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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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費利埃教授給您發了郵件，祝您中秋快樂。”
“林總那邊相約您後天共進午餐，商討一下城西那塊地的歸屬權。”
“馮總那邊派人送來了下個月拍賣會的拍賣清單，讓您……”
落地窗外紅霞連天，繁華耀眼的霓虹燈亮了一片，五光十色。
辦公室燈火通明，冷白的墻壁上還投影著會議結束的頁面。
一個越洋的國際會議剛剛結束。
傅行止捏了捏眉心，仰頭靠在軟皮椅上，闔眸聽著。
一通電話打進來，放在實木桌上的手機嗚嗚作響。
男人姿勢不變，眼皮都沒撩。
助理停下匯報，目光從平板上移開，上前幾步取過手機。
頓了兩秒，強忍著笑意，彎腰將手機往前遞，語氣恭敬：“傅總，是傅老爺子的電話。”
濃眉皺了皺，傅行止睜開眼，黝黑的瞳孔裏飛快閃過一絲不耐煩。
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備註——“老頑童”。
多半又是騙他回去相親。
不太想接。
上次老爺子說他身體不好，想看看他，騙他回去後，下一秒就把他踢去跟李家的千金相親。
礙於教養，他沒有起身就走，給人面子，坐足了三分鐘才借事離開。
回去當場就跟老爺子翻了臉，又被他半恐嚇半要挾地安撫下來，最後氣得他只能冷著臉離開，連門都不敢摔。
害怕真的惹得老爺子氣壞了身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空間靜滯，只能聽見手機不斷震動發出的“嗚嗚”聲。
助理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猶猶豫豫地試探開口：“傅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今天是中秋，傅老爺子可能只是，想，讓您回家一趟吧……”
聲音斷斷續續，有幾分底氣不足。
安靜了兩秒。
助理悄悄地松了口氣，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從身上移開。
手上一輕。
下一秒。
男人低沈的聲音在辦公室裏響起：“爺爺。”
助理很有眼力見地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門。
傅行止單手捏著手機，另一只手擱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神情閑散，姿勢慵懶。
老爺子帶著威壓的聲音通過聽筒傳出，他時不時敷衍地嗯上兩句，對於老爺子每通電話必進行的勸婚環節視而不見。
幾乎是左耳剛進，右耳就出，不停留一秒。
婚姻。
兩個字輕飄飄的，又像是有千斤重。
背後藏著無數看不見的，骯臟。
思緒漫游天際，又被一個熟悉的字眼拉回來。
“你認真聽沒！給姝姝打個電話，讓她同你一起回來。”
老爺子頓了兩秒，沒聽到那端的回應，也清楚自己孫子的脾性，直接卸下在外端著的架子，化身老頑童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落在桌面上的長指頓住，斂眸，收回手。
又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拉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聽到了，兩只耳朵都聽到了。”
那邊哼了一聲：“這才像話，掛了。”聲音氣呼呼的。
剛把手機拉回來，安靜了一秒的老頑童又猛地提高音量：“你主動去接接人家小姑娘！紳士一點，傅家出來的人個個都是紳士，怎麽就出了你這個……”
話還沒說完。
幾聲冷漠的“嘟嘟”響起。
傅老爺子剎不住車，嘴裏將剩下的幾個字吐出來：“……混球。”
錯愕地望著顯示通話結束的界面。
有幾分回不過神。
下一瞬。
傅老爺子氣得胡子邊翹了起來，猛地站起，在房間裏來回走動。
嘴裏不斷嘀咕著：“果然是混球，連讓老人家把話說完，掛電話的禮儀都不懂！”
惡狠狠地罵了兩句，又忍不住笑出聲。
這樣也挺好，起碼不會像個雕塑一樣，什麽感情都沒有。
怪得很。
剛把傅行止接回來，放在老宅子裏養的時候，傅行止很乖，乖到不會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你說什麽他做什麽。
但乖巧之外，又有點詭異。
這麽小一個孩子，在最最調皮的年齡，沈穩得像是一個老頭，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沒有自己的想法。
活脫脫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頭一次，在商場見慣了形形色色各類人，能一眼看清人好壞的傅老爺子，發現自己看不透自己的小孫子。
眼神太幹凈，又太空洞。
看清一個人的最好辦法，就是在各種場景下看他的動作，神情。
但六歲的傅行止，沒有情緒。
整天都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不悲不喜。
他都快以為他這寶貝孫子是個傻子。
但小傅行止又特別聰明，他隨口一提的道理，他能馬上明白。空閑下來最喜歡做的事是看各種英文原版的外國名著。
混球也好。
至少，有點情緒變化，看起來會更開心。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傅老爺子又重新在躺椅上坐了下來，皺著眉頭沈沈地嘆了口氣。
--
掛了電話後，傅行止沈默了一會兒。
腦海裏閃過昨晚不太清醒時的零碎片段。
迷糊中。
他醒過來一次，只記得有一只雪白的手在眼前晃悠，鼻尖處縈繞著熟悉、令人舒心的香味。
身形很瘦，彎腰時腰肢的曲線被勾勒出來，看上去一只手就能折斷。
他想出聲，可下一秒又被困頓的睡意拉扯著，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傅行止朝後靠了靠。
目光虛落在漆黑的手機屏幕上，長指下意識地叩在扶手上，陷下去，壓出一個又一個圓潤的窩。
抿了抿薄唇。
突然想起來時景拉著臉的囑咐，單手拉開抽屜，倒出藥。
另一只手撥出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遲遲沒有接通。
傅行止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閃過一絲疑惑。
長腿邁動，重新坐回軟皮椅。
長睫半垂，盯著正在接通的屏幕。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杯壁。
好一會兒，對方接通。
傅行止長指點開免提，不帶什麽情緒，直接開門見山：“蘇小姐，你在哪？”
沒等到對方的回答。
傅行止挑了挑眉頭：“傅老爺子邀你一同回老宅吃個飯，我來接你。”
傅行止垂眸看著桌上攤開的藥，耐心地等。
閑得，長指立在桌上輕輕地叩。
好半晌。
那邊響起一道虛飄飄的聲音，仔細聽尾音裏含著點顫抖。
“……傅行止？”
