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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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街頭樹上的殘葉隨著偶時刮過的淩冽寒風掙紮著又落了幾片,三兩孩童拾起樹葉或是掰碎或是單捏在手裏揮動,總有些不為成人所解的趣意在此。

那些忙碌一年細數著日子挨到了年末的大人們,無意摻和進孩子們的游戲,只在口袋裏揣點碎銀閑錢溜達進了茶樓當中。

他們也有他們的消遣。

“二哥兒,上茶!還是老樣子。”

“唉!來了。”李二忙應聲道。

每到年關,茶樓裏總要比往常忙些。好在李二雖說歲數不大,工齡卻要從孩提時算起,幹起活來得心應手。

客人瞧著他長大,他也生了好記性,記得常客們的喜好。無需多言多候,李二借著身材清瘦的好處順利在熙攘的人群裏穿梭,將茶水點心送到每個客人桌上。

等他上完靠窗那桌客人的茶水點心時已過了來客的高峰,於是在人聲鼎沸中李二輕車熟路繞到了隱蔽些的位置渾水摸魚。

手上抹桌子掃地的活計是不停的,但相較於點菜上菜總是輕松不少。

距李二不遠有一桌客人,酒過三巡熱了身,高談闊論的心思便從本就不怎麽牢固的嘴裏毫不費力地飛了出來,輕而易舉引了李二豎耳。

“我和你們說!這幾日都城裏發生了狀大事,你們知不道?”

為首是個粗獷漢子,借著酒力臉上攀了紅,筷子夾起小碟中的花生米往嘴裏一丟,嘎嘣咀嚼兩下便扯著嗓門開口。

他一張口,不僅是他的同伴,連坐得近的幾桌客人也紛紛側目。

“什麽大事?”他左手邊的男人倒也捧場,連忙追問。

“自然是……”粗獷漢子故意拉長音調,一字一頓道,“大、皇、子、娶、親!”

然而他並沒有獲得想象中的驚嘆,而是噓聲一片。連帶他的同伴都不由嗤笑一聲:“我還以為什麽大事。就這?”

漢子自然不滿:“你既然知道,那要不你說!”

“事兒倒確實是大事兒。”這時,同桌一年齡稍長的男子開了口,“但皇子娶親,連聖上同貴妃娘娘都尚未定下哪家閨秀,你操什麽心呢。”

“嘿,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見提及此事,那漢子立馬攬過話頭,“我前些天見到一老鄉,說是有小道消息,已經定了!”

“定了?”隔壁桌忍不住將頭探來,“那小道消息有沒有告訴你,定得是哪個名門千金?”

“方才一個個不還說‘就這’呢?”

“別賣關子了,快說!”

“正是貴妃娘娘的娘家侄女,禦史大夫秦大人的女兒!”

李二側耳聽著,一時入了神,絲毫未覺察有人在靠近。

直到一只手忽然出現在眼前猛地晃了兩下,李二下意識退後一步,扭頭撞上了一雙滿含戲謔笑意的眼睛。

“叫你好幾聲了都沒聽見,還以為是叫窗外飄來的貌美女鬼騙走了魂,我都想好怎麽救你了。”李傘半開著玩笑,朝李二身側擠了擠,李二回過神,會意給他讓出了道。

兩人站在一塊兒閑靠著,左右眼下無事,便倘若突發什麽急事總歸在眼皮底下,偶爾耍懶並不影響什麽。

同為茶樓的店小二,李二和李傘倒稱得上是發小竹馬之誼。

李二壓低聲音解釋道:“聽他們聊天怪有意思的,一時間聽入迷了。”

李傘扯扯嘴角,稍偏頭聽了兩句:“這事兒都議論好一陣子了,前些天傳得還是禮部侍郎家的大小姐。”

“啊?”李二倒也回過味來了,“原來是胡謅啊?”

“倒也不算。這種事情哪有空穴來風,只不過不到下聖旨的那天哪有定數的。”李傘話音剛落,似是突然想到什麽,“不過……”

“不過?”

“不過之前倒沒怎麽聽說過這個娘家侄女。”

“正是了!”臨近的客人忽然一拍大腿,轉身應和道。

李二和李傘的說話聲音算不上大,奈何空間有限,他們既能聽到客人們對話,客人自然也聽得見他們閑談。

李傘很快反應過來,揚起笑容順著話說:“那就奇怪了。我是孤落寡聞,但陳哥這樣博古通今,竟也沒聽過那位秦家小姐的事兒?”

被稱作陳哥的也是常客,顯然李傘的話叫他受用了,頓時整個人都挺拔不少:“你說這大皇子選妃,多大的一件事兒!雖說聖上如今身體康健,正值壯年,但俗話說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儲。統共成年皇子就三人,古往今來立嫡立長,嫡出的二皇子誰人不知體虛多病,三皇子更是紈絝!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哪止是選大皇子妃……”

“其實也不奇怪。秦家小姐到底出身名門,若能和大皇子成了也是件親上加親的喜事。”李傘回得滴水不漏,亦有意打斷他。

雖說大胤民風開放,又是些閑言碎語不大有人動真格的計較。

但畢竟是關系繼承的大師。

“傘哥兒,該說你聰明還是糊塗啊。”陳哥聽了這話反倒笑了起來,“洛都城內名門貴女無數,不乏有才貌有名氣的。那秦家小姐十幾年來默默無聞,一朝能擠進皇子妃候選人裏頭,不就為了句親上加親!”

