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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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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

在經歷了被僵屍追,被花粉圍,被煞氣堵等種種慘絕人寰的事情後,一隊傷殘人士連氣兒都沒喘勻,又被打包扔進了小黑屋。

各種意義上的“傷殘” ——

陸祺自從目睹陸經緯墜入巖漿,連個音節也不曾發出,也沒掉過一滴淚,只有眼眶紅得驚心。他好像變成了一個麻木的傀儡,求生意志全無,若不是鏡楚用不禁拖拽著,恐怕當場被煞氣吞吃殆盡也不會掙紮一下。

談初然的情況比他稍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裏去。也不知是不是失血的原因,她的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煞白的臉頰上,整個人透著恍惚。

鏡楚似乎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沒有大礙的——如果忽略他凝重的神情的話。

至於淩懷蘇更不用說,他能覆生,靠的全是那一縷寄存在鈴鐺裏的元神,藕斷絲連地維持著他與人世的關系。

在這樣的情況下,單以魔氣催動祝邪都費勁,更遑論直接使出元神之劍。半殘不全的元神哪裏經得起這個耗法,傷及根本,別看他面上端得八方不動,實際上僅是保持站立不倒下,就幾乎花光了他全部力氣。

不生殺予奪,不荒淫縱欲,也不修煉個什麽邪功把人間攪得血雨腥風,雞犬不寧,反而跑去給特調處的後輩做免費指導……說他是“魔”,其他魔頭估計都得嫌魔的形象被這家夥拉低了,而他做這一切,更不可能有人給他頒發個“三好魔頭”的獎狀。

當魔頭當到這個地步,實在憋屈得前無古人。

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淩懷蘇悄悄將半透明的手掌攏進衣袖,忍不住扯起一個自嘲的苦笑。

被黑暗籠罩的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慶幸。

慶幸那個人看不見他捉襟見肘的狀況,以及強撐的神態。

因此,他得以旁若無人地松懈,放任自己毫無保留地攤開脆弱,由此偷得片刻的喘息,不必害怕誰會擔心。

不到迫不得已,絕不吐露半分自己的真實感受,好像只要他做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就真的刀槍不入,天塌下來也能咬牙扛著。

並非因為有多堅強,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骨子裏的驕傲——從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到搖光山天賦異稟的大師兄,再到只手遮天的當世大魔……他被這些頭銜推著走了太高太遠,漸漸習慣了重任在肩,乃至理所應當地認為所有人都合該受他庇護。如果他倒下,身後便沒人了。

也許鐘瓚說得對,這叫自大。

約莫是一時松懈的力道太過,緊繃的弦驀地松弛,淩懷蘇腿腳一軟,整個人居然不受控制地踉蹌了兩步,本能一抓,抓住了一只溫熱的手掌。

而手的主人也在同一時間從背後攬住他的肩,穩穩地將人護在臂彎裏,乍一看就像摟抱。

這姿勢暧昧過了頭,兩人俱是一怔。

反應過來後,鏡楚受了炮烙似的先一步甩開了淩懷蘇的手。

淩懷蘇: “……”

氣性這麽大

黑暗沒有持續太久,一隊傷殘人士連氣兒都沒喘勻,前面隱約有了亮光。

仿佛清水入墨,黑逐漸稀釋成模糊的灰,隨著光明增強,視野裏仍是成片霧蒙蒙的白,讓人疑心花了眼。

看了一會才意識到,那就是霧。

鏡楚在身後低聲開了口: “這是心魔瘴。”

心魔瘴這東西淩懷蘇並不陌生。

劍修戾氣與殺氣重,是所有修士裏最容易滋生心魔的,因此勘破心魔是每個劍修的必修課。在搖光山上,莫問真人三天兩頭把他扔進心魔瘴裏,一炷香的時間出不來便罰抄十遍清心經。不過那時淩懷蘇什麽都不缺,少爺巴掌大的心眼裏塞滿了“什麽樣的發髻更襯新衣裳” “哪種劍穗更顯氣度”等閑情瑣事,沒什麽苦大仇深的執念,睡一覺的功夫,心魔瘴就自行消散了。

