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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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

裕福商場三樓,兒童樂園門口。

卉卉百無聊賴地坐在長椅上,兩只羊角辮隨著腳丫一起晃動。

背後似乎又傳來了小夥伴的呼喚聲,喊她一起玩。

她頭也不扭地回絕,語氣裏帶著驕傲: “不玩啦不玩啦,媽媽馬上就要來接我了,還說好給我帶冰淇淋呢!”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小夥伴的聲音漸漸淡遠,像滴在水裏化開的一滴墨。

卉卉望著電梯口的方向,望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媽媽來了嗎

她等呀等呀……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忽然,一群人走進了她的視野。

卉卉眼睛一亮——是那幾位幫她找媽媽的哥哥姐姐!

她撐起身子跳下長椅,遙遙叫了一聲,昂著脖子朝他們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吧”

那個長發的漂亮哥哥沖她展顏一笑,在她面前彎腰傾身,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一支草莓甜筒, “喏,媽媽讓我帶給你的。”

“冰淇淋!”卉卉興奮地接過甜筒,還不忘禮貌地道了聲謝, “哥哥,你們已經見過我媽媽嗎”

聞言,眾人面色各異。

四樓電梯口,卉卉母親的話猶在耳畔。

說起女兒時,她的唇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抹柔和而悵然的笑意: “我知道她求我再買一支,是想給我吃,也知道她是因為我留下的。她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如果不是她鬧著要買冰淇淋,我就不會出事……”

於是她看著寶貝女兒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天,在那家兒童樂園門口等待,一日覆一日。

她多想上前抱抱她的小姑娘啊……可她深知,自己一旦露了面,卉卉就再也不肯走了。

“她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女人垂下眼,眼尾有細碎的水光, “但也是個傻孩子……我怎麽會怪她呢當媽媽的,疼女兒的都來不及。”

“請你們,勸她離開吧。我已經出不去了,但她還活著,還有光明燦爛的一生。”

“看著孩子好好長大,是全天下每個父母的心願。”

……

淩懷蘇伸手捏了捏女孩的羊角辮: “見過了。”

卉卉咬了一口冰淇淋尖,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猶如黑葡萄: “那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呀”

“她還在影城……唔。”淩懷蘇打了個磕巴,似乎在斟酌用詞, “當值。”

卉卉疑惑地眨眨眼,沒懂。

鏡楚適時救場,用普通話翻譯了這位老古董的意思: “她還在上班。”

陸祺也上前兩步,在卉卉跟前蹲下,柔聲道: “媽媽讓我們轉告你,她要加班到很晚,可能沒辦法來接你了。卉卉下個月就九歲啦,已經算是大孩子了,今天能不能自己回家”

卉卉的大眼睛一下子黯了下去: “可是……”

“對了。”淩懷蘇道, “你媽媽還說,她給自己也買了一支冰淇淋哦。”

陸祺的眼圈不自禁紅了,他別過臉,不動聲色地揉了把臉,擠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才回頭勸哄道: “卉卉是個特別乖特別懂事的小姑娘,是媽媽的驕傲,今天也勇敢一把,自己回家好不好”

卉卉沈默地垂下頭,掃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融化的冰淇淋流到手上,她也沒去擦。

好一會,她遲疑地說: “我媽媽真的這樣說嗎”

淩懷蘇: “不騙你。”

卉卉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臉: “那哥哥姐姐,我們一起走吧。”

淩懷蘇替她拉正了書包肩帶,笑著說: “好。”

***

他們是從樓梯間下的樓,臨走前,卉卉依依不舍地和她的鬼嬰朋友告了別。

“出口在地下一樓的大水池裏。”小女孩邊下樓梯邊道, “只要摸一下旁邊的小樹,跳進水池,就能出去啦。天快黑了,我們要趕快點兒。”

陸祺問: “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看到了呀。”小女孩自豪地揚起下巴, “那些東西快出來的時候,其他人都躲起來啦,我不怕,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說,你見到過有人進來這裏,又出去了”

“對呀。”

“真厲害。”淩懷蘇笑了笑, “那你還記得,那人長什麽樣麽”