陳哥旁邊的同伴也插上嘴:“要我說,咱貴妃娘娘的心思也太直白了些,聖上難道容得下外戚獨大?”

“謔,秦家不過是這兩代人時來運轉,出了個狀元郎,又出了個貴妃娘娘。聽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沒?真要論起來,我說沒幾人比得上武安侯府!”

“這話說的,你拿武安侯府比?人家世代簪纓,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何等榮光。”

“但你說,侯爺不照樣上交兵權做個富貴閑人。所以啊,貴妃娘娘還是太想不開,追這些個權啊利的。”

語畢,幾人哈哈大笑起來,推杯換盞一番,這個話題便悄然帶過。

李二是知曉武安侯府的。

兩年前,大胤與北羌有過一戰,大胤大捷。回城那日,滿城百姓傾巢而出,都站在長安街兩側夾道相迎。

李二與李傘也是其中一員。

時年十五的江小侯爺騎著高頭大馬跟在他爹後頭,昂首正視前方一副少年英雄的氣概,連帶著他在沙場上英勇的傳聞一道被人稱讚傳頌。

小侯爺生得豐神俊朗,因著常年習武的緣故,比同齡的公子哥們都多了份英武豪氣。叫人只需遠遠一望,便能記憶猶新。

不知為何,這日夜裏李二失眠了。

次日李二一如既往地起早,昨日夜不寐的困頓終究還是讓他哈欠連天。雙手捧了水低頭撲在臉上,再擡頭眼前站了一人。

李傘手上沾了水,趁其不備就灑向李二。李二本能側躲還是被濕了臉,但瞧著對方日日仰著的笑臉,也只無可奈何嗔怪兩句作罷。

說來,當初李傘比李二晚一年來茶樓,但也無父無母。兩人從小同吃同住、相依相伴,感情深厚旁人是比不了的,甚至比親兄弟還親上幾分。

李傘擡手湊向李二臉頰,指腹來回抹過李二眼下青紫不由嘖嘖:“二哥昨夜是做賊了?”

李二拍開他手的動作雖然不留情面,但是自個兒卻遲疑著覆撫上眼下位置:“不過是有些失眠。……很明顯麽?”

“不明顯,遠不及村頭孫老漢。”

村頭孫老漢,人到三十才討了個媳婦,百依百順。那小媳婦卻是個悍婦。前些日子不知怎得起了口角,第二日再見時,孫老漢眼周一大片淤青。

李二知道他玩笑也懶得搭理,自顧自去堂前收拾。

“我說茶樓開得早,個個不信我。”為首著粉紫錦衣的公子一眼看見了大堂當中的李二,忙朝他招招手,“二樓廂房可還有空?”

“有的,爺裏邊請。”李二邊說著給他們引路,邊擡眼掃過進來的三人。

一看嚇一跳。

昨個兒還在嘴上議論的“小侯爺”和“三皇子”,便這麽明晃晃出現在眼前,跟在那粉衣公子後頭。

送三人進了包廂,跟在後頭的小廝照著慣例往李二手裏塞了些小費。因為他們常來,李二同他倒也不算生疏。

“還是老樣子,忙你費心了。”

“哪兒的話,不礙事的。”李二也不推辭,知道貴人們有事要談,自覺下樓安排起來。

百姓來茶樓通常要些花生小菜配茶,坐在大廳的長凳上就能談上一兩個時辰。

而達官貴人們則不同。他們通常會正兒八經點些糕點吃食,來壺好茶或是清酒,開個廂房圖個鬧中取靜。

李二配齊了茶點再上樓時,廂房內三人已經圍坐一起,另兩位起了頭,屋內交流聲不斷,李二不敢多看多聽,只顧著手上忙活。

三皇子端著暖茶抿了口,目光掃過另外兩個人,先動筷往盤裏夾了只蝦餃。

粉衣公子則饒有興致盯著對面小侯爺清清嗓子。

“時行,什麽風景這麽好看?我也看看。”說罷,那公子便起身好奇地探過身。

小侯爺彼時正側頭撐著窗沿眺望不知外頭何處,神色似是在思索什麽。聽到好友調侃也不惱,只是最後深深看了眼街外某一處,便伸了懶腰回頭眼疾手快按住了對方探過來的腦袋,將他重新按回椅子上,搶了他眼前的桂花糕一口塞進嘴裏:“什麽風景都比你這大老爺們好看。”

粉衣公子眼睜睜瞧著桂花糕被小侯爺吃了,頓時氣不打一處,嘴裏譴責了許久。那小侯爺權當沒聽見,最後想是累了,粉衣公子只是撇了撇嘴,拿他沒轍。

此時李二上完菜已經退了出去。

放眼整個京中也沒幾個人不知道,三皇子同幼時在洛京書院的二位伴讀關系極佳。

一位是小侯爺,另一位則是武安侯手下副將的次子,姓魏。

兩人雖都出身武將世家,性情卻恰恰相反。這位魏公子無心子承父業,頭上又有長兄頂著,過得愜意快活,是有名的紈絝。

走出廂房,李二順著小侯爺剛才矚目的方向看往窗外。

隔了一條街上來往的人群,對面開著幾家店鋪。

其中胭脂店最近似乎上了新樣式,以至於這幾天生意火熱,漂亮嫵媚的胭脂店女老板忙得不可開交,飽滿光潔的額頭上布著細汗,左右招呼著誰也不慢待。臉上更是笑意漸濃,在冬日之中明媚似火,也算是街上一道亮眼的風景了。

李二想,今年又是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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