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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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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阿穆趕到西山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清理戰場了。

他一眼望去,有皇帝身邊的內衛,也有巡防營的人,所以,是不是真的造反謀逆,他也吃不準。

長公主就在中央的廣場之上,皇帝大婚特意搭建的祭臺,三尺見方的九龍銜珠鼎爐裏,香火燃的正旺。

忘了,這香火要燃盡三天三夜,方能國泰民安。

長公主就坐在那鼎爐的正前方,祭臺四周的火把燒紅了半邊天,卻沒一星半點能照進她的眼中。

“殿下!”他拼力的向她的方向擠,卻是一步也不能進。

長公主似乎聽不見他的呼喊,只低頭瞧著懷中已斷了氣息的男子。

神色似喜似悲。

“你呀,也就這個時候夠乖巧。”

“做我的駙馬不好嗎?”

“真不乖,就是死了也要算計我,我啊,這輩子是被你吃的死死的了。”

阿穆眼尖,看到是皇帝身邊的徐公公候在一旁。

柚香不知去哪兒了,雪微也不在。

“殿下。”他又使盡了洪荒之力,拼命的要往她那兒去。

那徐公公不過是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幾名禁軍就簇擁而上,將他捆綁著往外拉。

他拼命的掙紮,早已忘了,他是會武的,只顧著蠻力動作,掙紮到最後,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曉了。

他是在被關了五天之後,才再次見到長公主的。

彼時,偌大的長公主府,遣的遣,散的散,只剩下廚房裏做吃食的王媽,看門的老許,還有個柚香。

短短五天的功夫,那個明艷奪目的長公主仿若一腳踏入了瀕死之地,看向他的眼中猶如無星的暗夜,讓人無端的生寒。

她的第一句話便是,“你是誰的人?”

阿穆眉心一攏,雙膝噗通一聲跪下,“屬下永遠是殿下的人。”

那黑洞一般的眼中似乎閃了一點光,“那你替我去找謝輕舟,好嗎?”

阿穆眉心皺的更緊。

“怎麽,你不願意?”

“你也是楚飛霄的人?”

阿穆見她這話說的是仇深似海。

直呼陛下全名,分明沒了往日的姐弟情深。

他甚至有種感覺,若此時陛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只怕也是要生生咬下他一塊肉的。

見他長久不回答,長公主從藤椅上起身,卻是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即便如此,她仍惡狠狠的朝他吼道,“滾,給我滾。”

“滾回你的陛下身邊去。”

給她拿了吃食回來的柚香顧不得手中的托盤,直接扔到了一旁,幾乎是滾爬著到了她的身邊。

“殿下,殿下,你沒事吧?”

“你們都滾,都滾。”追雲似乎是魔障了,便是連柚香也認不出了。

柚香被她揮打了幾下,發絲都散亂開來,她紅著眼看向阿穆,“還不來幫忙!”

阿穆仿若才被人解開了穴,手忙腳亂的和柚香一左一右將她重新扶上藤椅。

柚香跪坐在一邊,在他阻攔不不及的時候,往長公主口中塞了一粒藥。

“你幹什麽?”阿穆怒喝。

柚香卻不理會他,只輕輕拍打著長公主,仿若哄嬰兒一般,低低的哼唱著。

阿穆聽懂了最後幾個字。

“睡吧,睡吧,我的公主,去夢裏見他吧。”

阿穆看著她慢慢的睡熟,似乎真做了什麽美好的夢,嘴角輕輕的向上彎著。

然而,最後卻是一滴淚順著眼角留下。

阿穆止不住心中的詫異,在他心中,長公主一直是個內心強大的女人,便是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那種人。

可是為什麽,只是謝輕舟死了,她便不像她了。

明明,她不是早有了要謝輕舟命的打算嗎?

阿穆還想再陪陪她,柚香卻是朝他招了招手。

也好,他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暗無天地的這五日,還有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

也不知渾渾噩噩度過了多少時日,她恍惚中聽到了楚飛霄在一旁咆哮的聲音。

“為何會是這樣?”

“你們這些庸醫,朕要你們何用?”

“治不好皇姐,你們都提頭來見。”

他還在乎她的生死嗎?

嘖嘖,裝的可真像!

“陛下,長公主中毒已久,而且是兩種毒素在體中積留,就和駙...”