“記得!”卉卉脆生生道, “和哥哥你一樣,留著長頭發。他還在屋頂上畫畫呢。”

說話間,眾人步履不停,抵達了地下一層。

因為陰陽魚布局的緣故,上方樓層遮擋了大半光線,整個負一層顯得格外幽暗寂靜。

商場中庭的中央,一方水池兀立。池水如鏡,約有半人深。

水池邊緣用某種黑色石類築成,淩懷蘇指尖劃過冰涼粗糙的石面,能感覺到上面覆著微弱的陣法氣息,只是這氣息極其隱蔽,不靠近難以察覺。

按理說,這水池本是商場中庭的景觀裝飾,一般應該有噴泉或者雕塑才對,再不濟也會在水面放些荷花荷葉之類的裝點。

可這片光禿禿的池水猶如一潭死水,觀賞性幾乎為零,透著沈沈死氣,令人毛骨悚然。

夜色悄然降臨,日影西斜。

隨著最後一寸陰影籠罩過水池,水面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細小的氣泡從池底冒出,平靜無波的池水開始無風自動,搖晃撞擊著池壁。

正是那晚煞氣出現前,他們聽到的聲響。

“時間到了。”卉卉學著記憶中那人的舉動,將小手在池水中浸濕,按在一旁的假樹裝飾物上。

水底的震顫暫停了一瞬,一個泛著白光的漩渦瀠洄成形,將池水攪出了一個真空,俯身望去,居然深不見底。

“這就是出口了”陸祺愕然。

煞氣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正常人在天黑前見到池水異動時,肯定先尋找安全地點躲藏,不會有閑心停留觀察,更不會異想天開地猜測這裏是不是出口。

如果不是小女孩,他們可能要費上好一番功夫。

鏡楚攔住小女孩: “等一下。”

他從旁邊的假樹下撿起一塊鵝卵石,刺破中指,在上面徒手畫了個追蹤符咒,扔進漩渦裏。

畢竟卉卉只是遠遠見過,誰也不知道照貓畫虎的方法行不行得通,這麽貿然跳下去風險太大。

石子迅速被吸入漩渦深處,消失不見了。半分鐘後,鏡楚憑著追蹤符的聯系,感應到石子完好落了地,距離此處不遠。

鏡楚: “嗯,可以了。”

小女孩踩上池緣,看了眼盤旋的出口。

她忽地轉過身,兩手攥著書包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了句: “哥哥,我回去後,還能再見到媽媽嗎”

陸祺喉頭阻梗,談初然和程延也不落忍地移開眼,無論是真話還是假話,都對這個無辜的孩子過於殘忍。

“會的。”淩懷蘇笑了笑,蹲在池邊,仰頭看著她的眼睛, “這世間,只要長相惦念,總會重逢的。”

卉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而後她擡起臉,有意無意朝四樓的方向望了眼。

那一瞬間,眾人無端起了種錯覺,仿佛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但他們已經無從細究了,卉卉與幾人一一道過別後,縱身跳進了水池。

“哥哥姐姐們,再見。”

話音落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漩渦光暈中。

陸祺揩了把濕潤的眼角: “我們也出去”

鏡楚: “你們先走。”

談初然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立刻緊張起來: “還有什麽事嗎老大”

淩懷蘇: “這地方留著是個禍患,又鎖著眾多不得解脫的地縛靈,應當早日鏟除。”

陸祺困惑道: “不能出去了再鏟嗎”

淩懷蘇慢條斯理地解釋: “此處為逆八卦陣位,外強內弱,軟肋都在內裏,出去便不好摧破了。而且……”

他說到這,漫不經意地伸出手,撈了把晃動的池水。

其餘幾人唰地色變。

——觸及池水的瞬間,那只清瘦的手頓時起了可怖的變化,皮肉被飛快腐蝕,露出森森的白骨。

淩懷蘇卻仿佛痛覺全無似的,望著面目全非的手,淡然續上了之前的話音, “……我約莫是輕易出不去的。”

從一開始,布置此處的人,就沒打算讓他完好地回去。

“別怕。”淩懷蘇將手背到身後,若無其事一笑, “這水裏摻了點東西,是用來控制煞氣的,對我有點影響,不過傷不到你們。”

