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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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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想

淩懷蘇常年握劍,手並不算小,此刻卻被鏡楚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是一個堅定而溫柔的方式。

這裏太黑了,黑到肌膚上每一寸觸感都被無限放大,對方溫涼的指尖,指掌上的薄繭,以及交握的力度,都分毫畢現地沿著相貼的地方傳來。

淩懷蘇僵硬的手指無意識蜷了一下。

他就著這個姿勢半轉過身,在黑暗中望向牽他的人。

光線晦暗,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誰都沒有說話,耳畔落針可聞。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微妙。

鏡楚握得並不緊,片刻後便主動松開了手,仿佛這蜻蜓點水般的相觸只是為了提醒“我在這裏”。

他順手替淩懷蘇理好盤繞的琴弦,手指沿著絲線撚過,所經之處,光亮大作,方才難以言語的暧昧氛圍一掃而空。

鏡楚扯了扯弦的那端: “走吧。”

淩懷蘇: “……嗯。”

循著不禁的聯系,他們很快與陸祺與談初然會合。

陸祺端著指路羅盤走在最前方,談初然打著手電筒走在中間,淩懷蘇和鏡楚則順理成章殿後,落在了隊伍末尾。

“這黑咕隆咚的。”羅盤近在眼前,就有一部分隱沒在暗色裏,陸祺小聲嘟囔道, “不知道的還以為到外太空了呢。”

談初然: “外太空至少還有恒星——你看著點指針,別走歪。”

別說普通人肉眼看不清,就連修士的神識在此地都滯澀無比,難以外放,好像所有的光與聲音皆被吞進了凝滯的黑暗裏。

幾人徐步行出一段距離,談初然忽然道: “是我看花眼嗎那裏好像有東西在動”

定睛看去,只見斜前方似有黑魆魆的影子如滄海暗潮般不停變換,俱是黯淡無光,影影綽綽,又因為沒有參照物辨不出距離,看上去隨時都會到跟前來。

那影子時而像縹緲的霧,時而又像莫測的火,單是遠遠地看著,便令人升起一種本能的恐懼,然而恐懼之餘,那東西又像有難以抗拒的魔力一般,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兩眼,盯著稍稍出神片刻,便不由得神思恍惚,沒來由有種被全世界拋棄,孤零零流放至宇宙盡頭的錯覺,打心底升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悲愴。

突然,談初然腕上的弦用力收緊,鏡楚的聲音拽回了她的神智: “不可走神。”

談初然乍然回神,驚覺臉上濕涼一片。

她居然無聲無息地哭了!

與此同時,她聽到一旁陸祺抽鼻子的聲響,後者悶悶地說: “好奇怪,我剛才無緣無故地想哭。”

“那裏就是死地。”淩懷蘇道, “不要盯著看,繼續走。聊會天吧,轉移註意力。”

陸祺連忙收回目光,蛇行鼠步地往前挪著: “聊,聊什麽”

談初然舉著手電筒照明: “隨便。”

“那就……”陸祺想了想, “初然姐,你為什麽選擇來特調處啊”

這個問題陸祺曾經問過很多人。他小時候堅信特調處是電視劇裏那種神秘組織,在特調處工作的人個個都有飛天遁地之能,於是最愛采訪他們不為人知的“英雄往事”,譬如有什麽志向,為什麽來這裏等等。

當時談初然怎麽說的來著哦,她白了陸祺一眼,嫌棄地撥開話筒: “廢話,不上班怎麽掙錢”

成功把中二少年拉回了一地雞毛的現實。

然而這次,談初然沈默了一瞬,給出了和以往不同的答案: “不是選擇,是必定的唯一。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明確知道特調處是我人生的歸宿。因為陸哥。”

陸祺訝然,下意識回頭: “我爸”

“看路。”談初然把他的腦袋強行扳回去, “我是福利院長大的,從小性格孤僻沒朋友,體質也不好,算命的說我魂魄不穩,總愛招些不幹不凈的東西。初二那年誤打誤撞進了一個煞場,都以為要死在那了,特調處的人來了,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就是陸哥。”

陸祺怔怔“啊”一聲。

“普通人進煞場,出來後都會忘得幹幹凈凈,我卻什麽都記得。陸哥怕我留下心理陰影,經常來福利院看望我,即使那並不是他的職責。一來二去,有了聯系。”談初然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就立志,將來一定要進特調處,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她語速很慢,調門不高,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尤為認真,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陸祺萬萬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緣分在,默然好半天,啞聲道: “原來是這樣……這麽一說,我好像確實聽我爸提起過一個福利院的小姑娘。”

談初然一楞: “真的他怎麽說的”