“閉嘴!”皇帝瘋狂的咆哮道,“你給朕閉嘴。”

“朕讓你們來是為了救我阿姐的,她怎麽會中毒,你再胡言亂語,朕砍了你的頭。”

“陛下...”

是雪微的聲音。

隨之響起的卻是一個巴掌聲,“是你這個賤人,一定是你這個賤人動的手。”

“你為何要下毒害我的阿姐?”

追雲聽到雪微在求饒,“陛,陛下,不是我,不是奴婢。”

“奴婢怎麽會害殿下,奴婢不會害殿下的。”

室內突然沈寂了下去,追雲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有千斤重。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盡快拿個章程出來,朕不要再聽到什麽無能為力,她是朕的阿姐,大周的追雲長公主,她若死了,你們都活不了。”

追雲聽見一群人誠惶誠恐的告退。

然後就有人將她的手臂輕輕握起,再緩緩的塞入被子之下。

“說吧,怎麽回事?”

是楚飛霄,他還沒走?

那另一個人是誰,雪微嗎?

柚香呢,柚香去哪兒了?

她聽見雙膝跪地的聲音,然後一個哭泣的女聲響起,是雪微。

“奴婢不知道,奴婢是真的不知道,解藥每次都下在殿下的早點裏,奴婢每回都是盯著她吃下去的。”

“你確定?”楚飛霄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的壓迫。

“陛下,奴婢再大膽,也不會害殿下,更不會謊騙您啊。”

“再說,殿下對奴如此好,奴為何要害她。”

楚飛霄冷哼一聲,“但願你說的都是實話,否則...”

這否則是什麽,他雖未說下去,卻給了人無邊的恐慌。

“之前他們檢查謝輕舟,也說是中了兩種毒,可朕只讓你下了繞青絲,還有一種毒是什麽?”

“奴婢不知道。”雪微矢口否認,頓了頓,卻又想起另外一種可能。

“陛下,您要不問問柚香,或者阿穆。”

“殿下知道奴婢是您的人後,對奴婢冷淡許多,甚至是奴近身都多有防範。”

楚飛霄似在考慮,片刻過後,說道,“讓他們進來吧。”

柚香自然是什麽都不知道,阿穆在聽到她危在旦夕之後,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好在只說了毒藥的部分,沒將雲娘她們給供出來。

接下來又是一群太醫鬧哄哄的進來,最後還是太醫院的醫正馮太喜站了出來。

老頭畢竟是經歷了大風浪的人,話說的是鏗鏘有力,無論是繞青絲還是口脂之毒的解藥都沒用了,因為兩種毒已經轉變成新的毒素,他們研究需要時間。

然後又順勢告知楚飛霄,江湖傳言有說開陽宗中有不入世的解毒神藥,恰好國師又是開陽宗的下一代宗主,這個面子總是要給的。

追雲躺著都想替他鼓掌,這鍋甩的真是漂亮,完美的將夜如玉也拉下了水。

畢竟楚飛霄能砍了他們所有人的頭,都不會去砍夜如玉的頭。

不過,那解毒神藥多半也是假的,不然夜如玉早巴巴的送過來了,還至於他們一群人在這兒搔頭抓耳的。

死之前,知道了他為何一定要跟她搶謝輕舟也挺好的。

原是怕她知道了謝輕舟身上的秘密啊。

他們姐弟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都想到了下毒。

謝輕舟也一定是知道的吧,畢竟他那麽聰明,早看破了她的一切。

那家夥,果然都是故意的,死之前非要跟她掏心掏肺,是怕她對這世界還有留念,不肯跟著他去吧。

說什麽十歲的時候便對她一見鐘情。

屁,她那時才五歲,乳臭都還未幹呢。

騙子,就是料定她記不得,又誆她呢。

這些話他為何不早說,她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呢,五歲的那次見面她雖記不得了,可是十二歲的那年,他隨他父進宮,站在梨花樹下,宛若仙君臨世的畫面,她永遠都記得。

她那時就發誓,她的駙馬一定是他,只會是他。

那年深夜入府,是她覺得這輩子做的最痛快的決定。

他說她如願以償了,不是的,她不想他死的,那口脂中的毒素,還差兩次才能達到致死量呢。

她怎麽會舍得他死。

刺向他的那一劍,她明明沒用力,她都已經停住了,是他偏要拉著往上刺,她明明都已經松手了,他還不放手。

果然是冤家,臨死前還要告訴她,他愛她,別忘了他。

憑什麽啊,他慣會道德綁架。

他都死了,她憑什麽要記得他。

只是這淚,怎麽就控制不住呢。

煩死了。

搞得像她多愛他似的。

“殿下,殿下...”