談初然試探著將手伸進水裏,果真無事發生。

她猶豫看向淩懷蘇,擔憂道: “前輩,那你……”

“不打緊。”淩懷蘇道, “你們先出去吧。”

談初然,程延和陸祺不再耽擱,紛紛跳下漩渦。

送走了其他人,淩懷蘇的目光慢吞吞挪到鏡楚身上: “接下來該……喲,這是什麽表情尾巴被人燒著了”

他回過頭,就見鏡楚面沈似水,正一臉山雨欲來地盯著自己。

鏡楚一言不發地拉過淩懷蘇背在身後的胳膊——眨眼的功夫,傷口蔓延得更大了,那只手沒了愈合能力,猶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幾乎沒塊好肉,慘不忍睹。

鏡楚握住那只手腕,習慣性想註入靈力止血,才想起因為符咒壓制,他現在靈力全無。鏡處長惱怒地瞪了淩懷蘇一眼,臉臭的程度當場升了兩級。

估計他這張青澀的臉沒什麽威懾力,那人非但不知悔改,還吊兒郎當地沖他彎了下眼睛。

鏡楚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想克制火氣,然而忍了又忍,終是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地發作道: “你明知水裏有朱雀血,還把手往裏伸”

淩懷蘇長眉一挑,四兩撥千斤地偏移開重點: “不錯嘛,知道是朱雀血”

朱雀克魔,朱雀血天生克制一切邪煞之氣,摻了朱雀血的池水是困縛煞氣的絕佳載體。而魔氣與煞氣同源,布陣人把出口封在摻了朱雀血的水之下,針對之意昭然若揭。

奈何鏡楚在有些事上執著得像個棒槌,絲毫沒被帶偏,雷打不動地連聲詰難: “你是手癢了還是鬼上身了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培養出自虐的癖好了”

淩懷蘇被這根棒槌堵得啞口無言。

癖好談不上,但他也說不準自己為何鬼使神差地去自討苦吃。

因為邪咒的緣故,淩懷蘇能清晰感覺到,隨著他耗在此處的時間增長,身上的壓制便越發重如泰山。

或許,他需要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一點殺伐將起的戰意。

但縱他巧舌如簧,搬出種種理由,還是洗不脫“自虐”的嫌疑。淩懷蘇被盯得一陣心虛,眼神游移地避開鏡楚的視線。

手腕上的力道緊了緊,鏡楚不依不饒道: “說話。”

眼見哄不過去了,淩懷蘇靈機一動,假裝身形不穩晃了一下, “嘶”一聲,臉上恰如其分露出個吃痛的表情。

此人從小是個資深事兒精,在搖光山上時,他為了偷懶逃避練劍,能原地表演病歪歪捧心口的西施,演起戲信手拈來,配上他一番面無血色的尊容,說服力翻了不知多少倍,成功把鏡楚唬得臉色一變。

鏡楚興師問罪的氣場登時土崩瓦解,他撒開手,慌慌張張地扶住淩懷蘇的肩膀,小心翼翼的目光在他身上無措游走: “怎麽我弄疼你麽抱歉,我……”

沒想到這招還挺好使,淩懷蘇順勢彎下腰,從半睜不睜的眼尾瞥了對方一眼,嘴角飛過閃過一絲狡黠的笑,而後撐住鏡楚的胳膊,煞有介事地搖搖頭。

“我沒事。”淩懷蘇掀動蒼白的嘴唇,有氣無力道, “天快黑了,我們趕緊破開此地吧。”

鏡楚正愧疚得要命,幾乎對他百依百順: “要怎麽做”

淩懷蘇一指上方: “先把那玩意毀了。”

禁制不破,他們難以施展拳腳。

鏡楚驀地站直: “你歇著,我來。”

淩懷蘇: “那邪咒鎮靈降魔,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霸道得很,你我被它壓著,只怕難以反制……這件事只有我能辦。”

“你有什麽打算”

淩懷蘇風輕雲淡地吐出兩個字: “天雷。”

