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從進入葛家,顧知衡一直是茫然的,甚至是惶怯的。

他知道葛今顏是生在富貴人家的女兒,可他沒有更多的想象力。

直到他乘著高級舒適的轎車,進入高墻圍護,綠樹層疊的莊園。

她的世界,在他腦海裏終於具象化。

深冬季節,充滿詩意的庭院,濃淡相宜的墨綠淺青,錦簇奇瑰,空氣中彌漫著清新花香。

明亮溫暖的大廳,成排的落地長窗,人們坐在奢華的長沙發上,面容精致,舉止優雅,如同油畫一般典雅的畫面。

第一次見面,還沒來得及感嘆,卻尷尬地聽到別人家的私事,更更離奇的是,他竟是他們口中被抱換的孩子?

客廳的空氣仿佛結了冰。

直到被情緒牽動的喬蕓,抑制不住咳嗽聲,打破死寂。

葛今顏也終於從混亂的思緒,找回理智,強壓呼吸,僵直地端起茶水上前。

喬蕓總是生病,現在想來大概是長期受到丈夫控制,思念兒子,精神壓抑的原因,可不就體弱多病麽。

作為當事人,處於漩渦中心的顧知衡,迷茫至極。

喬蕓雙眼悲傷地看著他,沒有顧及遞到身側的茶盞,轉而握住另一個人的手,“你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懷胎而生的孩子。”

像是響應般的,窗外驚白閃過,雷聲轟然炸裂,所有人的心間重重一跳。

葛今顏被這道雷聲釘在原地。

渾身血液逆流,齒關止不住打顫,視網膜中熟悉的面孔,變得頹然陌生。

有那樣的母子,分開來看,各有特點,或許一時察覺不到,但只要兩人站在一起,仔細觀察,便會恍然,啊,他們真像啊。

所以,她才會在初次遇見顧知衡時,感到自然親切,全無防備。

全因那份與喬蕓如出一轍,如水般溫柔包容的氣質。

長久以來,那些細微的,無法解釋的,不敢猜測的隱秘,重新浮現露出清晰殘忍的內裏。

林善閱抱怨林母總是數落不休,葛今顏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親密的嫌棄。

而喬蕓對她,從無打罵,更無數落。

從前葛今顏不明白,此時才恍然具象地去形容這種感受,那是一種過分客氣,含著愧疚的溫柔。

喬蕓偶爾看向她,茫然思索的眼神。

病倒時,關心的話語裏,摻雜著讓她放棄繼承人的勸說。

那時媽媽,到底是擔心她生病難受,還是更擔心毫無血緣的她,真的坐上那個位置?

她的眼睛圓大而上挑,既不像葛霆,也不像喬蕓,葛家獨一份。

越長大,這種違和感就越深。

某天下意識從商場選了一副了半月形狹長的黑框眼鏡戴上,即使並不近視,卻鬼使神差地買下,天真地以為只是順眼的緣故。

實際上,原來是她潛意識裏,想要遮掩那雙眼睛,凸顯和葛霆相似的,耳濡目染的冷沈氣質。

到今天。

才恍然,原來一切有跡可循。

茶盞碎裂的聲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哀哭。

到現在,依然在耳邊盤旋混雜,像千層巨浪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從天堂墜入地獄的那一夜,所有人都忙碌著,真少爺的歸來。

不再有人顧及曾經的大小姐,假千金。

四面投來的目光,飄進耳邊無休止的議論。

葛今顏冷靜地抽離,用理智壓制心緒。

最後,如行屍走肉般,躲進偏僻空無一人的自省室。

這裏很安靜,不會有人來,沒有人會想到她躲在這裏。

曾經的牢籠成了避難所。

到最後,她在這個家唯一的歸屬,是用來懲罰她的這間小黑屋。

真真切切,是因為她而存在的地方。

這裏隔絕一切,時間仿佛在黑暗中凝固,吞噬撕扯她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省室門被打開,一股暖意湧入陰冷空蕩的房間,將她從幽閉中拖拽而出。

她擡起頭,明亮的門口,背光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滾出去。”

沙啞虛弱的吼叫在房間回蕩,一點氣勢都沒有,反倒怪可憐的。

葛今顏暗暗咬牙,紀西澤肯定是來看她笑話的……

不過,他也是唯一一個,還記得來尋她的。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紀西澤默然而立。

葛今顏拿不準他的態度,聲音壓抑而森冷,“你別進來……這個房間可沒有暖氣,我勸你為了你的腿趕緊出去。”

一句話說下來,整個肺裏的空氣都消耗殆盡,她難以抑制的咳嗽起來。

葛今顏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縮成一團,在陰暗的墻角,看上去是那麽孤寂淒涼,連帶著所有張牙舞爪的聲勢,都像脆弱的紙架子,輕輕一碰,就轟然倒塌。