“嗯？”傅行止應了一聲，敏銳地發現她聲音裏的情緒不太對勁，聲音壓了下來。
身子朝前傾了傾，將手機撈回來，關掉免提，貼近。
又是一段漫長窒息的寂靜。
“傅行止。”蘇姝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點低迷無助。
“嗯。”傅行止又應了聲，嗓音低低地，“怎麽了？”
“傅行止……”像是茫然，蘇姝只會低低地叫他的名字，聲音一次比一次輕。
“嗯，我在。”
傅行止坐直身子，語氣放輕，“告訴我，你在哪？”
被引導著，蘇姝怔了一瞬，慢慢吐出幾個字：“警察局。”
傅行止臉色稍沈，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又放輕聲音：“好，等我。”
--
警察局內。
蘇姝呆坐在角落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往日裏挺直的脊背壓了下來，臉上神情迷茫。
四周很吵鬧。
她的案子不輕，但沒那麽折騰。
大媽大爺們扯著嗓子對吼，爭搶廣場舞的主權。
警察嗓子吼啞了也壓不下大媽的嗓門。
世界喧囂一片，獨蘇姝安居一隅。
周盛寧嘴角淤青一塊，沈默地坐在隔著兩個位置的地方，註視著她。
猶豫著怎麽去安慰。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對勁，心裏還對方才的一幕止不住後怕。
若是再晚來一步，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手掌伸到半空，要落到女人單薄的肩膀上。
猝不及防地，優雅的女聲響起。
默默收回手。
蘇姝仍是那副楞怔，回不過神的模樣。
電話一直響，但她沒什麽反應。
滑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手掌輕輕落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提醒道：“電話。”
像是從夢中驚醒，蘇姝回過神，下意識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垂頭接通。
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兩人隔得距離不遠。
他能隱隱約約聽到那端人說的話。
自覺不太禮貌，又側過頭去，胡亂想事打發時間。
耳朵自覺捕捉到一個名字——“傅行止”。
腦海裏閃過第一次見面時，蘇姝身上披著的那件定制高檔西服。
直覺告訴他，那是傅行止的。
心情很覆雜。
他沒見過傅行止，但聽過，聽過很多遍，多到耳朵都快要起繭子。
在他爸媽嘴裏，傅行止是新一代繼承人裏最優秀的，是他們這一輩的榜樣。
在每次不愉快交談的最後，他們總是會嘆上一口氣。
說：“你要是有傅家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年少對於優秀人的崇拜，在日覆一日的比較中消磨殆盡。
甚至在逆反中產生了敵視的心理。
但他也承認，傅行止確實牛逼，在十六歲的時候，一個人遠赴國外深造，還成為普利京大學歷史上，第一個被破格錄取為副教授的華人。
回國後，又一人單槍匹馬地打破三家鼎立的狀態，重新給北城豪門排序，讓傅家獨大。
思緒昏沈。
心裏不受控制地將自己和傅行止進行比較。
如果他和傅行止競爭，好像，一絲，勝算，都無。
有幾分落寞。
暗暗希望傅行止沒有這個想法，別來。
換誰和他競爭都行。只要不是傅行止就好。
周盛寧默默地安慰自己。
目光不經意晃過門口。
頓住。
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朝著靠近。
逐漸走進光亮下，身形慢慢顯現。
哦豁。
傅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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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真的惹得老爺子氣壞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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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一輕。
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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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很有眼力見地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門。
傅行止單手捏著手機，另一只手擱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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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漫游天際，又被一個熟悉的字眼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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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頓了兩秒，沒聽到那端的回應，也清楚自己孫子的脾性，直接卸下在外端著的架子，化身老頑童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落在桌面上的長指頓住，斂眸，收回手。
又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拉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聽到了，兩只耳朵都聽到了。”
那邊哼了一聲：“這才像話，掛了。”聲音氣呼呼的。
剛把手機拉回來，安靜了一秒的老頑童又猛地提高音量：“你主動去接接人家小姑娘！紳士一點，傅家出來的人個個都是紳士，怎麽就出了你這個……”
話還沒說完。
幾聲冷漠的“嘟嘟”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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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也挺好，起碼不會像個雕塑一樣，什麽感情都沒有。
怪得很。
剛把傅行止接回來，放在老宅子裏養的時候，傅行止很乖，乖到不會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你說什麽他做什麽。
