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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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玲娘走了不到七日,李傘也走了。

羌國此次是來與大胤談判的。

羌國地緣遼闊,但土地貧瘠,又處於北境苦寒之地,因此農作物多靠對外商貿獲得,經濟發展也並不樂觀。

而大胤經濟發達,地理位置優越,農業工業都很發達。羌國國土只與大胤接壤,幾乎只能與大胤進行貿易,那交易金額自然由大胤拿捏。

如果羌國想與他國進行貿易,則勢必要過大胤境內的長霞關,只在這一關上要過的程序與繳納的“過關費”就足讓羌國惱火了。

因此,此次前來羌國便提出要大胤將長平關一域劃割於羌,聖上自然不允。談判桌上鬧得不歡而散,談判桌下兩國關系自然緊張起來。

朝堂上則分為了以二皇子為首的議和派與以大皇子為首的主戰派。

最終大皇子以“國庫充盈兵力雄厚,應當出兵威懾羌國,以鎮國威”為由,說服了聖上。為振士氣,聖上派武安侯領兵作戰,再挫羌國。其子江修任左副將。

而這一去,李傘也在其中。

走的前一晚,李傘拎著兩壇子酒回的房。

李二關了窗鎖了門,李傘把酒倒在杯盞裏頭,在桌子上支起一根蠟燭照明。兩個人酒量都不好,喝幾杯就上臉,互相看一眼對方醉紅的臉蛋就發笑起來。

“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偷喝張爺的酒麽?”

有些人,喝酒前後顯現出截然不同的個性,李二算一個。

平日裏的李二多以寡言示人,喝了酒卻會變得異常話多,“咱躲在櫃臺下面,才喝了幾口啊,就醉倒睡過去了。”

“是啊,被張爺逮了個正著。第二天遭訓得好慘。”

“還有還有,有一次你尿床,不敢和人說,在濕褥子上捂了一宿,第二天求著玲娘給你洗了床單。”

“……噓。”

兩人借著酒意聊著過往的那些回憶,一聊聊到深夜。

正聊著,李二深深嘆了口氣,趴在桌上,手指按著酒杯邊緣讓它和桌面形成一個角度,以杯底邊沿為支點轉動:“你說,人為什麽要長大呢。”

李傘沒有回他,只是又滿上一杯。

“你們都走了,張爺也說世道不太平了,要抓緊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怎麽、怎麽突然只剩我一個了……”

第二天李二醒的時候腦子脹痛,旁邊的床榻已經收拾幹凈。

待他清醒些,就發現前兩天李傘收拾的包裹已經不翼而飛。李二心中暗罵一聲不好,飛快下了樓,也顧不上梳理自己。

張爺見他下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能嘆了口氣繼續低頭看報。

李傘走了。

走的時候特意沒叫李二,天剛亮的時候就去軍營報道。

茶樓門口已經貼上了招人的告示,茶樓裏面還在正常運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戰爭一時打不到都城,大家的生活還要繼續。

“知道你們感情好,打完仗回來就又能見了。”其他人見李二一副恍惚模樣,實在不忍心,就開口勸慰道,“眼下還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得等他們回來。傘哥兒也不願意瞧你這樣的。”

李二應了對方一個笑容,對方才放心的走了。李二是知道李傘要走的,可能是因為沒有道別,他生不出幾分分離的實感。好像李傘只是外出買糖畫去了,夜裏還是要回來的。

這一仗打得極為漫長。

捷報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入了秋。村頭孫老漢的小閨女出生了,長得像極了她母親,樂得孫老漢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雖說是打贏了,可大胤這次死傷慘重。

羌國早有準備,前期一直用迂回戰術,雖有碰撞但雙方都沒有大損傷。時間一久,糧食供應得慢,士兵也已經疲憊了,此時羌國發動奇襲,彼竭我盈。

而隨著捷報一同回來的,是武安侯的死訊。

根據捷報所述,武安侯江懷與在最後一役中,面對羌國奇襲迅速調整對策,率兵應戰。在此過程中不慎被敵軍毒箭射中,一箭穿心,卻依然連斬敵方數人才身亡。江小將軍臨危受命,統領三軍,最後贏下戰役。

一時間,都城被一種悲傷到近乎於恐怖的氣氛所籠罩。

大部隊尚未凱旋,戰死的將士還不知其名,沒有落葉歸根。那些將士都很年輕,他們是父親、是夫君、是兒子,是曾經穿梭在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稚子,是學堂裏朗朗讀書的少年。

總之,不該是那具冷冰冰的屍體,因為他們曾經那麽鮮活。

第二天,泰康郡主殉情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泰康郡主是已逝皇太後母家的侄女,小的時候在宮中受教養,不知怎得就與武安侯一見鐘情。

二人結為夫妻以後,依然恩愛非常相敬如賓,武安侯為了泰康郡主數十年不曾納妾,也是京中一段美談。

如今,這段美談終究以同生共死畫上句號。

城裏的每一個人都一樣。

沈浸在傷亡慘重的噩耗裏,又懷揣一絲希冀。

大家都在等,等自己的親人朋友是那個不幸中的萬幸,等他們回來吃一頓團圓飯。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是泰康郡主,他們除了懷著悲痛繼續生活,似乎也不能如何。

這樣無法量化的悲痛壓抑在心臟上,或許還會感到麻木,然後再某個夜晚回顧爆發。

李二想,如果玲娘在的話,他還有個說話的人。

但他又無比慶幸送走玲娘。

那樣感性,見到倒在街上沒了聲息的流浪貓都要找個地方安葬,為它難過上好幾天的玲娘,如何面對李傘可能也成為馬革裹屍中的一員。

他好像有點理解李傘了,他寧可一個人不安,也不想拖著玲娘難過。

等大軍和將士屍體運回來時,整座都城一片死寂。

與五年前不同,他們仍是得勝而歸的英雄,可百姓已經無力去歡迎他們了。

有些還分辨得出人的,由家人認回去安葬,朝廷一筆費用撫慰。

而認不出的、已經面目模糊的,連帶著那些失蹤的,都由朝廷做主宣布死亡一並下葬。

當然,也有平安回家的,一家人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團聚,卻也不敢張燈結彩慶祝什麽。

李二那天也去認了。

一排排的躺在眼前,場地一片哭喊,不斷有年歲大的或者女眷哭暈過去,認到親屬的就可以登記帶走。

李二從第一個開始,懷揣著敬意,小心翼翼地去查看,一直找到了最後一個。

沒有李傘。

十數年的朝夕相對,他自信不會認不出李傘。他平日就是最小心不過的人,明明挨個兒細細看了,還是找不到故人的身影。

李二心裏說不出的感覺。

應當不是悲傷,但也絕不是欣喜。

他回到茶樓,想,李傘與自己是一樣的,對這小小的茶樓有著深厚的感情。

如果他沒事,一定會回來的。

於是他從白天等到了黑夜,等到了第二天、第二月。

李二再也沒等到李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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