再到後來,缺憾與悔恨一樁樁一件件,有了長心魔的溫床,卻沒有把他扔進心魔瘴裏磨礪的人了。

談初然從恍惚中回過神: “什麽是心魔瘴”

“簡而言之,是一種能勾起你貪嗔癡的東西。”亮光之下,淩懷蘇又拾起了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遙遙一擡,往談初然和陸祺眉心各自打入一團熒光, “清心訣,保持誦念,別陷進去了。”

“一直念,不被幹擾就可以了嗎”

“尋常心魔瘴是這樣。”淩懷蘇道, “可此處除了瘴氣,還融合了煞氣,即便我們不受影響,煞氣造出的心魔也會不請自來。”

煞氣裏有多少人,心魔便有不重樣的多少種,可以說是“心魔大雜燴”。待他們一個個消滅完出去,黃花菜都涼了。

然而自相殘殺是魔物的天性,最快最便捷的方法,是讓它們窩裏鬥。

若能以魔制魔,再集中化解……

淩懷蘇與鏡楚異口同聲地說: “四象陣。”

四象陣是一種最基礎的陣法,借由四神獸之力運作,不怎麽依靠布陣人的修為,上手快,用途廣,效力強,略通陣術皮毛的初學者都能繪制。

對應心魔“喜” “怒” “哀” “懼”四種情緒,用在這裏再合適不過。

鏡楚掃了眼鋪天蓋地的濃霧: “問題是,應該布在哪裏”

淩懷蘇思忖片刻: “借羅盤一用。”

羅盤的持有人坐沒坐樣地窩在角落,是個大寫的“六神無主”,被談初然搡了一把才滿臉空茫地擡頭。

淩懷蘇沒有急著重覆剛才的話。

他靜靜看了陸祺一會,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 “你知道何謂心魔麽”

陸祺: “……”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求而不得。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嘗八苦而勘不破,心魔便會趁虛而入。”淩懷蘇將聲音放得很輕,如同囈語, “至親離世,痛如錐心,眼下又被困在心魔瘴裏,稍有不慎便會被心魔纏上,瘋癲而終……我卻一點也不擔心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陸祺的眼睛轉動了一下,就聽見淩懷蘇不鹹不淡地續上了話音: “看看你這副樣子,殺父仇人就在外面,你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心魔怎會瞧得上你這種人”

黑暗中,陸祺的身形晃了晃,如同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他將頭埋進臂彎,須臾,眾人聽到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而後如洪水開閘,遲來已久的崩潰終於傾瀉,陸祺抱著膝蓋,放聲痛哭。

……

羅盤內的指針已經停止了轉動,在離開陸祺的一剎那化為烏有。淩懷蘇以魔氣為刻刀,在羅盤的四個方位分別刻下四道符號。

“七情之中,喜怒哀懼為基本,形形色色的心魔也不外乎這四種情緒。”淩懷蘇說, “只要四種各尋其一,承載於四象陣內,其他心魔也會被吸引而來,到時便可集中化解。”

四象有靈,以玄武之沈穩可安定喜悅,以青龍之寧靜可平息憤怒,以朱雀之熱情可融化哀傷,以白虎之勇猛可克制恐懼。

最後一筆落下,刻痕倏地光芒大熾,覆又黯淡下去,化作痕跡裏流轉的暗紋。

陣成的瞬間,翻湧的霧霭似乎被驚動,蠢蠢欲動地朝這邊繚繞而來。

一陣陰風吹過,談初然頓時感覺有只冰冷的爪子在她後頸摸了一把,她捂著發毛的脖子回頭,只看到了裊裊的霧氣。

“別分神。”淩懷蘇緩步走進濃霧, “這霧慣會欺軟怕硬,越是恐懼,它便越猖狂,還會根據人內心的恐懼自行變化。什麽都別想,念清心訣。”

談初然硬著頭皮“嗯”一聲,跟著往前走去。

可人腦有個著名的“白熊效應”,你越是不讓它想,它就越是偏要叛逆地大想特想。

談初然打小體質差,隔三差五就要招來點臟東西,小時候沒少被嚇出心理陰影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能學會與之和平共處。恐懼的對象還鐘愛於“中式恐怖”,她可以邊看喪屍片邊吃薯片,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擊斃羅摩,但夜深人靜時響起的一段嗩吶,能給她嚇得睜眼到天亮。