但乖巧之外，又有點詭異。
這麽小一個孩子，在最最調皮的年齡，沈穩得像是一個老頭，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沒有自己的想法。
活脫脫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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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六歲的傅行止，沒有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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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快以為他這寶貝孫子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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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出聲，可下一秒又被困頓的睡意拉扯著，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傅行止朝後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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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睫半垂，盯著正在接通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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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會兒，對方接通。
傅行止長指點開免提，不帶什麽情緒，直接開門見山：“蘇小姐，你在哪？”
沒等到對方的回答。
傅行止挑了挑眉頭：“傅老爺子邀你一同回老宅吃個飯，我來接你。”
傅行止垂眸看著桌上攤開的藥，耐心地等。
閑得，長指立在桌上輕輕地叩。
好半晌。
那邊響起一道虛飄飄的聲音，仔細聽尾音裏含著點顫抖。
“……傅行止？”
“嗯？”傅行止應了一聲，敏銳地發現她聲音裏的情緒不太對勁，聲音壓了下來。
身子朝前傾了傾，將手機撈回來，關掉免提，貼近。
又是一段漫長窒息的寂靜。
“傅行止。”蘇姝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點低迷無助。
“嗯。”傅行止又應了聲，嗓音低低地，“怎麽了？”
“傅行止……”像是茫然，蘇姝只會低低地叫他的名字，聲音一次比一次輕。
“嗯，我在。”
傅行止坐直身子，語氣放輕，“告訴我，你在哪？”
被引導著，蘇姝怔了一瞬，慢慢吐出幾個字：“警察局。”
傅行止臉色稍沈，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又放輕聲音：“好，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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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內。
蘇姝呆坐在角落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往日裏挺直的脊背壓了下來，臉上神情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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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媽大爺們扯著嗓子對吼，爭搶廣場舞的主權。
警察嗓子吼啞了也壓不下大媽的嗓門。
世界喧囂一片，獨蘇姝安居一隅。
周盛寧嘴角淤青一塊，沈默地坐在隔著兩個位置的地方，註視著她。
猶豫著怎麽去安慰。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對勁，心裏還對方才的一幕止不住後怕。
若是再晚來一步，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手掌伸到半空，要落到女人單薄的肩膀上。
猝不及防地，優雅的女聲響起。
默默收回手。
蘇姝仍是那副楞怔，回不過神的模樣。
電話一直響，但她沒什麽反應。
滑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手掌輕輕落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提醒道：“電話。”
像是從夢中驚醒，蘇姝回過神，下意識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垂頭接通。
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兩人隔得距離不遠。
他能隱隱約約聽到那端人說的話。
自覺不太禮貌，又側過頭去，胡亂想事打發時間。
耳朵自覺捕捉到一個名字——“傅行止”。
腦海裏閃過第一次見面時，蘇姝身上披著的那件定制高檔西服。
直覺告訴他，那是傅行止的。
心情很覆雜。
他沒見過傅行止，但聽過，聽過很多遍，多到耳朵都快要起繭子。
在他爸媽嘴裏，傅行止是新一代繼承人裏最優秀的，是他們這一輩的榜樣。
在每次不愉快交談的最後，他們總是會嘆上一口氣。
說：“你要是有傅家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年少對於優秀人的崇拜，在日覆一日的比較中消磨殆盡。
甚至在逆反中產生了敵視的心理。
但他也承認，傅行止確實牛逼，在十六歲的時候，一個人遠赴國外深造，還成為普利京大學歷史上，第一個被破格錄取為副教授的華人。
回國後，又一人單槍匹馬地打破三家鼎立的狀態，重新給北城豪門排序，讓傅家獨大。
思緒昏沈。
心裏不受控制地將自己和傅行止進行比較。
如果他和傅行止競爭，好像，一絲，勝算，都無。
有幾分落寞。
暗暗希望傅行止沒有這個想法，別來。
換誰和他競爭都行。只要不是傅行止就好。
周盛寧默默地安慰自己。
目光不經意晃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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