倆人你一搭我一搭地開始回憶舊事,越聊越投入,也就沒有註意到後面另外兩個人的異常。

鏡楚松開了淩懷蘇的手,卻沒松開弦。琴弦松松垮垮地墜在兩人之間,一頭被鏡楚牽著,另一頭繞在淩懷蘇的手腕上。

手電筒光亮照不到後面,維系著他們的不禁成了唯一的光源。直到這時,淩懷蘇才發覺獨特之處。

系著陸祺與談初然的琴弦都是隱形的,只有他的這條在發光。

又或者是,除了鏡楚,只有他能看到。

鏡楚走得很慢,淩懷蘇跟在他後面,垂目望著那隨著步伐而晃動的弦,此情此景,令他無端想起了那日在鏡楚識海裏看到的夢。

那個新娘……究竟是誰

或許是死地多多少少也幹擾了他的理智,等淩懷蘇反應過來時,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那天……在你的識海裏看到了些東西。”

“度厄印”鏡楚步履不停地說, “此事我的確欠你一個解釋,但話說在前頭,法印已經烙下,是不可能消除的。”

“……不止這個。”淩懷蘇低聲道, “還有一場夢,在露華濃裏。”

鏡楚驀地停步,回過頭來: “什麽夢”

淩懷蘇豎起兩根手指: “事先聲明,本人並非有意窺探隱私,是你那團夢自己撞上來的。”

鏡楚不依不饒地追問: “到底看見什麽了”

“這樣緊張作甚看來那夢是真的咯”淩懷蘇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跟上隊伍,同時故意拖長了調子,慢慢悠悠道, “看見某人一身喜服,與他相好拜堂成親。放著那麽多風水寶地不去,偏偏在我的露華濃裏,也不知什麽癖好。”

他本意是想佯裝責怪的語氣挖苦一下對方,不知為何,聞言,鏡楚反倒像是稍稍松了口氣,腳步也輕快了: “沒別的了”

聯想到那夢之後的內容,淩懷蘇不自然地幹咳一聲,又迅速調整好表情: “還能有什麽洞房麽——說說,何時的事”

鏡楚靜默了一會,回答道: “很久之前了。”

聞言,淩懷蘇心裏仿佛卡了塊大石頭,一時間不上不下的。

他沒滋沒味地點了下頭,一時有些語塞: “你小子,情根深種啊……那人我認識麽”

鏡楚: “嗯。”

認識

淩懷蘇飛快回憶了一圈,難道是搖光派的

“那你們如今……”

鏡楚再次站住,望向淩懷蘇。

兩人相隔只有半步,近到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這次鏡楚沒有開口回答,而是用了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傳音。

鏡楚半垂著眼,低沈的聲音直達淩懷蘇耳畔: “我單相思,肖想了他幾千年,直到現在也死性不改。”

末了,他擡眸看了淩懷蘇一眼,又補充了一句, “恐怕這輩子也不會改。”

有些人平時看著是個悶葫蘆,實際上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看似沈著冷靜,實則一幹就是票大的。

鏡楚顯然就是這種。

淩懷蘇被這番驚天動地的袒露震撼得呆在原地,感覺此人動個情頗有視死如歸的架勢,無言以對半晌,幹巴巴擠出一句: “感情的事你情我願,何來‘肖想’之說”

鏡楚不置可否。

淩懷蘇: “你……就沒想過把這些話告訴對方”

“想過。”鏡楚道,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出事了。後來我收起了所有癡心妄想,滿心只剩一個念頭,只盼再見他一面。”

淩懷蘇: “……”

沒想到他家狐貍還是個情種。

按道理講,這對鏡楚而言是好事,恰好應了入紅塵的第二劫,若能安然度過,說不定就能修成正果,得道飛升。

他應該高興才是。

可淩懷蘇心裏亂成一鍋粥,沒感受到絲毫喜悅。

他勉強扯出個僵硬的笑容,心情覆雜地拍拍鏡楚的肩,以表安慰。

本以為話題就此結束,淩懷蘇剛走出兩步,又聽見鏡楚在身後兀地道: “他說他會回來,我便等了四千年。”

“可當他終於再度站在我面前時,只是客氣冷淡地道了句‘多謝’。”

淩懷蘇心口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他分明站在那裏沒動,卻仿佛被蠱人心智的死地黑影晃了眼,霎那間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鏡楚不去看他的反應,以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語氣自顧自說道: “於是我又不滿足於見一面了。想要他記起我,想要他永遠留在身邊,再膽大包天一點,想要他知曉我的全部,哪怕……君心不如我意。”

說到這,他似是自嘲般輕笑了一聲, “然後我才明白,原來人的本性是貪得無厭,什麽天生靈物,皆難以免俗。”

淩懷蘇: “……”

一番大起大落來得過於驚心駭神,他脊背僵硬,連回頭也做不到了。

鏡楚上前一步,攏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同於上次,鏡楚攥得極緊,五指不容拒絕地扣進他指間,像是抓住了什麽不能再失去的東西。

“現在你告訴我,我對他的感情,還是‘肖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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