柚香急促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又有人搭上了她的脈搏,然後又是無盡的失望。

“回陛下,長公主這只是潛意識的反應,並非醒了。”

皇帝回答了什麽,她沒有聽見,只是沈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夢中,她的情郎會對她笑,會永遠的陪著她。

······

聽到長公主死訊的時候,阿穆正在趕往青州的路上。

這幾年,她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就像無病無痛的人一樣,也能在院子裏晃蕩個個把時辰,餵餵魚兒,逗逗小貓。

甚至有更好的時候,還能擦擦謝輕舟當年留在公主府裏的那把寶劍。

另外,也給謝輕舟繡荷包,說是謝輕舟最後的願望,還反覆叮囑柚香,她走的時候,燒了給她一起帶過去。

她對誰都是溫和的,哪怕就是雪微,也會給個笑臉,甚至雪微死後,還盡心撫養她的孩子。

只有皇帝,每每是興之所至,最後都是敗興而歸。

她也不罵他,也不吼他,就是冷著臉,不搭話,不應話,當做了空氣般的存在。

當然,她也不是時時都好著的,睡眠的時間遠遠大於清醒的時間。

有次睡得久了,三日都未清醒,將年輕的皇帝嚇的臉色慘白。

他總覺得他們這個皇帝夠奇怪的,看著自家姐姐的那個眼神,有時候總讓人產生錯覺,不像是在看親人,倒像是在看情人。

當然,他也不是十分確定,畢竟只有一瞬間,那雙略帶陰鷙的眼睛就釘在他身上了。

這位年輕的皇帝當然也想過將長姐帶入宮中照看,並且施行過一次,結果就是清醒後的長公主大發怒火,整個太醫院傾巢而出,才堪堪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又給拉了回來。

這幾年,皇帝幾乎是對她言聽計從的,雖然她總共也沒和他說過幾句話,但只要是她說出來的,他都照辦了,就連在覆滅謝家中居首功的蔣海潮,也給趕去了西北。

虞妃生了皇長子,按例,該擡擡位份的,也是她一句話,縱使榮寵後宮,仍舊只是待在賢妃的位置上。

那位默默無聞,似隱形人一般的靳皇後,她要把雪微的孩子記在她的名下,於是,後位都岌岌可危的靳氏,後宮大權一朝又重回手中,將皇恩浩蕩的虞妃壓的是毫無還手之力。

阿穆不想去深想這背後是否有什麽深意,他的殿下向來是睿智無雙的。

可這睿智無雙的殿下,生命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他想,她是快樂的。

可他為何想哭。

因為她不是別人啊,她是他的殿下。

他在磅礴大雨的江南,哭的像個迷路的孩子。

她突然遣他來青州,他就該有所察覺的。

謝家當年幾乎全滅,謝三爺說是沒被波及,可官場商場盡是些見風使舵的人,謝家,怕是早被啃噬的幹凈無比,連個渣子都不剩了。

就算謝家三房還有人活著,他們手裏能有什麽謝輕舟的東西,謝輕舟當年以身入局,不就是要謝家一個不剩。

畢竟,當年謝家主的死,謝二,謝三,他們一個都脫不了關系。

只是苦了他的殿下了,他就是死了,還將自己描述的那麽偉大,說什麽為了她,謝家必須倒,他會給她一個再無人掣肘皇室的大周,一個海晏河清的大周。

話說的那麽漂亮,其實就是他家殿下常常叨叨的小心眼子,為了讓他的殿下記住他一輩子,再不能喜歡上別人罷了。

他擡頭再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的心他懂了,從此後,他就是自由自在的人了,他不再為任何人而活。

愛情這東西,太過苦澀了。

佛家有句話說的是對的。

無愛故無憂,無愛故無怖,若遠離愛者,無憂亦無怖。

無愛,亦無恨。

從此江湖,任他逍遙。

追雲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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