在紀西澤眼裏,她就像一只渾身豎毛的貓,炸了毛,還在關心他的腿,很微妙的感覺。

他充耳不聞,信步踏入。

冰涼的手,輕輕落在額頭。

“你發燒了。”

怪不得感覺頭像被灌鉛一般沈重。

她衣衫單薄,坐在沒有暖氣的自省室,從感官麻痹的那一刻開始,估計就已經開始發燒了吧。

葛今顏臉頰潮紅,眼神木然,含糊道:“大概吧。”

高大的影子籠罩而下,紀西澤傾身將她打橫抱起。

鼻尖湧入熟悉而苦澀的藥香,一股怪異的安全感傳遍全身。

沒有想象中的抗拒,她攥緊了他胸口的衣服,沈默地把臉別進他的懷裏,小聲說:“我不要在這裏……”

不能讓人看笑話……

紀西澤垂目盯著她頭頂的發旋。

感受隔著衣服,傳遞而來的滾燙。

呼吸微滯,晦暗不明的眼眸悄無聲息劃過隱秘的情愫。

葛今顏恍惚醒來,在昏暗光線下環顧四周,豪華陌生的房間,顯而易見的酒店裝潢。

她坐起,摸索著開燈。

手背上的止血貼,表示已有醫生來過。

聽到房內動靜,紀西澤從外走到床邊,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嗯,燒退了。”

探完額頭的手,輕輕為她梳理了幾下鬢邊睡亂的頭發,然後擦著耳垂收回。

十分自然地,習以為常地。

葛今顏眼皮跳動了一下,狐疑地去看他,那雙沈冷黝黑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一個不值一提的無心之舉。

但這種肢體接觸,即便兩人還是兄妹時,也從未發生過,更何況現在他們只是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好在他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快到她來不及反感。

紀西澤並沒有待很久,隨著葉安的到來,他便起身離開。

葛今顏詫異他們竟有私交,葉安解釋,只是在尋找她時碰巧看見紀西澤抱她出來,死乞白賴地跟了過來。

難怪兩人交錯間,一個眼神都不曾交換。

葛今顏問了一嘴,在酒店消沈的這兩天,家裏怎麽樣。

葉安說,葛舒被老爺子趕出去了。

和真假身世一同浮出水面的,還有當年的所有細節。

那家人是個小康之家,被葛舒牽頭,換了孩子後,按理來說,日子應該會因為獲得一筆巨款而越來越好,而不是家破人亡的結局。

一切要從葛舒私奔後說起。

千金大小姐脫離葛家,失去光環,謊言包裝的愛情也隨之褪色,男人眼看無利可圖,逐漸露出真實嘴臉。

葛舒將一切不幸的源頭,對準了葛家,彼時,無法輕易對葛家人動手的她,選擇了兄長流落在外的親骨肉。

她雇人慫恿那家男人去賭博。

每每收到小侄子的悲慘消息,她的心都會短暫的變得平靜。

直到那家男人死了,她惶恐地切斷了所有聯絡,從此不再打聽關於那家人的所有消息。

午夜夢回,她總能看到那家人怨毒盯視的眼神。

她害怕極了,直到丈夫慘死雪山,新的恨意替代愧疚,再次占據了她的心臟。

葛舒跪伏在父親面前,充滿血絲的淚眼,“你說讓我風光大嫁,可憑什麽我得到的僅有嫁妝,葛霆卻能擁有整個商業帝國?你說給我自由,可我的自由僅限於你列出的名單,這不可笑嗎?”

葛老爺子胸膛起伏,“這是世俗慣例啊!從來都是這樣的。”

“從來就是對嗎!?”葛舒眼中驟然迸射出恨意,整張連變得狂亂而扭曲,“我不是沒想過就這樣算了,我接受你對我的愛並不完美,接受這樣的不公,可你們又狠狠一耳光把我打醒!”

“既然是世俗慣例,我是女人,不能當繼承人,憑什麽葛今顏可以?如果她可以,說明那本應是我的!我要拿屬於我的東西有錯嗎?!”

葛老爺子憤而起身,揚起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目光一下子變得蒼老而悲哀,最後頹然收回手,無力地閉上眼,“孽障……孽障……”

步履踉蹌著轉身離去,背影充滿悔恨般的悲涼。

葛霆和葛老爺子在書房商談了一整夜,將葛舒送出了葛家,對外宣稱療養散心。

葛今顏的去留,也在這個夜晚敲定。

所謂的親生母親,拋夫棄兒的女人,現在已經改嫁,生活平靜,回絕了接回女兒的要求。

於是他們允許她繼續留住葛家,只是將名字從葛家剔除,等大學後,尊重她的去留。

這些狗血又一團亂麻的事情,處理得很有效率,也很冰冷。

葉安問她打算什麽時候回葛家。

葛今顏淡淡說:“不急,我先想去見一下,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