幾乎是瞬間,鏡楚明白了他的意思。

修士修行,不過吸取天地之精,而雷劫乃是天道術規的一部分,與天同齊,睥睨無阻,一切牛鬼蛇神的手段,在它面前都如同蜉蝣螻蟻。

——淩懷蘇打算以身引天雷。

這事他上輩子做過,一回生二回熟,淩懷蘇成竹在胸,無甚擔憂,只是“主動遭雷劈”的慘烈程度已經不是“自虐”能概括的了,眼見著鏡楚的眼神又陰了下去,淩懷蘇害怕鏡楚又來發作他,便語焉不詳地略過了這一節,避重就輕道: “話說回來,的確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鏡楚居然沒有否決他鋌而走險的提議,似乎也不打算再次追究他拿命當兒戲的態度。

鏡楚沈吟片刻: “好,你說。”

***

商場四樓。

暮色四合,門戶緊閉。

池底漩渦沒過多久便自行關閉了,淩懷蘇和鏡楚站在陰陽魚正中央的欄桿前,俯瞰著滾滾上升的黑霧。

這是裕福商場的最後一個黑夜。

洶湧的煞氣從水池中湧出,照常席卷過每一層樓,無邊的陰影自下而上,向他們逼近。

淩懷蘇掐了個覆雜的手訣,伸手一抓,行將蔓延至三樓的煞氣忽然暴漲,奔雷似的朝他湧來。

淩懷蘇早有準備,祝邪脫手而出,劍氣旋風似的四下蕩開,鋪天蓋地的黑霧被劍氣裹挾,歸攏成一束,江河入海般湧入淩懷蘇胸口。

外來煞氣一股腦地沖進經脈,無時無刻不在反噬元神,猛獸一樣掙紮撞擊著四肢百骸,這滋味稱不上好受,只不過片刻,淩懷蘇的嘴角就浸出一絲細細的血跡。

他強提一口氣,壓下喉頭腥甜,囫圇個地任歇斯底裏的煞氣註入體內,再不遺餘力地與之抗衡,將其收束為魔氣,化為己用。

化煞成魔,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很快遭到了老天的強烈抗議。一時間,裕福商場外,四方鉛雲如同抹布一樣遮頂而至,其中醞釀著隆隆雷聲。

淩懷蘇嗤笑一聲,無視天道的警告,足尖一點,踩上騰空的祝邪劍身,變本加厲地吸納起煞氣來。

驚雷裹挾著天地震怒,在樓頂炸開,慘白的電光照徹長夜,隨時有落下來的架勢。

淩懷蘇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朝鏡楚飛快點了下頭,示意他看準時機。黑霧擰成一股,在他周身急速轉動。

氣旋的中心,淩懷蘇發絲紛飛,眼下被煞氣掃出一道傷口,他半瞇了下眼,最後一縷煞氣卷入體內的瞬間,將魔氣毫無保留地註入劍內,無邊的劍意成型,一往無前地直沖而上。

“轟隆”一聲——

天雷忍無可忍地落下,撕裂布滿咒文的棚頂。火光吞噬咒文的那一刻,淩懷蘇和鏡楚身上一輕,禁制再無。

勢不可擋的雷電來勢不減,當當正正地與淩懷蘇推出的劍意撞在一起,魔氣與電光狹路相逢,將咒文最後的一點邊也炸得粉身碎骨。

天怒依然不得平息,數十道驚雷再次就緒,行將帶著威壓當空降臨。

以身引天雷的原理類似於避雷針,將雷容於一身,再分散到大樓各個部分。不同的是,避雷針是為了保護建築,而淩懷蘇意在炸毀大樓。

作為那根避雷針,淩懷蘇不得不生受了這波雷劫,好在他已恢覆魔身,架起祝邪,準備好了提劍硬抗。

終於,電光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幾乎占滿了商場穹頂的大洞,半個樓都搖搖欲墜。

淩懷蘇橫起祝邪——

然而,天雷卻並未朝他而來,當著淩懷蘇的面,瓢潑似的驚雷拐了道彎,裹挾著暴虐的威勢與摧枯拉朽的沖擊力……

盡數向鏡楚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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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粗長了!其實昨天也碼了一天字,只不過劇情斷在中間不太好,就合一起發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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