她顛三倒四地念著清心訣,腦子裏各種跑馬燈似的陰影控制不住地過了個遍。

於是在她身旁,白霧中依次閃過紅衣女人,蒼白鬼童,以及腦門貼符一蹦一跳的僵屍……

淩懷蘇看得眼花,驚嘆於這小姑娘天外有天的想象力。

好在有清心訣撐著,那些鬼影沒維持三秒便煙消雲散了,造不成什麽實質傷害。

他略感無奈地看了眼鏡楚,隔空傳聲道: “你們處果真人才濟濟。”

似乎自從進了熔巖洞,鏡楚一路沈默寡言。

聽了他這句半是揶揄半是感慨的話,鏡楚擡了下眼皮,淡聲道: “論輩分,你是這些心魔的祖宗,自然無所懼怕,一身輕松。”

淩懷蘇敏銳捕捉到了話音裏的挖苦。

他當然知道原因,兩人之間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

那事他處理得稀裏糊塗,欠人一個交代。

淩懷蘇輕輕嘆了口氣: “先幫我抓齊四心魔,逮住鐘瓚,其他的事,我們出去再議,好不好”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元神的傷還未緩過來,這會有點跟不上鏡楚的步伐,他有心扯一下那人的衣袖,又想起方才被甩開的情形,半尷不尬地意欲縮回。

結果沒縮成。

鏡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溫和的靈流一波接一波渡來,所經之處,他元神上震出的傷口如同被無數根牛毛針細細密密地紮了一遍。

不怎麽疼,反倒有些酥麻。

淩懷蘇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與此同時,與柔和暖流截然相反的冷淡聲音在腦子裏響起,把他遮遮掩掩的行徑揭了個底掉: “真以為藏在袖子裏,就沒人看得見”

淩懷蘇: “……”

所幸前方有了動靜,適時將他從如芒在背中解救了出來。

霧霭太過濃稠,凝滯不動,看起來宛若一堵頂天立地的白墻。

他們甫一靠近,墻面突然像蕩開的水幕,影影綽綽地浮動著。隨著波紋平息,眼前驟然開闊,霧氣也漸次消散。

他們被拉入了心魔幻境中。

幻境尚未完全亮起,一條黑影突然朝他們躥來,帶起腥風撲鼻。

竟是一只羅摩。

就著交握的手,淩懷蘇下意識把鏡楚往身後一帶,側身擋在他身前。

……盡管從仍顯蒼白的唇色來看,他貌似才是更需要保護的那個。

羅摩四爪還沒著地,忽地發出一聲慘叫,直上直下地摔回了地面——一只匕首精準無誤地自後刺穿了它的喉嚨。

男人半蹲下身,拔出沾滿血跡的匕首,十分不拘小節地在衣服上抹了兩抹,然後刀尖朝下,熟練地插回大腿外側的刀鞘裏。

在他擦匕首的時候,幾人看清了幻境內的情形。

這裏似乎是一片荒廢的兒童樂園,彩繪的卡通人物油漆剝落,因褪色而模糊,仿佛與誰的童年一起塵封在記憶深處。

男人不慌不忙地接起電話: “不用增派,已經處理完了。鎮是樂園裏一個小醜吉祥物,受小孩兒喜愛而生了靈,樂園廢棄後沒人找他玩,心態有點崩,煞氣引來了幾只羅摩……不是我說,怎麽還有游樂場拿小醜當吉祥物啊羅摩沒把我怎麽著,倒是這醜玩意給我嚇夠嗆,喜歡的小孩兒心是有多大……行,半小時後趕回處裏。”

簡單交代完情況,他關閉通訊器,終於直起了身。

那人看起來二十來歲,劍眉深黑,斜斜壓在一對深邃的眼窩上,是個有些桀驁的長相,讓人想起班上總是和老師對著幹的刺頭。

陸祺怔在原地,整個人僵成了一塊木頭。

因為那人不是別人。

正是……年輕時的陸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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