕色老式收音機,想到苦澀的愛與絕情的人。

事實上,那對於雲程來說已經是足夠久遠的事情了——八年,他可以忘記很多不愉快不開心的回憶,更何況,這其中還有三年的時間,他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丟失了人生中大部分瑣碎的記憶。

可十六歲至十七歲那一年裏的分分秒秒,他卻如刻入腦海中一般,歷歷在目,想忘記都不能。

那些痛苦的難過的愉悅的美好的回憶,既然無法忘記,那不如直面它。

這是雲程在病情恢覆期間悟得的道理。

片刻的怔忪過後,雲程回過神來,戲曲老師此刻已選好唱詞,清了清嗓子準備示範一遍戲腔曲調。

“原來姹紫嫣紅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偏偏是這一段。

雲程聽著戲曲老師柔美的歌聲,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媽曾說過就是在這一段唱詞的作陪下,她自己就那麽稀裏糊塗地陷入了愛情漩渦之中,往後十幾年時光裏,愛得傾其所有,愛得忘乎所有。

戲曲老師要雲程學唱一遍的聲音適時的打斷了他飄遠的思緒,雲程先是學著戲曲老師的做法也清了清嗓子,隨後便模仿著唱了一遍。

雲程一邊唱,一邊忐忑地去看戲曲老師臉上的表情,只見戲曲老師在他唱到結尾處時不經意地皺了皺眉,應該是不太滿意的意思。

唱完後,戲曲老師靜了幾秒,才開口說道:“嗯,很好,唱的不錯,進步空間很大。”

雲程知道戲曲老師這是在給他面子,他深知自己五音不全,沒什麽唱歌天賦,從唱個搖籃曲都能跑調這一點就可見一斑。

接下來,戲曲老師開始一字一句的教他,雲程也一字一句的跟唱,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學會了好幾個曲段,再次擡頭去看鐘表時,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地走了一個多小時。

在戲曲老師的耐心指導下,雲程的進步很快,結束時,她說:“今天的課程就上到這裏,你回去再好好的練習一遍,明天同一時間,我們還是在這裏再見。”戲曲老師笑了笑,又說:“希望明天能看到你更大的進步。”

見戲曲老師起身要走,雲程也起身,嘴上說著,“好的,謝謝您,老師。”

送走戲曲老師後,雲程見時間還早,不著急回去,決定在練習室裏多待一會兒,多練習幾遍,以防明天戲曲老師還要絞盡腦汁的給他挽尊。

幾段唱詞來來回回的練習了四五遍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短促的敲門聲。

此時,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色,只有幾顆閃爍的星星懸掛在空中,而空曠的練習室內只有雲程一人,在這樣寂靜無聲的環境之下,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無疑是滲人的。

雲程背對門口而坐,聽到敲門聲,猛然一抖,警覺地轉過頭去時,卻看到此刻門口處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正露出頑劣的笑。

那男人,除了阮鶴莊還會有誰?

雲程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放松下來還是該感到生氣,只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向門口。

對視三秒,阮鶴莊明知故問道:“抱歉,沒打擾到你吧?”

雲程很想說“打擾到了”,但又深知彼時他們已不是當年的那種可以有話直說無話不言的相處模式,於是只能忍住,回道:“沒有。”

阮鶴莊站立在門口,腦海中浮現出剛才雲程因為驚嚇而身體抖動的畫面,不禁回味起來,過了半分鐘後,他才想起來問:“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剛才那沈默的半分鐘裏,雲程一直呆呆地等待阮鶴莊說些什麽,這下阮鶴莊終於打破這奇異的氣氛,雲程竟有些慶幸,於是很快回覆道:“可以。”

可話一說出口,雲程又有些後悔,心想該停上幾秒再回答的,這麽快回應倒顯得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在阮鶴莊面色上並沒有流露出什麽特別的表情,得到回答後便走進練習室,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阮鶴莊甫一坐下,雲程便好奇問道:“來多久了呢?”他還挺怕剛才自顧自練曲兒的那副呆傻模樣被阮鶴莊給看去的。

阮鶴莊其實早一個小時前就來到這兒了,怕進去會打擾到雲程練習,也怕猛然出現,還是在外人面前,只怕會讓雲程感到局促,所以就這麽一直等著,等到戲曲老師離開,等到雲程在房間內一遍遍的反覆練習完。

他靠在門外墻上聽著室內傳來的歌聲時,驀然間,阮鶴莊想起很久之前,他們互相給對方哼唱搖籃曲的時刻。

突然就,無比懷念。

直到裏面的練歌聲漸息,阮鶴莊才結束回憶。

“剛到。”阮鶴莊回答道,他猜想雲程會這樣問,應該是不想讓他聽到自己的練歌聲。

雲程聽到這話不由得松了口氣,安靜一會兒,想到阮鶴莊昨天才來過,今天這麽晚又突然出現,忍不住問道:“你怎麽又來了呢?”

這話乍一聽,像是不期待不想要他來似的。

阮鶴莊看向雲程,眼底湧動著說不出的情緒,過了好久,他才回說:“想來就來了。”

他有很多次思考過自己對待雲程時,不同於對待其他人時那種漠然自若的態度,反而總是做一些很不阮鶴莊的行為,他想過很多次的,但每次都得不到一個確切的那樣做的答案,而只是如同現在這句看似不走心的回答一樣——想來就來了,想做就做了。

好像只是這樣,全憑自己的意志決定。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阮鶴莊低頭看了眼時間,隨後打破局面道:“走吧,送你回酒店。”

“好。”雲程沒拒絕。

片場的練習室距離劇組訂住的酒店距離不算近,但也不能算遠,卻是很適合這樣慢慢的散步。

冬季還未結束,走在空曠的夜色小路上,雲程打了個寒噤,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阮鶴莊停下腳步,拽了一下雲程的胳膊迫使他也停下來,緊接著取下肩上的灰色圍巾,遞過去。

雲程楞住了,手也跟著僵住。

就在雲程還在思索著要不要接下時,阮鶴莊已然失去耐心,直接朝他走近一步,將那條質地柔軟的灰色圍巾一圈繞一圈的纏在他的脖頸上。

雲程瞪著雙眼,哈出一口冷氣,表情仍是楞楞地,看著阮鶴莊做完這一連貫的動作,大腦宕機了十幾秒後,才很有禮貌地悶悶說道:“謝謝。”

阮鶴莊替雲程整理好圍巾後,又後退一步,回到合適的社交距離裏去,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聽到感謝的話語不禁挑了挑眉,他現在也算是對雲程的“謝謝”二字有所免疫,說道:“不客氣。”

經常出現在兩人之間的“謝謝”“不客氣”你一言我一語說完後,他們又回歸到沈默的散步中,步調緩慢的朝幾百米外的酒店方向走去。

雲程突然很想再問些什麽,側頭自以為隱蔽的看了阮鶴莊一眼,心底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問這一嘴。

阮鶴莊目不斜視,嘴角勾起一抹笑,問道:“是想說什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